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在精神病院接诊了一个女人。 婚姻带给她的是一场长达26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她被逼疯了。 以我同事的话说就是——这么好一个姑娘,摊上屎了。 精神病院的女病房有位温柔的病人,叫张兰河,33岁,很喜欢小孩,每当住院部进来年纪小点儿的姑娘,她都会看上许久,并上前示好。 其他病人却很讨厌她,我与她亲近时,患者们似乎把我
第 2 / 3 部分
一个塑料娃娃,劣质的摊头小玩具,缺了一只胳膊、一只腿,身上没有衣服,但被涂满了红颜料,应该是当年包装里的生日礼物,张兰河被绑架回来后有过给娃娃泼红颜料的行为。
盒子里还有一沓照片,十几张,拍的是7岁的张兰河。这是大家最先看的东西,毕竟是在绑架处拍的,能得出些信息,可拿到手里发现背景完全看不清,曝光极端过度,仿佛被十几个探照灯打着一样,只能堪堪看到照片中心面目狰狞的张兰河,就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十几张照片都是一样的场景,边缘过度曝光看不清,中心是张兰河各种恐惧狰狞的表情,7岁的张兰河,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镜头,她恐惧的样子太传神,难以想象她当时在经历什么,又是怎么正对镜头展露恐惧的?而拍下这一切的人,显然抱着欣赏亵玩的态度。
盒子里还有五个U盘,插到电脑里播放,是录音,五段录音都是一样的内容,是一个男人的喘息声,时长和频率不同,那喘
息像是要死过去般,每一下都很长,呼吸到了极致,顶到头腔,非常累,听着很难受,仿佛指甲在玻璃上抓。
大家都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录一段难受的喘息给张兰河。张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张兰河初次听到时差点晕过去了,绑匪寄东西是有顺序的,红纸、照片、塑料娃娃和死老鼠是最早开始寄的,后来才开始寄录音。
大井紧锁眉头,「绑匪寄这些想干吗?精神控制她?看她痛苦?」
督导说:「嗯,不过她是自愿在陪绑匪玩这个猫鼠游戏的。她不报警显然是在保护绑匪,盒子是礼盒,看得出有精心维护,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怕被丈夫发现,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和死老鼠一起处理掉,却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好好收着,她珍惜这些东西。」
张母把东西收起来带回去,只留了一张给主任做治疗用,又叮嘱了一遍不要告诉莫北。
送张母离开时,她突然说想去看张兰河,我们带她到住院部,她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听随身听的张兰河,大井问她不进去吗,张母摇头,良久,她轻声问:那个叫斯德哥什么的毛病,会好吗?
大井没法回答她。
回去时,大井有些唏嘘,同情张兰河了,「你说她是不是当年那场绑架,和绑匪共情才染上的恶习,绑了自己的女儿?也说
得通,绑匪一直骚扰她,却不见她,为了再体验一次绑架,所以干脆自己当绑匪……哎,不过她就算是受害者,也不能自甘堕落呀,那可是她亲女儿。」
大井絮絮叨叨,我没有回应,他问我怎么从督导室出来就一声不吭,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可乐,手摇着,向张兰河的病房走去。
大井问我干吗去,我说想去测试一件事。
张兰河见我进门,正要朝我笑,却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目光一下僵窒。
我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快步走上前,拉开了可乐,顿时一阵气体喷涌声,被摇过的可乐往外疯涌,落到地上。
张兰河如惊弓之鸟般身体朝后逃去,眼里满是恐怖,手下意识拦了起来,让我不要靠近。
看着她的反应,我问她,「张兰河,莫薇不是你绑架的,而是那个绑匪,你在替他顶罪,对吗?」
张兰河惊恐发作被隔离了,我被主任教训了。
大井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道:「张兰河对开易拉罐的反应,和莫薇是一样的,她们都害怕这个声音,又都讨厌光,绑架后回来的情况也相似,重合点太多了,说明在这场绑架中,她们二人的角色是一样的,都是受害者。」
大井道:「那如果张兰河就是想把自己身上的阴影嫁接给莫薇呢?依恋关系是会遗传的,绑匪是怎么对她的,她就会怎么对她的人质。」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果绑架是张兰河做的,那么她至少一定程度上是享受绑架过程的,但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全然的恐惧,她对我拆穿她都毫无愤怒,说明她对开罐声音的防御机制,弱到无法处理其他的应激反应。我问你,你会因为被刀捅过,想让别人也感受这种痛,捅别人时,就再捅自己一刀吗?」
大井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又没病……好吧,张兰河自己都听不得这个声音,确实不太可能开易拉罐去害别人。」
「那十几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已经能说明问题了,绑匪一定对她实施了和光有关的伤害行为,莫薇也很讨厌光,这种高度重合指向的其实是犯罪标记,每个罪犯都有自己独特的犯罪习惯。开易拉罐的声音和光,就是他的犯罪标记,足以说明两起绑架是同一个人做的。」
「那莫薇为什么指认自己的母亲绑架她呢?」大井突然一顿,表情逐渐惊恐,「……莫薇,难道也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我面色凝重,「嗯,那个绑架犯,显然精于此道,他极会笼络人质心理,让人质敌对家人。」
张兰河隔离出来后,我拿着照片又去找她,她没有否认我的猜测,看向窗外,说了一句话:「最刺眼的光,其实和黑暗是一样的。」
她接过我手里那张绑匪寄给她的照片,说:「他就在里面。」
我一愣,「他?绑匪?」
张兰河的手指划过照片周围惨白的曝光处:「这不是我的单人照,而是我和他的合照,他就站在那些光的后面。」
绑匪当年把她带到了自己家,关在阁楼上,那个家晚上会有人回来,白天人不在,绑匪就在阁楼里折磨她,她被绑在房间正中心的椅子上,绑匪在房间周围支了一圈打光灯,密密麻麻围着她打,太亮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瞎了,极致的亮和暗是一样的。
绑匪似乎很欣赏她在光照下清晰的痛苦表情。
绑匪没有直接伤害她,他让她看他伤害别的东西,他抓来了很多猫、狗、老鼠,把它们浸到硫酸桶里,看它们从撕叫挣扎到失去行动力,再到被腐蚀溶解,只剩一坨烂肉,然后捞起那坨烂肉,放到她脚边,让她看烂肉最后「苟延残喘」的溶解反应。
硫酸桶放在她正前方,替换了一只打光灯的位置,灯亮得她太难受,眼睛为了自我保护,只能看向唯一没有灯的方向——硫酸桶的位置。
如果她闭眼不看,绑匪就会把老鼠放到她腿上,等她尖叫崩溃,才把老鼠拿开,扔到硫酸桶里,老鼠死了,他说:「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杀死它的。」
硫酸桶的位置,偶尔会换上相机,在一圈刺眼的打光灯中,她只能看向相机,绑匪在她身后,逐个开汽水瓶,模仿硫酸腐蚀的声音,张兰河吓得半死。
到后面,绑匪不虐待动物了,只热衷于游走在打光灯后,藏于刺眼的光下,给她开汽水瓶听,即使知道是假的,张兰河的条件反射已经形成,每一下开瓶,都如遭暴击,而她惊惧狰狞的表情,被她正眼看着的相机清楚记录下来。
每张照片里绑匪都在,他藏在光的后面,乐此不疲,和她一起拍照,被曝光掩去行迹,张兰河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光,于是光成了恐怖。
他把那些照片印出来贴在墙上,说这是他们的全家福。
每到夜里,家里回来了人,绑匪会消停,打光灯也关了,那是张兰河每天唯一能休息的时候,黑暗等于休息。也是那时,她发现这个阁楼没有窗户,非常黑,她始终没看清阁楼,也没看清绑匪。
每天张兰河都以为自己会死,但她都好好地活了下来,绑匪给她吃,给她喝,给她痰盂,绑匪没有打过她。
他对她说:「是因为你父母不要你了,我才有机可乘。」
他说:「每个父母都很讨厌孩子的,都希望有坏人把孩子抓走,你的父母把我盼来了,他们很感激我。」
他去拍了父母的照片给她看,告诉她,她失踪了,可他们还在上班,没有找她,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他说:「我是来救你的,我比他们更在乎你。」
他把那个身体涂满红颜料的劣质塑料娃娃放在她腿上,「我们礼尚往来,我送给你礼物,你陪我在这生活,但你要小声点,晚上家里有鬼,不能被鬼发现了,不然它们把你抓走,我救不回你了。」
他给她捧来一个蛋糕,说今天也是他的生日,他也没人陪他过生日,他们两个可以一起过,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她觉得绑匪站在打光灯后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好像相依偎着。她信了,这个人比她的父母更在乎她,就是因为在乎她,才会在乎她的痛苦。
她愿意把痛苦表演给他看。
但到第7天,绑匪把她放了,家里人发现了,楼下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她被放走时,蒙着眼睛,他对她说:「从来没有小动物到了阁楼里能活着出去的,你是第一个,你要记得感恩。」
这话像威胁,张兰河照做了,她没有供出他,回去后,她去找过他,但她进来出去都蒙着眼,被丢在离家不远的马路上,她
不知道绑匪的家在哪儿,不知道绑匪的家是什么样,也不知道绑匪是什么样,她的记忆里只有如日般刺眼的光和似乎永远开不完的汽水瓶。
她觉得他是个骗子,那个生日礼物她并没有带走。
后来她大了,看了很多新闻,新闻里坏人对女孩做的事,绑匪都没有对她做,她越发相信绑匪是真的在乎她,可在思念着绑匪的自己太畸形了,那是个罪犯啊。
她看到猫、狗不再觉得可爱,只能想到它们在硫酸桶里的样子,看到老鼠不再觉得害怕,她甚至抓了一只回去,放到了锅里。父亲被吓到了,骂她有病,而看到那些尖嘴猴腮,满脸横肉,长着一副坏人脸的路人,她总下意识把绑匪套进去,这些人就都变得温和起来,她盼着他们手里能拿着汽水瓶。
张兰河觉得自己分裂了,一个7岁的她永远留在了阁楼里,和绑匪组成了全家福,另一个失去灵魂的自己被时间催大了,她有时分不清到底哪个自己是真的,午夜梦回,她醒来看到床头的灯,总以为还在那间阁楼。
张兰河越来越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她搬了出去,看到父母只会让她不断回忆起那7天,回忆起绑匪给她的照片里,父母在工地忙碌的样子。彼时,一只死猫正在她脚边溶解,血水都是黑的,她的命是绑匪保下的,和他们无关。
独自生活后,张兰河越发孤僻,她在人群中走钢丝,阳间的人如履平地,只有她吊在半空,唯恐碰到地发现脚没了。
如果这些在人间行走笑闹的不是地狱批发上来的鬼,那么她自己才是那只鬼,见不得当空阳,听不得汽水声,呲的一声,那伴随着祝福喜乐的贺岁氛围,对她而言只是一记催命铃。
张兰河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个野鬼似的就这么孤独终老,却在23岁遇到了莫北,莫北改变了她,她第一次觉得分裂的自己补全了,和莫北在一起后,她逐渐遗忘了那些畸形的念想,过往占据她生命重心的那个7岁的阁楼,离她远去了。
做了母亲之后,她变得越来越温柔,愿意去包容曾经伤害她的一切。
好景不长,婚后第5年,她收到了绑匪寄来的东西,好像故意提醒她,美梦该醒了,她就是只鬼,真以为披上人皮能做人了?张兰河当下就能确认是他,和当年一样,他只想看她痛苦,他要像当年拆散她和父母一般,拆散她新的家庭。
我问:「那时都过去十多年了,绑匪怎么知道你住在哪儿?」
张兰河说:「我30岁生日那年,他给我寄来了礼物,盒子里有23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我,从7岁那年到长大,日期是我每一年的生日。」
大井骂了一声,鸡皮疙瘩起来了,「那绑匪这么多年一直在跟着你?卧槽,变态啊,这你都不报警?」
张兰河不说话,好像对这句话麻木了。
我问:「那些照片呢?你母亲拿过来的盒子里没有,收起来了?」
张兰河恍惚了片刻,嗯了一声。
我问:「那寄给你的录音里,那段难受的喘息是什么?你的故事里没提到,他为什么不寄开汽水瓶的声音,反而5个U盘都给你录了喘息?」
张兰河沉默良久,目光有些回避,道:「他兴奋时会发出那样的动静,我越害怕越痛苦,他就越兴奋。」
这话引起了大井的生理不适,他蹙眉道:「之后呢?他发现撬不动你,就改目标绑架你女儿了?倒是殊途同归,也是让你痛苦就是了。」
「嗯。」
大井非常气愤,「然后你就上赶着给他顶罪?不是,张兰河,你欠他什么了?你是受害者啊!」
张兰河一顿,表情像要哭出来了,下一刻,她又恢复了漠然,低眉垂目,温温柔柔,像个雨天娃娃,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再说话,好像我们的声音是哪儿刮来的风,把她挂在屋檐的身体吹得摇来摇去,也不影响她继续吊着。
周六下午,莫北又带着莫薇来了,莫薇依旧对张兰河抗拒,莫北又照例劝了一阵,照例无效,只得自己和张兰河说话,给她
更新了随身听的内容。
大井远远地看着,叹气道:「这莫北也真是执着,换我早不带孩子来了,有什么意思?强迫一下,大人小孩都膈应……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问他,「你觉得正常吗?知道孩子抗拒,还要一直尝试,每半个月探视一次,雷打不动,其他家属有他来得这么勤吗?」
「没有,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一个月能来看一次都算好的了。这莫北也真是百里挑一,张兰河惨是惨了点,但碰上这么个老公,老天也算公平。不过也真有意思,莫薇这孩子被洗脑还分人,对她妈仇视成那样,对她爸倒是亲近得很,那绑匪是真不想张兰河好过啊。」
探视结束,父女两个离开,莫北远远朝我们点头。
大井朝他挥手,在我耳边絮叨,说张母把绑匪寄的东西都送来了,主任打算给张兰河做脱敏,就从那些东西开始。
莫北牵着莫薇出警报门,今天探视的人多,出门要排队,警报器随着开门一直在响,父女两个等了一会儿,莫北似乎不舒服,从口袋里拿出吸入器,深深吸了一口,削瘦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莫薇紧紧地牵住了他,莫北笑着抱起女儿,出去了。
大井说他连日跟着主任听录音做脱敏分级,听得脑壳疼,「绑匪那喘息真听得难受,要死过去一样,怎么跟哮喘似的。」
我一愣,拽住大井,「你说什么?」「什么说什么?」
「你说绑匪录的喘息像什么?」
「像哮喘啊。」
一瞬间,过往的很多细节走马灯似的从我眼前刷过。
「那绑匪身体削瘦,年纪不大,可能是个高中生。」
「他兴奋时会发出那样的动静。」
「那绑匪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
「对她妈仇视成这样,对她爸倒是亲近得很。」
「没事,老毛病了,哮喘。」
「最刺眼的光,其实和黑暗是一样的。」
我恍惚地朝张兰河的病房疾走而去,她坐在床头听她的随身
听,看到我又笑得温温柔柔,我走上前,朝她伸手,「给我听
一下你的随身听。」
张兰河没有动作,目光却有了防备。
我上前一步,扯掉了她的耳机,放到耳朵里,脑子嗡的一下,
这随身听里根本没有什么家常话,只有喘息,是绵长得像要死
过去般的哮喘一样的喘息。
莫北给张兰河录的随身听里,是绑匪的喘息声。
这就是哮喘。
我盯住张兰河,「那个绑匪,就是你丈夫莫北是吗?」
大井傻了,「你在说什么?」
张兰河清清淡淡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
「所以真相是反的,其实是莫北绑架了莫薇,你赶去救莫薇时,发现丈夫是当年那位绑架犯,为了保护他,你甘愿替他顶罪,被洗脑的女儿指认,对吗?」
我困惑过,张兰河童年被绑架,那么深的阴影都没激出她基因里的精神分裂问题,长大后女儿的二次绑架却激出来了,说明这次绑架对她的打击远大于童年的那次,以经验程度来说不匹配。
现在我懂了,为什么这次绑架让她必须抽离意识变成疯子才能自我防御,用之后大井的评价:这事搁谁身上不疯?
张兰河的目光变得疯狂,她执意要保护的那个人被我揪出来了,她这一刻甚至对我是有杀意的。
良久,那股疯狂褪去,她的眼里只剩下疲惫,她拽回了随身听,仔细缓慢地绕好线,放回了枕头下,轻轻掖了掖,一副爱护的模样,然后回头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她的目光,我有些哑然,「你一直都知道他是?」
张兰河初遇莫北时,并不知道他是绑匪,莫北非常懂她,疼爱她,包容她的阴影,她信了世上真的有灵魂伴侣,莫北好像是专为她的阴影而生的,她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与他相遇,变成怪物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