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在精神病院接诊了一个女人。 婚姻带给她的是一场长达26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她被逼疯了。 以我同事的话说就是——这么好一个姑娘,摊上屎了。 精神病院的女病房有位温柔的病人,叫张兰河,33岁,很喜欢小孩,每当住院部进来年纪小点儿的姑娘,她都会看上许久,并上前示好。 其他病人却很讨厌她,我与她亲近时,患者们似乎把我
第 3 / 3 部分
婚后第五年,绑匪开始联系她,她非常慌张,唯恐被丈夫发现,她想过搬家,但当她收到那23张生日照片后,她知道躲到哪儿都没用,他从未离开过她,张兰河麻木地收着东西,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好几次险些被丈夫发现。
最快乐的5年过去了,她的日子又回到了阴间,在婚姻里活得像个小偷。
绑匪持续联系她的第三年,第一次给她寄来了录音,录音里是一段哮喘。
当年,那个年纪不大的绑匪,每当看到她尖叫痛苦都会哮喘发作,趴在地上喘得起不来,影子也缩成一团,一边喘一边笑,像个厉鬼。绑匪说那是他开心,他开心就会这样。
7岁的张兰河不知道那是哮喘,不知道这个绑匪哥哥有病,事情过去多年,她早已辨不清绑匪的声音了,但同床共枕8年,丈夫的哮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这录音里分明就是丈夫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每次看绑匪寄来的东西,丈夫都会刚好出现或者发现蛛丝马迹,看她欲盖弥彰地遮掩,她太慌张了,以至于没
有仔细看丈夫的表情,他那时或许在笑,在欣赏她的惊惶和痛苦。
张兰河怀疑过,寄来喘息是不是莫北故意给她线索,让她猜测真相,单纯的绑匪寄东西游戏,已经不能满足他想看到的她的痛苦程度,她快脱敏了,于是他升级了,他要张兰河疯。
张兰河太明白绑匪有多迷恋她的痛苦,她崩溃过后,没有戳破,如果这是他要的,她愿意表演痛苦给他看。
他们住在一个家里,心照不宣地玩绑匪和人质游戏,莫北不知道她知道了没有,她不知道莫北知道她知道了没有。
只要莫薇还在天真地笑,这个家就似乎和全家福里的笑容一样,他们真的拥有了全家福不是吗?他除了索取一点痛苦,毕竟没有真的打过她不是吗?
对于她的找补,我是一刻都不想再听了,「你以为他不打你,是出于爱。可他一边爱你,一边让你痛苦,于是连痛苦都变成了爱,你完全落进他的陷进,他当年没有伤害你的身体,只是因为他觉得这具身体是属于他的,他日后会来取,完完整整地取。」
张兰河幽幽地道:「如果他努力这么多年,精心筹备这场陷进,只为了候着我跳下去,我有什么理由不跳呢?这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对我更上心的人了。」
我哑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觉得一阵悲从中来。
绑架就会有勒索,当年的莫北什么都没要,就放走了张兰河,可他们其实达成交易了。
18岁的莫北绑架了7岁的张兰河,他勒索的是她的阳间生活,是她此后年岁里所有的痛苦和爱意,他把她拉下来跟他一起做了鬼,这场16年精心计划的勒索,他成功了。
而张兰河,至今,得了一场长达26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那之后,莫北又觉得不够了,一旦张兰河痛苦麻木了,他就会升级。于是他绑架了莫薇,张兰河找过去,她终于「正式」和绑匪见面了,没有那一圈的打光灯,没有蒙住的眼,没有全家福的遮掩,他们面对面,谁也没躲在哪个身份的背后。
张兰河看着对她露出敌意的女儿,崩溃到了极点,问他为什么。难道他折磨自己一个人还不够吗?
莫北笑了,说:「你太老了。」
那之后,张兰河的意识就飞走了,他们交换了位置。
她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监狱里,她记不清是怎么过来的,也不想记清,当时的心情她无法言喻,甚至有一丝嫉妒,嫉妒被莫北绑架的可怜女儿,可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她必须疯了,就像当年被绑架后为了活下去,她必须爱上这个绑匪。
张兰河疯了。
莫北每半个月都带着莫薇来看她,欣赏自己亲手捏的痛苦作品,他每每带女儿来,每每鼓励女儿上前,让张兰河一遍遍经
历女儿的抗拒,反复撕开她的创口,他显然快乐极了,所以从不缺席,乐此不疲。
这个随身听,就像一个显示忠诚的项圈,他要她乖乖套着、听着,精神控制,同时也是一种威胁——不要乱说话,女儿在我手上。
主任开了紧急会议,一时不知道从哪个点抓起,是张兰河嫁给了童年的绑架犯,还是莫北绑架了女儿嫁祸给妻子,还是父亲教唆女儿指认母亲为绑架犯,还是绑架犯潜伏十六年娶了受害者。
关键是要不要报警,这涉及患者隐私,虽说保密协议有例外,涉及伤人或犯罪意图就得报警,但绑架事件已经过去,当事人张兰河拒绝报警,没人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主任不想放弃,打算最后再劝张兰河一次。
莫北又带着莫薇来探视了,主任把莫北叫走,商量张兰河的治疗方针,莫薇暂时交给我看着。
我把莫薇带去了脱敏室,没开灯,漆黑一片,让她坐在正中央等我,我出去,把门锁上了。
脱敏室里突然亮起一盏盏灯,非常刺眼,打向莫薇,莫薇开始慌张大哭,她没有被绑住,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步都不敢
挪,显然被训练得过分,她开始喊爸爸,抽噎着喊「爸爸放我出去,我听话讨厌妈妈了」。
没人回应,她开始崩溃地重复喊口号,仿佛喊得越大声,爸爸越可能把她放出去,「爸爸是在救我,因为妈妈要害我!爸爸是在救我,因为妈妈要害我!」
隔壁监控室里正坐着张兰河,看到这一切的她再度崩溃,冲进脱敏室抱住了孩子,孩子怕得对她拳打脚踢。
张兰河同意报警了,她终于意识到,这场畸形关系里,受伤最大的不只是她,还有莫薇,她可以毁了自己,但她不能毁了莫薇,不能让女儿变成这世上又一只走钢丝的鬼。
莫北被逮捕了,警方在他家搜出了一大箱子他偷拍的张兰河,从小到大的照片,包括那23张绑匪送给张兰河30岁的生日礼物,他又拿回去了,张兰河住院后,那23张生日照就放在他枕头底下。张兰河说她其实明白,他爱那些照片,爱那个把她拖下地狱的过程,远胜过爱她。
张兰河和莫薇开始一起在医院进行斯德哥尔摩情绪的心理干预。
之后,警方传来消息,说莫北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人贩子买走,卖给了一户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后来,那家人有孩子了,想扔掉莫北,但不能明目张胆地弃养,就把他和狗一起关在阁楼里,到大一点关不住了才放出来。
又有另一个版本,说那户人家就是干人贩子勾当的,莫北被买来,当诱饵放出去抓其他孩子,张兰河是他自己偷偷拐来的,没打招呼,放走还被教训了。
版本还有很多,护士站一天一个样,从前编排张兰河笑起来奇怪阴森的那群人,现在用同样的话术编排莫北,「我早说过啊,那个男人,我第一眼看他就不像好人。张兰河惨啊,真惨,这么好一个姑娘,摊上屎了。」
-完-
□穆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