4. 两相欢
两相欢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 这事是我的驸马亲口告诉我的。 软金刺绣罗衣裳,流苏锦帐双鸳鸯。 东风破暖吹红香,落花点点更漏长。 1 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朝阳,我给小清赎身了。」 他亲昵地叫着我的封号,我抿着唇,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 小清是他在子花楼的相好。 我没说话,闷哼一声,攥紧了手下的鸳
第 3 / 5 部分
我对贺少鸣说,我想去荆州玩。我的嘴笨,说话不会拐弯,贺少鸣是能看穿我的小心思的。
贺少鸣看着我,问我:「阿缨,你要去找崔卿是不是?」
我一时没了声,愣愣地看着他。
「阿缨,你给崔卿绣的荷包,他不戴。这样,你给我绣一个好不好,我日日戴在身上。」
「你怎么知道?」
那是白日,我听着窗外的风吹动寒霜,与贺少鸣对坐在公主府。
「阿缨,本来,我们是有娃娃亲的,只是你不知道。」
贺少鸣不答我的话,只是对我说,我与他,才是天生一对。
26
贺少鸣心悦我,我是前年发现的。
贺少鸣说他把我的笛子雕上了海棠花,让我去他府上找他拿,我等不及,便早去了。
那日,我落荒而逃。
我去了靖王府,下人通传说是贺少鸣不在,我便在书房等他。我等了一刻钟,贺少鸣还是没来,我就在他书房转了起来。
我看到贺少鸣书案后的墙上挂着的画是幅雨后海棠图,会心一笑,这原是我随手画了送他的,他倒是当宝贝。
我走动时,袖口扯到了书案上的砚台,一个不小心将他的砚台打翻了。听贺少鸣说那是皇兄赏他的歙砚,他一直放着没舍得用。
墨汁洒了一地,我手忙脚乱地去捡砚台,抬头却看见书案的一侧有个暗格,我侧头去看,一旁还挂了个小锁,只是没上锁。
里面是个细长的匣子,我取了出来,贺少鸣肆意惯了,我不知他会藏什么东西。
匣子是檀木做的,雕了海棠花,放在暗格里时间长了,味道愈发浓郁。
我打开时还未取出里面的东西,窗外就起了风,风大得很,将匣子里的宣纸吹乱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少鸣唤着「阿缨」。
贺少鸣刚从马场回来,身上的胡服还未换下,他站在门框边上,碎发贴在额头上,气息微乱。贺少鸣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捡着落了满地的宣纸,风还没有停,吹动我手中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阿缨」二字。
我抬起头看着贺少鸣,风将我的碎发吹起,挡住了我眼里的光。
那日过后,我与贺少鸣都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直到后来我及笄,贺少鸣与我说,他要娶我。
我跟贺少鸣闹僵了,他不守规矩,捅破了那层纸。而我心里有人了,是崔卿,我不会答应他的。
那之后,我与贺少鸣鲜少言语,见了面也只是寒暄。贺少鸣不再围着我一个人转,我冷眼瞧着,他身边围起了花红柳绿,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应当把写满「阿缨」的宣纸烧了吧。
27
五月初九,皇兄南下巡视,我钻了空子,从京城跑了。
我装好金银细软,在夜里翻墙跑了。
公主府周围是有侍卫的,他们发现我了,毕竟,我没学过真本事,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还是贺少鸣教我的,贺少鸣还笑着说我的拳脚像是在挠他痒痒。
我躲不过这些侍卫,我没法去躲,宫禁森严,话本上都是骗人的。
他们没追上我,因为我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我胆子过于大了些,其实我平时是不开这些玩笑的,但是我真的很想崔卿。
我见一众的侍卫慌了手脚,趁着慌乱跑了出去。
我坐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多一些,突然就停住了。
我觉得我跑不了多久了,因为我在马车上听人说,封城了。是因为我,封城了,皇兄不在京,可母后还在后宫。我在马车上换了身衣裳,便下了马车,赏了些银两,让那车夫走了,他不认得我,我只跟他说我是躲债逃出来的。
我躲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百姓抱怨。我一时之间拿不准了,也不知要不要回去。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城门突然开了,守城的士兵说人已经找到了。
28
我出了京城,顺着路走,我早就记好了路,这个念头,我盘算了半年之久。
出了京,便是水。我找了搜渔船,上了船,将身上带着的包袱卸了下来。我躺在渔船上,看着湛蓝的天和轻悠的云,突然后怕了起来,我胆子太大了,我笑了起来。
折腾了一天,靠岸时已是傍晚了,我挑了好些个个客栈,最后才定好,要了间上等房就歇了下来,睡得沉沉的。
清晨,我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我烦躁地喊了几声「梨花」,没人应我。
我昨日没吃东西,因为一心想着跑,也没顾上,现下只觉得腹里空空的。
我推开了房门,店小二殷勤地上来问我要些什么。我让他端些清淡的吃食来,他看得出我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只赖着不走,等我用赏钱打发他,我有些厌恶,扔了些碎银子给他。
小粥冒着热气,看着可人,我只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这粥太过粘稠,且这米也不是我常吃的御用的增城丝苗米,这米吃着太过老硬。宫里舒坦惯了,这些东西,吃着心里不舒服。
退了客栈,我寻了辆马车,那车夫见我衣着不凡,腆着脸坐地起价,我皱眉瞪着他,狠狠地「啐」了他。问了好些个车夫,最后挑了个面相和善又好说话的。我出来带的银子不多,能省些就省些。
我跟他说要去渭水,他点点头,嘱咐我一声,说那里有些乱,让我一个女儿家的多注意。我迟疑了一下,去荆州最近路便是通过渭水。
我从马车里往外看,琳琅满目,都是我没见过的,有草蚱蜢还有木制的小玩意儿,我还遇到了耍花枪的,好多人围着看,人声鼎沸,我觉得既新奇又陌生。人群中有人看了我一眼,我一愣,心虚地放下了车帘。
29
我到渭水也是半夜,我想同前天一样寻个客栈住下。
渭水这地方不像先前的地方热闹,路上很清冷。天黑了,我便走得快了些。
突然有人从我身边快步走过,伸手就扯着我的包袱。我攥得很紧,那人见我不放手,便喊了一声,好几个人从墙根处跑了出来,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在梨花的嘴里,这种人,叫乞丐。
渭水很穷,但我没想到会碰到乞丐。我从出生,就是养在宫里的,鲜少出宫。
那个乞丐还是扯着我的包袱,其中有个说我要是不撒手就打断我的胳膊,我听着害了怕,从腰侧拔出了匕首,毫无章法地挥动。包袱里是我所有的细软,要是丢了,我连活着回京都是难事。
他们有人拿什么东西打了我的手,我吃痛撒了包袱,他们见状便抢了我的包袱走了。我见包袱没了,手也被打成青紫色,心里愈发酸涩,我一个人蹲在墙角根儿下,偷偷地抹眼泪。
街上清清冷冷的,没人看到我。
我捂着手,想起这时候,梨花服侍我安寝,还有公主府的果香,我一向很喜欢,连安寝也要点着。要是我没出宫多好,我想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想这两天过的日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才出宫两天,就被人抢了钱。我经常听人说有良家妇女被欺辱的事,幸亏他们只是贪我的钱。
我止不住哭,渭水的晚风很轻柔,我的泪水被吹斜了,我看着自己的衣裳,因为刚刚的一阵乱子,我自己划破了自己的衣裳。
30
「阿缨,跑累了,就回来吧。」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靛蓝色的身影,冲上去抱住了他。他轻柔地摸我的头,我在他怀里哭,狠狠地哭。
我跟着贺少鸣上了马车,他让人给我备好了饭菜,我没什么胃口。贺少鸣见我脸上的泪痕,想伸手替我擦去,我伸手拍开了他。贺少鸣一愣,连我也是一愣,接着我们便无话了。
马车要调转,我躺在马车上,闭眼问贺少鸣城门的事。
「是。」
贺少鸣只回我一个字,他知道我吃不够苦头,是不会回头的。
我别开了头,咬着嘴唇,贺少鸣太了解我,我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贺少鸣跟我说,他一直派人跟着我,怕我出事,我问他那些抢钱的乞丐是不是他安排的,贺少鸣摇摇头,跟我说他安排的人是不会伤我的。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在我被抢钱的时候就来救我,贺少鸣摇摇头,说我性子犟,不肯低头。
他替我的手上药,问我还要不要去找崔卿,我点点头,贺少鸣一愣,让人调转了车头。
我睁眼看着贺少鸣,他眼底满是笑意,像是在笑我。
31
贺少鸣派人回禀了宫里,我不知他用了什么由头,竟真带我去了荆州。
荆州,淮云县,没我想的那么偏僻,崔卿着人重固了大堤防水患,筑了金灵寺用来发放粮食。
当地人说崔大人是天上派来救人的神仙。
我跟贺少鸣说我自己一个人去见崔卿,贺少鸣垂眸,说了声好。
我偷偷翻了墙,溜到了崔卿的住处,他的住处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打杂的和一个厨子。我断定崔卿在书房,于是便溜到了书房,一下子掀开了崔卿书房的纸窗。
「崔卿!」
我惊喜地看着他,喊出了声,许久未见,崔卿身上愈发清冷了,人也更俊俏了。
「公主,您怎么……」
崔卿见了我,慌忙放下手中的毛笔,急急地走了出来,他看着我,微微皱眉。
「我偷偷来找你了。」
我对他笑得明媚,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
我来这里见崔卿的第一面,便想着,他既然性子冷,那我就放下身段焐热他,以前是我太端着了,心高气傲,老是摆公主架子。既然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也倒无妨。
崔卿淡然地看着我,说我胡闹,要送我回京。
我看着他,觉得淮云县是九伏天。
崔卿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毛笔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其实我哭了,但是我低着头,也不知崔卿看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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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卿叫人来要替我雇一辆马车,我看着那下人走来,愣愣地看着我,我没管,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最后,我抬头,说了声「不用了」。
崔卿看到我脸上的泪,又一次皱了眉,他果真对我无半分情意。
我回头要走出他的住处,看到贺少鸣懒懒地倚在门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崔卿。
「就这么个人还值得你惦念,江缨,你眼光着实不怎么样。」
贺少鸣的声音不小,崔卿听到了,看了过来,我有些怕崔卿的目光,推着贺少鸣就出去了。
上了马车,我还是哭,贺少鸣听得有些烦了,便扔了本书砸到了马车上。我被他吓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江缨,我很少见你哭。」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替你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贺少鸣眉眼间满是不耐烦,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散漫。
我与贺少鸣闹僵之后,他便不再唤我「阿缨」了,也不叫我「公主」,只是叫我「江缨」,我们生分了许多。
我摇摇头,便侧过身不理他了。贺少鸣「啧」了一声,烦躁地别开了眼,不再管我。
我想着崔卿冷冷的眸子,还想到我要是那日被抢了钱但是贺少鸣没来会怎样。
我应该会死吧,我没有什么傍身的手艺,只是被皇兄养着,被许多人宠着,让我忘了世间疾苦。
我与崔卿,本不是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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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鸣以为我吃够了苦头,对崔卿心灰意冷,回京后,对我又像以前一样亲昵,只是再也不肯唤我「阿缨」了。
皇兄早早回来了,因着我。皇兄与母后进了公主府,一边问我路上是否平安,一边数落我,却让我觉得安心。
过了几日,我突然想起来,那日我在渭水遇上乞丐,贺少鸣来接我,他当时唤我「阿缨」。
贺少鸣对我愈发好了,比先前还要好,我跟贺少鸣说让他别再将我当宝贝一样,我不会嫁给他。贺少鸣不听,还是日日在我眼前晃。
我明明白白地跟贺少鸣说清楚了,但贺少鸣就跟没耳根子一样,我甚至摔碎了他送我的雕花,但贺少鸣消停了几日,就又来了。我索性就冷着他,由他去闹腾罢了。其实我心里愧疚,贺少鸣像是要将我捧到天上去,可我不会心悦他的。
就这么过了许久,到了崔卿回京的日子了。
崔卿回京,我曾悄悄去见过他,远远看了一眼,一身白衣,站立如松。
我觉得我心里还是有他。
罢了,这辈子算是栽在他身上了。
我开始跟流水一样往崔卿府上送东西,崔家老爷与大夫人知晓了,受宠若惊地带了好些人给我谢恩。
我看着清冷似霜的崔卿,笑意盈盈。
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34
皇兄与母后知晓了,问我这是何意,我跟他们说,我很早之前就有心悦的人了。皇兄想下旨让我与崔卿成婚,我没答应,我想让崔卿心甘情愿地放下官位。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太过天真,有人宠着,就忘乎所以了。
我送的东西,崔卿隔几天又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这一闹,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朝阳长公主痴恋崔二公子。
皇兄也知道了,冷着脸就要降罪,我急忙止住了。只是崔大人将崔卿打了板子,他还是因为我受罚了。我亲自去崔府看他,崔卿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可还是有力地对我说,让我莫再在他这里费心。
我一时失声,如鲠在喉。
贺少鸣没因这事跟我闹僵,但我看得出来,他来找我的次数少了许多,话也少了。
我又去过崔府几次,无一都被崔卿婉拒。
府里有人给我出主意,我也都听了。我四处打听崔卿喜欢的东西,他喜欢古琴,那我便学;他喜欢诗书,那我也学;他喜欢做官,我甚至去皇兄那里替崔卿求官,只是被皇兄赶了出来,还禁了足。
我想不通,我对崔卿,确实上心了,可他对我为什么却越来越冷?。
后来我再去找崔卿的时候,崔卿躺在床上,我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扑到他面前问他怎么了,崔卿用他幽深的眸子看着我,良久未言。
我浑浑噩噩的,才知道,皇兄因为我为崔卿求官的事罚了他板子,还贬了官,这不是我的本意。
那之后,崔卿都不愿与我虚与委蛇。他只要一看见我,便走远,不吭声,像是躲瘟神一样。
京城人人都在传我的笑话,连带着公主府里的一干人都被奚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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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要安寝,让殿里的下人都出去了,刚要躺下的时候,听到窗户处有动静,起身去看时,就见一个人影跳了进来。我睁大了眼,刚要喊人,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是贺少鸣。
「江缨,我把崔卿那个孬种给揍了。」
「江缨,你要是再这样作践你自己,我还揍他。」
贺少鸣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眸子有些阴沉。
贺少鸣一勾唇,突然伏身在他捂住我嘴的那只手上亲了上去,要是没有他那只手,是要亲在我唇上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贺少鸣只是蜻蜓点水,于是便放下手,利落地三两下跃出了窗,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肆意。那夜的月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光,六月的月光,酝酿着暧昧的情愫。我心里一动,嘴里念着他的名字,贺少鸣。
那之后,我收敛了,对崔卿也淡了些,我怕崔卿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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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了,皇兄让我早日择个人选。
母后与我说过很多次了,贺少鸣,才是我的良人。我听不进去,我心里还有崔卿。
最近京城有些闲言碎语,梨花咬着牙对我说:「崔卿,要成婚了!」
彼时我正把玩着手中的海棠雕花玉环,伴着清脆的一声,玉环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我亲自问了崔卿,崔卿说是,便拉开了我扯着他袖口的手,再也不与我说话。
我将我府上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梨花见我这样,哭着跑着就要去找皇兄,我拉住她,不让她去。
除夕宫宴,崔卿也去了,我给崔卿下药了。因为他与那小姐的大喜日,在年后的二月份。
我让人往崔卿的饭食里下了药,崔卿吃了些饭食,觉得头脑不清醒,便出了宴席走走。我在他身后悄悄跟着,见他倒在了一片雪地里,雪地上凉,我冲上去抱起了崔卿,这是我第一次抱住崔卿。
我背不动他,便拖着崔卿走了小路,小路上没人影,平时这条路也鲜少有人。我将崔卿拖到了一所偏殿,其实我早就备好了。
我将崔卿拖上床,喘着气,抹了把汗。我胆子也太大了些。
我小心翼翼地去解崔卿的衣衫,脱了他的靴子,然后取了他的发冠。我细细描摹崔卿俊逸的眉眼,我只能这样,给崔卿下了迷药,让他昏睡。我不敢下催情药,崔卿会恨死我的。
我就这么看着他,看了一夜。
我早给梨花拟好了说辞,让她去回了崔大人,说崔卿被公主留下了,料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一开始,梨花拼死拦住我,不让我这么干。我不管,只说她要是不帮我,我便将她逐出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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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卿醒来想起身,我见他吃力,就去帮他。崔卿看见我,一愣,然后看见了散落一地的衣衫,刹那间失声。
我在他耳边轻语:「崔卿,我们成婚吧。」
崔卿良久未言,他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