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黑月何辞
黑月何辞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 一知此事,我便自请为妃,为皇帝的深情空出一片地。 谁知他竟然一反常态,说谁都动摇不了我的皇后之位。 可惜,他的白月光并不这么想。 1 云若回来了。 消息传到我耳里时,我正晨起梳洗,还未待我有何反应,紫萝手一抖,将金钗掉在了地上。 她连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 我
第 2 / 5 部分
听她似乎话中有话,我嗅到一丝不寻常,问:「什么意思?」
云若没有再回答,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直到她倏然表情变得痛苦,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你……」我大惊。
她明明很痛,却还要绽放胜利的笑容,一字一句道:「云依瑶,我要亲眼看着你,生不如死。」
「娘娘!」
「快来人啊!快宣太医!」
蜂拥而至的宫人面色各异,看着云若身下汩汩流出的鲜血,我的脑子乱作一团,整个人如坠深渊,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夜,惊叫、哭喊、刀光剑影和鲜血,齐齐涌到眼前。
「娘娘!」紫萝惊呼。
我终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6
云若流产了。
太医诊出是她喝的茶里添加了红花,因红花的剂量极大,太医根本保不住她的胎。
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云若确确实实是喝了我的茶才流产的。
在我百口莫辩之际,端茶的小宫女竟畏罪自缢了。
倪昀脸色阴沉地看着我,「皇后还有什么话想说?」
「不是臣妾做的,云贵妃怀孕,后宫前朝都不知,臣妾又从何处得知来特意害她?」
「三郎……」零碎的呼唤声从床上传来,「三郎!」
倪昀箭步走到床前坐下,握住云若的手。
她脸色苍白,泪雨如豆,恸哭道:「三郎,臣妾三日前才知自己有孕,原本想先稳住胎再告诉你和姐姐,谁知……」
「姐姐!」她将脸转向我,字字泣血,「妾身不过是捡到你旧日的耳环,多嘴问了两句,你就怀恨在心,要如此害我吗?」
「耳环?」倪昀很疑惑,「什么耳环?」
这时,凝雨哭着跪下,「皇上,奴婢前儿个出宫回家探亲,去玉荣寺上香时碰见一个男人,从他身上掉下个耳环。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巧就巧在奴婢捡了想追上去还的时候,发现那耳环竟是宫中制品,上头还刻了一个『瑶』字,奴婢便知此事蹊跷,把耳环拿了回来给娘娘。」
「娘娘打小和皇后娘娘一起长大,看一眼便知这是皇后娘娘的私物,便今日拿了来还给她,不知怎么的,明明说得好好的,突然娘娘就血流不止了……」
男人,私物,这两个词语足以让倪昀失去理智,在云若流产的背景下,我已失去解释的资格。
更何况,我解释也无用。
大掌高高扬起,破空而来,打在我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狼狈地躺在地上,看着倪昀如狼一般狠厉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
紫萝哭喊着扶起我,我顶着痛到麻木的脸颊,跪下道:「臣妾是冤枉的。」
汪福捡起从我身上掉落的耳环,呈给倪昀看。
「这还是冤枉的吗?」倪昀狠狠地将耳环扔下,一脚踩了上去。
我闭上眼睛,知道云若已做好万全的策划,根本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俯下身子,额头点地,「皇上,臣妾没做过的事,臣妾不认。但这皇后之位,臣妾自认无才无德,请皇上另择身世高贵的贤明美人。」
「哈哈!」倪昀气极反笑,「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朕如你所愿!汪福!」
汪福吓得连忙上前,欲言又止:「皇上,您三思啊。」
倪昀没有理会他,高声喊宫人们将我拖下去禁足,宫中不许任何人进出。
废后旨意终究没颁布下来,因为太后听闻风声后,连忙派了人来劝阻。
后面的事,我就无法得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云若会狠心到用自己的孩子来报复我。
如今,她胜利了。
宫室幽寂,我颓然地坐在床前,脑中忽想起她说的生不如死,不由得颤抖起来。
「紫萝!紫萝!」
紫萝应声而来,许久没见过我如此惊慌的模样,「娘娘!娘娘!奴婢在这儿。」
我握住她的手,恳切地看着她,「紫萝,帮帮本宫。」
「娘娘,您只管说。」
「云若把阿晏抓进宫,我紧抓着胸口,眼泪一滴滴砸下来,我努力放轻声音,「如今还不知道云若会怎么对付他,你去找找,务必帮本宫找到他。」
我紧抓着胸口,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为难,但现下实在没有办法,如果倪昀知道了,我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紫萝心疼地满口答应,安抚我道:「娘娘,您放心,我会找到他的。」
不知紫萝想的什么办法,也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日夜交替,宫室大门始终紧闭,直到一日雷声阵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娘娘!」
紫萝破门而入,衣衫尽湿,她扑在我身前跪下,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没由来的心中一片慌乱,忙俯下身子去扶她,「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子?」
「娘娘……」她带着哭腔,「奴婢找到阿宴了,可他……」
汹涌的寒意从脑后蔓延到脊背,我脚下阵阵发软,强撑着问:「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已经恢复记忆,为了不拖累娘娘,服毒自杀了!娘娘,奴婢找到他的时候,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我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一时瘫坐在地上,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大张着口呼吸。
待喘息片刻,浑身冰冷的我爬起来,喃喃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紫萝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臂,「不可啊娘娘,阿宴为了您才选择自裁,您不能去啊!」
我挣扎着,「让我见他最后一面,见他最后一面!我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雨声连绵,我哭得不成人形,推开紫萝,冲到门外。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的刀拦在我身前。
守门的侍卫冷声道:「皇上下旨不许娘娘出去,娘娘还是回去吧!」
「让开!」
刀光折射在眼前,我毫不畏惧,直直地往刀上撞去。
侍卫们吓得连连后退,纷纷将刀拿开,我趁这空隙跑出了宫殿。
冰冷的夜里电闪雷鸣,雨水无情地拍打着我的身体,我心中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废弃的宫殿里寻找阿宴,直到紫萝追上来,将我带到一处最偏僻的宫室。
阴暗潮湿的房中,一个瘦削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地上,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蹂躏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阿宴……」我唤他,声音颤抖,「你躺在地上做什么?」
我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不小心跪在他身前,膝盖狠狠地磕在地上都感觉不到痛。
「你起来。」我摸着他布满疤痕的脸,只觉一片冰凉,于是搂起他的头放进我的怀里。
「我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怎么可以不看我一眼?!
「你怎么可以留我一个人,怎么可以?!
「你醒醒,你醒醒!」
我不停地摇晃着他,全身上下只有眼泪是热的,直到我没有了力气,抱着他静静地坐在地上。
「娘娘……」紫萝哭着上前,摊开她的手,「这是刚刚从阿宴手里掉下来的。」
她的手心赫然是另一只耳环。
我忍不住哭嚎,抓起耳环放在胸口,眼前白光阵阵,直至沉入无边的黑暗。
七
一只纸鸢出现在闷闷不乐的少女面前,让她眼睛一亮。
「哪来的呀?」她欢呼雀跃,「你做的吗?」
青年嘴角噙笑,点点头。
「公主试试可能飞?」
少女笑眼弯弯,拉着纸鸢快速奔跑,春风轻和,不多时纸鸢就飘上了天,
描画着燕子的纸鸢渐行渐远,少女边后退边放线,忽然风大起来,呼呼吹几下,纸鸢竟不受控制,最后缠在一棵大树上。
她拦下欲飞身而上的青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自己去拿。」
说完她不顾青年的阻拦,撩起繁重的裙摆就往树干上爬。
少女人虽娇小,但胜在身手灵活,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粗壮的枝丫,轻松地取到了纸鸢。
「阿宴,你看我厉不厉害?」
还未等青年夸赞,她竟脚下一滑,轻飘飘地往下坠。
说是轻飘飘,实则是青年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接住了她,二人平稳落地。
青年的体温透过衣物一路蔓延到少女的心,她偷偷红了脸,在站稳的一刹那连忙挣脱,挥舞着纸鸢就想跑开。
谁知她身侧就是树干,纤细的手腕撞到了树干,倒没受伤害,腕间的镯子却撞碎了,晶莹的碎块散落一地。
「呀!母妃留给我的镯子!」少女心疼地蹲下身去捡。
她捧着稀碎的遗物,许是回想起短暂的母女时光,少女的眼里渐渐盈满泪水。
青年有点慌乱,安慰的话语十分生疏。
「对不起,砸坏了淑妃娘娘留给你的念想。」
少女抹着眼泪,看他满脸担心,不受控制地扑进他怀里大哭。
青年更加手足无措了。
一直到那天晚上,他还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少女面前,捧着一只锦盒呈给她。
「公主,奴才赔您一只手镯,虽没有淑妃娘娘的好,但这是奴才能挑出来的最好的了。」
打开锦盒,水润的玉镯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少女抚摸着玉镯,又递还给他。
「你给我戴上。」
青年怔了怔,依言拿起玉镯来,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给她戴上。房间幽暗,少女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红彤彤的耳根,扑哧笑了。
很多年后,少女才知道,这只玉镯亦是青年的母亲留给他的,亦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送给女子礼物。
彼时,她只知和青年的情愫暗生,每日两人在一起吃喝玩闹,让她知道原来宫中的生活可以这么美好。
直到大藩前来求娶公主,以和亲换和平。
少女哭闹、节食,却怎么都撼动不了那位帝王的决心。
俊朗的青年日夜守着少女,亦日夜消瘦。
每每少女闹到筋疲力尽时,他才从暗处出现。而少女每每见到他,都会扑进他怀中,让人心碎地啜泣着。
「阿宴,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青年沉默,眼底闪着碎芒,在少女恳求一次又一次后,终于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少女一夜未合眼,紧张又激动地幻想着宫外的生活——她会是自由的,快乐的,和青年一起……
但她低估了皇宫的守备,他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威严的帝王冷漠地看着他们二人,面对高扬着的即将落下的刀时,少女尖叫道:「父皇!我嫁!我嫁!宝安求您不要伤害他!」
青年拖着被打断的腿想向她爬过来,却一次次被昔日的同僚踢倒在地。
也许是为了让少女彻底听话,又或许是青年作为一名合格的暗卫,还未有新生血液能替代他,总之,皇帝没有处死青年,他活下来了。
只是,这名暗卫和高贵的即将待嫁的公主再也无法相见。
心如死灰的少女是这么以为的,但她没想到事情的转机出现得这么快。
就在她心灰意冷地待嫁时,和亲的人突然改成了鸿安郡主,她的亲堂妹。
她宛如劫后重生,第一时间就去找他,但是青年被皇帝藏了起来,不知所踪。
皇帝拿她没办法,任由她闹,就是不松口。
少女毫不泄气,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就找半年、一年……
直到将军之子造反了。
无非是争权夺利,皇帝为了兵权逼得德高望重的将军战死,其子韬光养晦几年后携心腹造反复仇。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少女作为落魄皇族,定会被俘。在宫中躲藏之际,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心心念念之人。
青年拖着伤腿,用尽全力地为她抵挡敌兵,哪怕以一敌众,哪怕被敌兵打得不成人形,哪怕被敌兵戏弄侮辱,哪怕清俊的面容被敌兵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依然眼神坚定,将少女护在身后。
可惜势单力薄,少女终究被敌兵抓了去。
所幸她没有死,新帝为了稳固政权,安抚旧臣,又或许是惦念少年时相识的情分,将她立为皇后。
这一次,她知道反抗也无用。这世上,已没有会纵容她肆意哭闹的人了。
一日,她听到宫人闲聊,映日殿废置的角房里,躲着个容貌尽毁的残腿男子。
他竟然还活着!少女压抑住心底的激动,入夜后偷偷去见了他。
这一见,让她心如刀割。
昔日意气风发、俊逸出尘的青年,如今蓬头垢面,面上遍布疤痕,走路一瘸一拐,弯腰驼背。
最重要的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见人就躲,唯独见到她之后,竟凄凄哀哀地哭起来,伸手想拉她,口齿不清地喃喃着:「走,走……」
她泪流不止,一颗心成了碎片。
青年见她哭,忙俯下身替她擦泪,眼中盛满心疼。
「不哭……不哭……我疼……」
担心新帝发现他,亦担心他在宫中无法存活,她托了宫中旧人将他偷偷运出宫,安置在宫外不远处的一个寺庙里。
从此,再也没有旧朝公主,只有新朝皇后。
她不争不抢,不悲不喜,日日望着宫墙,看那飞鸟掠过,闭眼睁眼,熬过一天一天又一天。
8
我醒来时,屋内竟被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紫萝轻声呼唤:「娘娘,你醒了。」
倪昀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看着我,床前跪着一名太医,匍匐在地。
「皇上,娘娘虽脉象虚弱,但……确确实实有三个多月了。」
什么三个多月?我疑惑地看向紫萝。
紫萝悲喜交加,道:「娘娘,您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三个月的身孕……我颤抖地摸着小腹,泪水滑落在枕头上。
「皇后,你为何要违背朕的旨意闯出寝宫?」倪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闭上眼睛,平复内心翻腾的情绪,轻声道:「皇上,臣妾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冤枉。儿时可以因为被别人冤枉跳湖自证清白,现在可以因为被冤枉一气之下闯出寝宫。」
我没有想法去看倪昀是什么表情,在心底酝酿好接下来的话,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姿态,「皇上,旧事暂且不提,当年宫乱时,臣妾丢失的东西何其多,一对旧耳环,若流落到他人手中,会如何被有心人利用?成为皇后这几年来,臣妾可曾害过宫中的哪一位美人?」
「你嫉妒云若,至于宫中的其他美人,朕都没放在心上,唯有云若是朕放在心里的人。」
我自嘲地笑笑,热泪滚滚,直视他的眼睛。
「臣妾自然知道云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正因如此,臣妾又怎会蠢笨到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计去害她?皇上,你虽与云贵妃少时便情投意合,可与臣妾亦是从小相识。当年之事,臣妾知是父亲自作孽,从未对皇上临政有何想法,反而对您给臣妾的荣耀万分感谢。只是一场宫变,让臣妾和您之间终究产生了隔阂,但这后宫,臣妾依旧给您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昨晚,是有人塞了纸条进来,上头写着知道是谁陷害的臣妾,臣妾被冤之下又急又气,这才闯了出去,却没想到那儿竟然躺了个死人,手里还攥着臣妾旧时的耳环,当即将臣妾吓晕了过去。」
我恳切道:「云贵妃流产一事,臣妾不认。但后宫监管不力,臣妾难辞其咎,望皇上收回臣妾管理六宫之权,以示皇后之错。」
泪眼蒙眬中,倪昀的脸色一点点缓和下来,似是想起了我和他当年青葱年少时相识一场,吵闹玩乐,情感亦珍贵真挚。又或许是他觉得我从未如此示弱,从未如此坦然地表达过内心的想法。又或许,是因为我有了身孕。
我猜不透他会怎么想,但肉眼可见的,他没有发怒,沉默地思索着,不知是思索我的话的真假,还是思索我最后的请求。
最终,他开口了:「此事到此为止。云贵妃那儿,朕会好好补偿她,太医说你身体亏虚,不宜操劳,管理六宫之权便让云贵妃代劳。你好好养好身体,朕不想再失去一个孩子。」
他相信了。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可一想起阿宴,心口便涌起刀割般密密麻麻的痛。
倪昀走后,紫萝以我要静休为由撤走了寝室里的宫人,唯余她一人守着我。
她担忧地看着我,「奴婢已经暗中托人打点好了,会好好安葬阿宴的。」
我点点头,到如今仿佛泪已流干。
「娘娘,您今日为何对陛下如此说?」
「紫萝,你还不明白吗?你应该学着聪明些了,我们已永无宁日。」我摸着腕间温润的玉镯,「本宫失去了父皇,失去了皇族身份,失去了阿宴,现在即将失去自己。本宫没有选择了。风暴对准了本宫,不反抗的后果过于惨烈,反抗的结果又会怎样呢?」
我看向平坦的小腹,忽地笑了。
「至少,没有比现在更坏的结果了吧。」
三个月,时间不多不少,但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后宫的不少宫人最近都在议论,皇后娘娘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深居简出,不到重大节日不露面,和皇上貌合神离,情分淡漠。现如今,她也许是有了身孕便挺直了腰板,时常主动前往前殿给皇上送汤、送糕点,亦温柔可人不少。
而之前备受宠爱的云贵妃因在皇后宫中不小心流产,得到六宫之权后飞扬跋扈,责罚了几个被皇上召寝过的美人,还打死了几个宫人,被皇上狠狠地训斥,近日受到冷落。
我接过熬得浓浓的药汁,一饮而尽。
紫萝递过来一颗蜜饯,我摇摇头,说:「再苦的我都尝过,这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