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两相欢
两相欢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驸马又纳了一个妾。 这事是我的驸马亲口告诉我的。 软金刺绣罗衣裳,流苏锦帐双鸳鸯。 东风破暖吹红香,落花点点更漏长。 1 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朝阳,我给小清赎身了。」 他亲昵地叫着我的封号,我抿着唇,没说话,淡漠地看着他。 小清是他在子花楼的相好。 我没说话,闷哼一声,攥紧了手下的鸳
第 4 / 5 部分
崔卿聪颖,他自然知道没发生什么,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果传出去,我以后定会名声一落千丈。
「江缨,你觉得我该对你有情意吗?」
我理了理衣衫,崔卿的语气冷冰冰的,我们之间隔了一重山。
我想拉着崔卿出门,崔卿甩开了我的手,披上衣衫,一个人走了出去。我紧紧跟着他,迎面吹来的寒风含着刃,我的耳坠掉落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谁也没在意。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皇兄的书房,皇兄不肯见我,我在殿外跪了七天七夜,跪来了个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无半分情意的崔驸马。
我大婚那日贺少鸣没来,我听旁人说,贺小世子要去守西门关,今日启程。
与崔卿成婚后,他性情大变,不再对我冷冷的,那双眸子变得多情,日日借酒消愁。我知道,我与崔卿,算是再也回不去了。梨花也说我变了,她说我变得有些像崔卿,对许多事,都变得云淡风轻,除了驸马。
38
「公主。」
我愣了一瞬,是贺少鸣在叫我,他微微笑着唤我,恍惚间,我以为回到了从前。
我瞥了眼贺少鸣,拿起了榻上的话本子,看着里面琐碎的生活,元和五年,朝阳长公主与崔二公子和离。
贺少鸣与我叙旧,说起以前的事,我有些烦躁地让他闭嘴。贺少鸣不听,继续说,我索性背对着他,看起了话本子,这个话本子不好看,净是些夫妻相处的小事。
贺少鸣一个人说了阵子,见我不理他,就提到了崔卿,说他在牢里过得不好,问我心不心疼。他悠哉悠哉地看着我,还自顾自地泡起了茶水。
我放下话本子,崔卿不会有事,皇兄也只是小惩大诫,不会一直关着崔卿。皇兄是开明的君子,不会因为面刺罚人,只不过崔卿触了霉头,再加上我的原因罢了。只是皇兄此法实在不佳,会惹人非议。
我得做些有声的事出来,才能让皇兄的心稳稳地落在肚子里。旁人嚼我的舌根子,我倒是没什么,我是个没心肝的,可皇兄不一样。
我放下话本子,说我要去看崔卿。我瞥了一眼贺少鸣,看他的神色。
贺少鸣像是早就猜到一样,向我走来,伸出了他的胳膊。
我扶着贺少鸣的胳膊下了榻,贺少鸣熟稔地拿起早已备好的披风,替我披上,还替我系上带子。看着贺少鸣仔仔细细地为我系带子,看他眉眼间化不开的似水柔情,我眼里一酸。
贺少鸣挑眉看我,轻声细语地问我他好不好,我瞪了他一眼。他从门口拿起了伞替我撑着。
贺少鸣的好意我都受着,左右我又拦不住他。
39
贺少鸣死皮赖脸地挤上了我的马车,他没再叫我公主,而是叫我江缨,我听着微微蹙眉,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他说这些年他守关的事情。贺少鸣为人风趣,我总是能被他逗得开怀,我许久未曾这般欢愉了。
我进宫跟皇兄说,我要见崔卿,皇兄猛地一抬头,他怕我反悔。我安慰皇兄,说我不会。磨了好一阵子,皇兄才答应我去见他。
我走时跟皇兄说不必为我做成这样,皇兄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牢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子霉腥味。贺少鸣见我面色不愉,便问我要不要出去,我摇摇头,直直冲着崔卿的牢房跑了过去。
崔卿懒散地靠着墙,我见他这幅模样,皱了下眉,崔卿嗤笑一声,冷冷地看着我。
我让随从将一袋子东西扔到崔卿面前,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首饰,那是崔卿送我的。他送我东西的时候我很欣喜,结果他后来才告诉我,那些首饰都是他的小妾挑剩下的。
我还是好好存了起来。我又让人提了好些东西,那是我送给崔卿的,但是崔卿留在了府里,没带走。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枚鲤鱼纹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扔到了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了两半。我将送他的佩玉全砸了个遍,最后将袋子里的全倒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的玉。
贺少鸣笑出了声。
崔卿死死盯着我,我看不透他。
贺少鸣细细地查看我的手,看有无伤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40
上了马车,贺少鸣就开始笑,我问他为什么笑,贺少鸣只说我真狠。贺少鸣随手抽了本话本子,用书掩住嘴角的笑,可我看了就想起他做坏事时,都是这么笑的。
儿时,我与贺少鸣都在国子监读书,那时贺少鸣蔫坏蔫坏的。
我打了瞌睡,他便要故意弄出声响,惹得教书先生转身就盯着我看,害我被罚抄书。贺少鸣自认是他害了我,自告奋勇地替我抄书。过了三日我问他,他跟我说他忘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的坏笑。于是先生生了气,将我的事告诉了皇上,我又被皇上罚了,都是贺少鸣害的。
贺少鸣腿脚敏捷,我便老是使唤他,让他爬树给我摘果子。贺少鸣看我顺眼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摘了果子扔给我,不然就摘些小果子故意丢到我脑袋上。
贺少鸣还老是捉些小虫子吓唬我,他有次抓了个三寸的蜈蚣,拿到我面前晃眼,还说要趁我睡觉的时候扔到我被窝里。我被贺少鸣吓得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却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直到我及笄前贺少鸣都一直欺负我,再后来,我们便生分了。
我下了马车,贺少鸣替我撑着伞,挡住了风雪。我看着贺少鸣,他比我高许多了,我踮起脚也够不到他的头顶。贺少鸣察觉我的视线,便微微弯腰,侧头跟我说话,我总觉得他在笑话我。
贺少鸣回京后,又开始日日缠着我。
崔卿被放出来了。当时我与贺少鸣在下棋,我是白棋,他是黑棋,我的手一颤,放错了位,白棋被吞掉了。我无趣地放下手,贺少鸣散漫地扫落了他的黑棋,我一瞧,棋盘上的白棋寥寥无几。
「公主有些心不在焉。」
贺少鸣似笑非笑,用修长的手玩弄着手中的棋子,问我是否还中意崔卿,我摇摇头。贺少鸣顺手拽起披风走出了公主府,他临走时说,让我别怕,他给我撑腰。
41
「今日京城的雪下得愈发大了,公主的衣裳都找人重新做了,皇上特意用新进贡的雪貂皮替公主赶了一身斗篷出来,过几日就能送来了。」
梨花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手炉,我摸着手炉,上面雕着海棠花纹。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贴身用的好些东西,都是经了贺少鸣的手的。
往日这个时候我是要跟着母后与皇兄去千佛山祈福的,为皇兄的江山祈福,为百姓祈福。瑞雪兆丰年,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不光是天潢贵胄,满朝大臣也是要去的。
贺少鸣跟我挤一辆马车,我见怪不怪。京城有些风声,我不知是如何说的,左不过是我与贺少鸣,梨花说有人传贺少鸣是个痴情种。
我不管这些,皇兄都找人压下去了,皇兄不管我与贺少鸣如何,我刚和离,皇兄觉得我能消些愁便是替他积福了。
贺少鸣老老实实地坐着,懒懒地看着我,倒是让我有些别扭了。往日他是最爱闹腾的,非要把我欺负哭了才肯罢手。我刚想开口问,贺少鸣便回我,说我会将他踢下去,后头跟着文武百官,他怕丢人。我嗤笑一声,他是天底下最不怕丢人的了,我看了眼随行的车马,看到了崔卿的马车,我一挑眉,算是明白了。
「江缨,你看你的,我不闹你。」
我用书掩着嘴笑出了声,贺少鸣跟着我笑,难得见贺少鸣这么老实。
世间人满为患,无出其右者,此间少年郎,再难寻觅。
42
祝祷仪式有些繁杂,我浑水摸鱼快些做完就提前退了,贺少鸣说要教我弹弓,让我出去寻他。我走的时候觉得总有人往我这边瞧,回头再寻却又了无踪迹。
贺少鸣给我带了个用上好的玉石打磨的弹弓,是上上佳品,我瞥嘴,说这么好的东西做成弹弓可惜了。
贺少鸣说句不可惜,便从我手中夺过弹弓,从地上掠起石子,朝着远处打了去,树上有果子落下来,我惊喜地看着贺少鸣。贺少鸣冲我挑挑眉,让我去将果子捡回来。
我拿过弹弓,学着贺少鸣的样子,却差点打瞎了眼。
「啧。」
贺少鸣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草,从背后握住我的双手教我拉弹弓,我抿抿唇,有些不适。
寺庙里传来声响,百官出寺。
我察觉有道目光射过来,刚想扭头看,却被贺少鸣一手摁了回去,我锤了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从后面看,就像贺少鸣将我拥在怀里一样。我与贺少鸣过于亲密,难保那些官员不会说些什么,我不在意,我抬头看贺少鸣,只看到他凌厉的下颌。
贺少鸣不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刚刚,许是崔卿在看我,我与他相处久了,是能察觉到的。
43
上了马车,贺少鸣没再缠着我,我拉开车帘看向崔卿,他没坐马车,改骑马了。崔卿没看我,径直看向前方,也对,他何曾对我上心过。
除夕快到了,宫里热闹起来。往日是要办宫宴的,宴请百官。我在想着是否称病,但是皇兄不让我这么干,他想看我对崔卿的情意如何。
京城的流言多了些,多多少少进了公主府。京城人人都传朝阳长公主与贺小世子的婚事。
这几日贺少鸣总是带着我策马游街,可总有一道似有似无的目光盯着我,让我心里不舒坦。
除夕佳日,梨花替我梳了朝云近香髻,又让人服侍着衣,镂金百蝶穿花蜀锦短袄,锦绣如意云锦百褶裙,外罩素色雪貂绒斗篷。
我与贺少鸣是同时到的,按理说他这么做不合规矩,可皇兄竟由着他,许是他打了胜仗的缘故。贺少鸣外披的金丝滚边云纹月白披风是我皇兄赏的,他穿上有几分文人的模样,却抵不住他骨子里的散漫。
贺少鸣曾与我说,他这辈子的志向除了我,便是做个富贵闲人。
贺少鸣从马上翻身而下,我还侧身靠在软枕上读话本子,他走近掀开了我的车帘,伸手将我手中的话本子夺了多去。我没理他,侧身从匣子里抽出了另外一本,贺少鸣又一晃,将我手中的话本子抢走了。
我干脆将匣子里的书全扔给了他,他紧紧抱着,问我要不要下来走走。我用力将车帘拉下,唤梨花让马车走快些。
贺少鸣几步翻身踏上马车,掀起挡风布帘一跃而进。他抢走了我怀里的暖炉,说外头雪大,我的马车里暖和。他还将肩头的雪扫下,好巧不巧落到我的脸上,冷冰冰的,让我一颤,我双眸含怒,瞪着他藏着笑的眼眸。没由来的,我竟有一种久违的落寞。
44
贺少鸣蓦然凑上前来,我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风雪与熟悉的竹香,我盯着他问他做什么,贺少鸣盯着我的唇,我心里陡生一阵心慌,却不知所措。
贺少鸣修长的食指捻上我的唇,他与我一寸之隔,鼻息温热。他的手不急不缓,我的心似乎被揪紧了,神思不清间,我听见贺少鸣说我的胭脂花了。等我回过神来,贺少鸣已安稳坐下了,离我有些远。
我的面色羞红,抬头却撞上他玩味肆意的星眸。
贺少鸣,是个离经叛道之徒,我早该清楚的。
他见我羞红的面容,笑意愈发深了,我轻吐一口气跟他说我与崔卿曾是夫妻。
我本以为贺少鸣会跟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走,却不成想他只是说都依着我。
我愣住了,垂下眸,贺少鸣,确实对我情根深种,我不知该如何对他。
刚刚一瞬,心猿意马,贺小世子乱了我心。
我说不清是如何,我只能将这些归咎为,我刚与崔卿和离而产生的内心的孤寂,我对不起贺少鸣。
「江缨,我何时嫌弃过你?」
我抬头看着贺少鸣,觉得我辜负了贺少鸣一生。我想起不知何夕满身披月的少年半夜翻了我的窗,与我说他将我的心上人揍了。
45
母后见我来很是欢喜,拉着我坐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柔柔地搓着,又笑着让人给我翻出了件披风,非要我披上,怕冻坏了我。我都依着,受着母后的好。
我听着太监报名,听到了一声「中书舍人」,是崔卿。母后握着我的手一僵,我抽出手握住母后的手,安慰她。
崔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牢狱之灾后他面色清减了些,只是风采依旧。没了我日日束缚他,他应当是轻快了不少。我苦笑一声,前尘往事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崔卿跪安行礼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复抿了抿唇。我别开了眼,唤梨花拿些酸梅子于我。解馋的玩意儿,我让梨花随身带着。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我以往惯于在人堆里找崔卿,惯了,就有些难改。我看见好几个舞女朝他抛媚眼,他稳坐,不动声色。
不近女色,才是崔大人本色。
我不愿挤在胭脂堆里,就像当初崔卿羞辱我一般。那时我一根筋,三天两头哭,哭得身子也不利落,到现在还留下迎风落泪的毛病。
如今我坐得稳当,梨花替我布菜,我吃得安心。
我能察觉到崔卿的目光总是似有似无地朝我这边飘,我没管,反正我与他毫不相干了。崔卿惯了我对他的好,往日有人觊觎他,我是要跟他闹上一下午的,崔卿总会说我无理取闹,我掉着泪珠子,说他是我的心上人。
46
皇兄的玉清液甘甜酣畅,是近年上贡的佳酿,我对此爱不释手。我想起贺少鸣,他嗜酒如命,便觉得他也该与我一般。我瞥了眼贺少鸣,哪成想他也在看我,只是不知看了多久。
我此时面色微醺,醉意朦胧地望着他,贺少鸣冲我一笑,璀璨若漫天星光坠落,他朝我举杯,我颔首,笑靥如花。
贺少鸣,当真最懂我。
我想出殿吹吹风,便让梨花与皇兄说一声,就一个人走了出去,酒喝多了,脚步有些虚浮。
宫里的梅花属成双亭开得最艳,我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手里还拿着盛酒的玉瓶。
我折了枝梅花,坐在雪地里,倚着梅树,看着天上一轮皎月。
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后头有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疑惑地回眸,看不清来人的面容,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
他走近了,我认了出来,是崔卿。
我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崔大人」,就像他当年疏离地唤我一句「公主」。人前人后的,他除了与我肌肤相亲或是有意气我时,才唤我「朝阳」。
崔卿一身白衣,立在雪间,身后红梅怒绽。
往日我会看花了眼的。
成双亭,我本不该来这里的。
崔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发一言。忽而风起,将酒意冲散了些,我倚靠在红梅树下,问他何事。
崔卿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样淡漠的语气与他说话,崔卿早已将我心里的火碾碎了。
思来想去,我觉得崔卿可能信不过我,就与他说,我乐意与他签上万张和离书,派人发放给京城的百姓。
崔卿还是不发一言,只不过他在我身前弯腰,拂去落在我青丝上的的细雪。
我打开了崔卿的手,笑着问他做什么。
「他们说你要与世子成婚了。」
崔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自欺欺人地想,是不是崔卿回心转意肯看我了?
我点点头,灌了口酒,嘴中满是清冽甘甜。
细细想起来,我与崔卿上次会面,还是在狱里。隔了有近三个月没见了,我自己竟毫无意识,跟着贺少鸣玩疯了,什么都忘了。
崔卿没再与我言语,他转身走了。我便一个人在树下喝起了酒,玉瓶空了。我仰起头眯着眼看飘落的细雪,却见一个人蹲在我面前,身上暖融融的。
47
「好看。」
酒意浓重,我捏着那人的下巴,轻轻亲了他,然后娇笑一声,便躺在了雪地里。
那人一怔,愣愣地不知如何行动,我听着他宠溺又无奈的叹息声,浑身一轻。他将我抱了起来,他的胸膛温热,我有些不知名的熟悉。
后来的事我都随着酒意抛之脑后,梨花只说是贺小世子抱我回府的。
次日,我起得早,便让梨花在后花园让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叫了皇兄赏的那些面兽,也有苏欢。我让人将他们带到后花园,自己也未梳妆就去了后花园。
这些人都是皇兄赏给我解闷的,都会些琴音笛律,我让他们奏乐,躺在榻上阖眼听着。我独独让苏欢在我面前奏乐,我是真真喜爱这个白粉团子一样的小孩。
不一会,我听到远处有动静,我没睁眼,我知道这时候来的定是贺少鸣,他似乎独独爱翻墙,从不走正门。
我的面前落下一阵阴影,乐声停了,起起伏伏地叫着「世子殿下」,我没管,又让他们继续。
贺少鸣见我不理睬他,便挑起我未梳妆的青丝,在手里轻拈。
贺少鸣胆子比以往大了许多,在外久了,他的性子我摸不透了。
我睁开眼,让他离我远些。贺少鸣哪里听我的,赖着不走,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让我将苏欢他们赶出公主府。
我沉了沉气,让梨花带着苏欢一干人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