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逆转黑白

「审判长，这里是家庭医生的诊断记录，足以证明我的当事人当时情况并不好，根本不可能有能力重创黄山，所以黄山受伤的事跟我的当事人无关，原本我们看黄山受伤，已经得到了教训，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既然原告代理人咄咄逼人，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我请求判定黄山恶意伤人，赔偿我的当事人十万元医疗费。」

我怎么都没想到，魏钱为了替李泉洗白，竟然还敢伪造证据。

他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想反过来让黄山赔钱。

黄轩吓出一身冷汗，全身都在发抖，他重重拉住我的手，看上去非常紧张，我知道他的情况，他现在真的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轻轻地拍了一下，示意他不要怕，我能应付。

法庭审理讲究的是谁主张，谁证明，我虽然不能证明黄山没有伤人，但是魏钱同样不能证明李泉身上的伤是黄山造成的，毕竟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我说：「被告代理人，这一切都是李泉的一面之词，只能证明他的确受过伤，并不能证明是我的当事人造成的。」

魏钱得意地笑了笑，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我隐约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这场审理中，我似乎漏掉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证据，证物？

猛然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案发当日的女孩，魏钱一定是找到她了。

果不其然，魏钱淡淡地说：「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请允许传召我最后一名证人，也就是案发当日的女孩，她应该可以证明，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一名穿着短裤的女孩走上法庭。

波浪卷的发型，肩膀有玫瑰文身，看上去相当的活泼，充满了青春活力。

魏钱看着女孩，让她不要紧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女孩明显有些害怕，始终低着头，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法官微微皱眉说：「证人，请大声说出你的名字！」

女孩犹豫片刻，总算加大了声音：「我叫韩美丽，今年 21 岁，我在午夜酒吧兼职驻唱。」

韩美丽宣誓完毕，魏钱继续发问说：「韩美丽，上周二 5 月 19 日凌晨 2 点左右，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当时驻唱结束，就打了一辆车回去。」

「你知不知道司机叫什么名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司机叫什么，他从我上车开始就跟我闲聊，还不停地调戏我，问我多少钱一次，我没有搭理他，他就伸手摸我，我很害怕就没有反抗，没想到他越来越过分，还想把手伸到我裤子里，我实在忍无可忍，就要求他在路边停车！」

韩美丽越说声音越低，身子有些轻微地颤抖，似乎很害怕回忆起这件事。

魏钱继续说：「别害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当时车子开到了隧道外面，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司机总算停了下来，我太害怕了，打开车门就跑路，但是没走多远，司机又追了过来，他说我还没有给钱，硬是要把我拉回去，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大喊救命！」

情况对黄山越来越不利，韩美丽说的内容，完美对应了李泉监控拍到的画面。

就连黄轩都有些不自信起来，小声问我：「张律师，我爸，不会真的猥亵人家吧！」

黄山的人品我不了解，但是李泉的恶名我是听说过的，我绝对不相信他是无辜的，这个叫韩美丽的女孩，只怕已经被魏钱给收买了。

魏钱扫了我一眼，继续说：「韩美丽，你继续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后来有一个年轻人路过，他下车过来帮我，和司机撕扯在一起，但是司机身材高大，占据了上风，还用刀子捅了年轻人一下，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候刚好有个夜跑的大哥过来，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把司机打得动弹不得！」

韩美丽的证词对黄山非常不利，她是当事人，如果不能证明她说谎，我基本必输无疑。

我捏了捏拳头，我说：「韩美丽，既然当时情况那么危急，你为什么不报警？」

韩美丽明显愣了一下，她求助地看了魏钱一眼。

不过魏钱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看到一样。

「当时我太害怕了，我看他们打在一起，我就跑了！」

7

韩美丽的证词对黄山相当不利，一旦法官认可，我们基本上是输定了。

黄山不仅拿不到赔偿，反过来还要赔偿李泉，甚至还要承担后续的刑事责任。

事情绝对不能走到这一步！

我仔细观察韩美丽的神态，她表现得很焦虑，始终低着头拉着衣角，像极了犯错的孩子。

以她的年纪来看，应该还是在校学生。

打定主意，我看向韩美丽说：「韩美丽，你还是学生吧！」

韩美丽愣了一下，点头说：「我读大二。」

「韩美丽同学，你知道在法庭上说谎，也就是作伪证，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嘛，不仅会影响学业，以后的人生也会有重大影响，甚至还要负法律责任，请你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都是事实吗？」

韩美丽明显有些害怕，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看向魏钱，似乎是希望他来解救。

魏钱厉声说：「原告代理人，请你不要恐吓我的证人，她只是如实说明当日的情况，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原告黄山才是真正的恶人，不仅猥亵韩美丽，还捅伤了我的当事人，事实确凿，我方请求判决原告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共计 10 万元！」

我当然不会让魏钱如愿，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我说：「审判长，本案还有一名极为重要的证人，他可以证明案发当日的具体情况，由于特殊情况，今日不能到庭，我请求本案延期三日审理！」

我说完特地看了魏钱一眼，他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胡说，我确实还有最后一个证人，也是唯一的希望，那就是案发当日打 120 的人，已经托王大明去查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案发当日他既然在现场，就一定看到了什么。

很快，周法官就同意了我的要求。

「鉴于原告有新的证人，本案延期三日审理！」

8

离开法庭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韩美丽，刚想上去找她，就被魏钱和李泉给拦住了。

李泉一脸得意的神色，鼻孔都要顶到天上去了。

「张律师是吧，我还以为你多厉害，没想到就是个废物，打不赢就想拖延，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就凭你，这辈子都别想告赢我！」

我看着李泉说：「李泉，有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以为你赢定了嘛，我们走着瞧！」

魏钱呵呵一笑，打断说：「张律师，其实我知道你，前一阵你刚打赢了一场离婚官司，如果你最后的证人是案发当日拨打 120 的男子的话，那你的动作要快一点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惊。

魏钱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却是有真材实料的，他竟然猜到我要找的证人是谁。

我说：「魏律师，我们做律师的，不说人人都伸张正义，最起码做人的底线要有吧，我不反对你挣钱，但是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拖一个年轻女大学生下水，未免太过分了吧！」

魏钱笑笑说：「张律师，你还年轻，大道理讲了你也不懂，李泉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等你真正懂的时候，你就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按你的意思，有钱人就是人上人，活该穷人被欺负，对不起，我不能认同你的理念，这场官司我还没有输，我会证明的，这个世界还是有公理和正义的！」

李泉噗嗤一声笑出来，打了一个哈欠，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魏律师，我们走吧，跟这个傻子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很快就上了一辆奔驰商务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轩站在原地，原本白净的脸蛋憋得通红，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我知道他很不服气，我说：「黄轩，你相信我，我会成功的，你赶紧联系王大明，尽快找到案发当日的男子，一定要抢在魏钱之前，我去一趟午夜酒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9

午夜酒吧是城区最大的酒吧，无数年轻男女的圣地，我以前来过一次，耳朵差点都要被震聋，血压直线飙升，一个星期都没缓过来。

酒吧的经理姓丁，三十出头的年纪，一看就不太好惹。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好半天才问我究竟来干什么的，他们是老实人，可不想和律师打交道。

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近在打一场官司，涉及午夜酒吧，所以想要查看一下 5 月 19 日凌晨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应的线索。

丁经理倒是挺爽快的，说没有问题，让我去他的电脑前一起查看。

我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声道谢，谁知丁经理在电脑上一顿操作，却怎么都调不出 5 月 19 日的监控。

「哎呀，张律师，不好意思，看来那天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有拍到。」

监控坏了，刚好坏的就是案发当日！

把我当猴耍呢！

不过我势单力薄，不可能和他们这群社会人硬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魏钱这个混蛋应该已经来过了，并且成功地收买了丁经理。

我说：「丁经理，要不你再试试看，这起官司牵涉比较广，甚至有可能变成刑事案件，回头警方还会重新调查，很有可能对你们不利。」

丁经理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说：「张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对不起，那你找错人了，老子混这么久，还没有人敢威胁我！」

我还真没有威胁他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想了一会，我只能拿出手机里黄山的照片。

我说：「丁经理，这是被害人黄山，目前还在医院，欠下天价的医疗费，动手的人你应该认识，就是李泉，如果你有跟本案有关的线索，希望你能帮一帮他。」

丁经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甚至还转给周围的保安看，这群保安同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完全就把黄山当成了笑话。

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任何怜悯，只有讥讽。

「原来就是这个废物和李少爷斗，张律师，真不是我说你，帮这种废物打官司能挣几个钱，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你同意放弃，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果然被我猜中了，魏钱真的来过。

我说：「丁经理，做人要讲良心，不能为了钱什么都做，你帮黄山一次，也是在帮你自己，如果人人都向金钱低头，这个社会真的就没救了！」

「张律师，社会有没有救关我屁事，我就是个粗人，听不懂你这些大道理，送客，她要是还敢来，就给我把她轰出去！」

丁经理下了逐客令，很快就有一个年轻的小保安过来，很客气地请我出去。

面对这种人，我真的很无奈，只能失望地离开。

这个社会太现实了，现实得让人害怕。

走到酒吧门口，我转身看了一眼小保安，二十出头的年纪，有些腼腆，应该是刚刚干这行没多久。

我拿出名片，塞到小保安手中。

我说：「你好，事情你都知道了，受害人和你父亲差不多年纪，如果换成你父亲出事，你一定希望能严惩肇事者吧，如果你有任何线索，希望你能帮一帮忙！」

小保安看着手里的名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而是默默收下名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吧。

我这边算是失败了，只能问问黄轩那边的情况。

电话刚一接通，黄轩就急匆匆地说：「张婷，查到了，德民花苑 12 栋，赶紧过来！」

10

我见到案发当日拨打 120 的人了，二十七八的年纪，他说他叫方辉，自由职业者，那天他刚好在附近夜跑，无意中目睹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根据方辉所说，他路过隧道口的时候，在马路对面看到一个光头壮汉正在殴打一名司机，打得非常的凶，大约持续了四分钟，这人就和一个矮个的开车走了。

他当时有些害怕，也没敢过去帮忙，只是打了一个 120，算是仁至义尽了。

黄轩听到方辉的话，一把握住他的手表示感激，如果不是方辉及时拨打 120，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有了这样的目击证人，我的信心顿时就起来了。

我把黄山的惨状给方辉看了一遍，我说：「方先生，我目前正在代理黄山的案子，我希望你能作为证人出庭，指控对方！」

方辉是个热心肠的人，连连点头：「那是必须的，这个家伙太不是个东西了，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们的！」

黄轩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地说：「方先生，真的太感谢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方辉笑笑说：「不用报答，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而已。」

我又问：「方先生，案发当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生？」

「女生，那我倒是没留意，当时就顾着看打架了。」

根据方辉的说法，他到达的时候韩美丽应该已经跑路了，这倒是跟她自己说的吻合。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算是挽回一局，至少可以证明黄山没有说谎，案发当日殴打他的就是李泉和他的保镖。

搞定了方辉，我和黄轩急匆匆地离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拉住黄轩，问他有没有把刚才对话的内容给录下来。

黄轩拿出录音笔，播放了一遍刚才的内容。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说：「张婷，方辉人不错，他既然答应帮我们，为什么还要录音？」

「这叫防患于未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方辉如果真心帮忙，事后我们就好好地感谢他，可他如果倒戈一击，那录音就成了最重要的证据，魏钱这人做事不择手段，我们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王大明有没有找到韩美丽的地址，我还想找她谈一谈！」

11

韩美丽家住在旧城区，这里的房子又破又旧，不远处还有一家农药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只是路过，就有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

根据王大明从网上搜集来的资料，韩美丽是本地人，平时住在学校，周末的时候会回家陪爷爷，她之前在微博问了一个关于被人追贷的问题，应该是欠了不少钱。

我和黄轩敲响韩美丽的家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应该就是韩美丽的爷爷，她家的条件不是很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她跟爷爷住。

我不想让韩爷爷知道韩美丽陷入官司，就说自己是韩美丽学校的辅导员，过来是找韩美丽有点事。

韩爷爷听说我是学校老师，那叫一个热情，把我们请进屋，还给我们倒了杯水。

别看韩爷爷年纪大，还挺能聊，沟通起来没什么代沟，他说韩美丽出去兼职了，应该一会就能回来，还问我韩美丽在学校学习的情况。

我对韩美丽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是学生会的干部，就随便糊弄了两句，好在韩爷爷也没有追问，我们闲谈了半个小时，韩美丽就回来了。

韩美丽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有些震惊。

还没等她开口，我就主动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跟我去房间里谈话。

韩美丽相当配合，主动跟着我进去，我前脚刚走进去，她就迫不及待地关上门，看着我说：「张律师，你跑我家来干什么，我爷爷不知道我上庭的事。」

我笑笑说：「他不仅不知道你上庭，也不知道你欠了高利贷的事吧？」

韩美丽被我说中心事，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我接着说：「你欠了高利贷，只能打工偿还，案发当日发生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但是你收了魏钱的黑钱，昧着良心作伪证，你知道一旦被我揭穿，你的下半辈子就毁了。」

韩美丽咬了咬嘴唇，坚持说：「我没有做伪证，我说的就是事实，请你们出去。」

黄轩看到韩美丽不配合，焦急地说：「韩美丽，我爸为了帮你，现在还在重症病房，我们家能卖的都卖了，连后续的医药费都凑不齐，你就真的一点都无动于衷吗？」

黄轩的话多少有些触动韩美丽，她的表情明显有些痛苦起来，我知道她不是不愿意说实话，而是现实逼得她不能说实话。

我还在想着怎么说服韩美丽，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了过来。

我隐约猜到是谁，连忙走到一旁。

我说：「我是张婷，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12

果然被我猜中了，打电话找我的就是酒吧的小保安。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他说我说得很对，受害者黄山和他爸差不多年纪，他爸就是以前被人欺负的时候没人帮忙，最后落下了残疾，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坐视不理，他愿意出庭作证。

我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说案发当晚他在酒吧外面看车，他亲眼看到韩美丽坐上李泉的车离开，两人搂在一起，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除了李泉之外，还有一个光头壮汉，就是他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