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知乎盐选 _ 控梦大师:永远不关窗户的人

1 大雨瓢泼,一如往常。 镇子集市的广场上,只有「糖葫芦大王」的条幅招牌还展在雨中,被雨水打得尽湿。 陈晋打着那把破旧了的黑色雨伞,行走在这条暗淡的小镇街道上,一直来到条幅下面的三轮车支起来的摊子旁,三轮车驮着的玻璃罩子里的昏黄灯光,将一条条的糖葫芦,照得金红。 老王就淋在雨水里,头顶的遮阳伞足可以罩住他的身子,可他却

第 1 / 3 部分

1

大雨瓢泼,一如往常。

镇子集市的广场上,只有「糖葫芦大王」的条幅招牌还展在雨中,被雨水打得尽湿。

陈晋打着那把破旧了的黑色雨伞,行走在这条暗淡的小镇街道上,一直来到条幅下面的三轮车支起来的摊子旁,三轮车驮着的玻璃罩子里的昏黄灯光,将一条条的糖葫芦,照得金红。

老王就淋在雨水里,头顶的遮阳伞足可以罩住他的身子,可他却固执地站在雨水里,就像是一颗久旱的老树。

陈晋在玻璃罩子外看了良久,老王也不说话,最后还是由陈晋打破沉默。

「还不收摊!」

「还早,还早,我闺女还没放学。」

「您瞧这大街上,除了我还有别人吗?」老王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陈晋,嘿嘿地笑了两声,本来枯木般龟

裂的老脸上,更裂开了一道道纹路。

「闺女回来了!」

陈晋一回头,却见一个高中女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打着

一把淡红色的雨伞,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

女孩子看了陈晋一眼,眼神不甚友好,陈晋打了一个寒噤。她

连招呼也没和她父亲打,拐了个弯,径直走开了。

「晓迎啊……」

她连头也不回。

老王急了,撇下糖葫芦摊子不管,冒着雨追上去。他在大雨里

奔跑,女孩子始终在他前面两米,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

「晓迎啊,你等等爸爸……晓迎……」

每次都是一样。

陈晋叹了口气,随即打了个响指。

天空倏然放晴,夕阳照在镇子广场的时候,老王眼前的女儿消

失了。

王晓迎从陈晋身后的巷子里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一抹粉红的

光追逐着她的影子。「爸,我放学啦!」她笑靥如花,一边说着,一边帮着父亲收

拾摊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坐车回去您还不放心,非

等我……」

「闺女……」老王的情绪有些激动,泪水止不住地从眼里喷涌,

「爸爸想你……」

晓迎放下手中的活计,从书包里拿出手绢,给老父亲拭去眼角

的泪。

「爸,您这是何苦呢……」

「都是我的错。」

「哪里是您的错,您可别折磨自己了,否则,我心里也难

受……」

父女俩相拥而泣。

陈晋闭上眼,眼皮合上的时候,泪水滑落脸颊。

王晓来递来两张卫生纸,一看就是从身后的卷纸上撕下来的。

陈晋接过卫生纸,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然后从沙发上轻轻坐了

起来。旁边的躺椅上,老王正在抽噎,虽然眼皮下的眼球正在

迅速转动,却还没有醒来。

曾经握在老王手中的蒲扇,早就滑落在地板瓷砖上。陈晋捡起

蒲扇,重新放回他的怀里。窗外蝉鸣阵阵,烈日如火。

陈晋摘掉老王头上的传输器,装进书包,指了指门口,然后做

了个再见的手势,王晓来轻手轻脚地跟了出来。

「等我走后,立刻叫醒叔叔。」

「我知道,立刻帮他回忆梦境。」

「多说些宽慰的话。」

「嗯。」王晓来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激的话,却无论如何说

不出口。

两个人尴尬地站了三秒,陈晋耸了耸肩。

「我走了。」

陈晋头也不回地沿着楼梯小跑下去,心情压抑。走出单元楼

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炙烤着他的脸颊。

他大口地呼吸着热气,忽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小陈?」

陈晋回头,却见老王就站在他身后。

「你这又是何苦呢!」老王埋怨又感激,「十二年啦,你也该

放下了。」陈晋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您……您这是……原谅我了?」

「孩子,早该过去的……」

等等。

陈晋看着一脸诚恳的老王,闭上眼睛,心中习惯性地自问一

句:我是在做梦吗?

再次睁开眼睛,王晓来递来两张卫生纸,压着嗓子道:「擦擦

吧。」

陈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接过纸巾,擦掉了脸颊的泪水,心中

一阵失落。

王晓来没有别的话,只是兀自看着躺椅上的老父亲。老王正在

抽噎,虽然眼皮下的眼球正在颤动,但还没有醒来,手中的蒲

扇,早就滑落在地板瓷砖上。陈晋捡起蒲扇,重新放回老王的

怀里。

窗外蝉鸣阵阵,烈日如火。

陈晋摘掉老王头上的传输器,装进书包里,指了指门口,然后

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王晓来轻手轻脚地跟了出来。

「等我走后,立刻叫醒叔叔吧。」

「我知道。」

「帮他回忆下梦境,适当的时候,可以按照我跟你说的剧情,

引导他想起你姐对他说过的话。」

「知道。」

「多说些宽慰的话。」

「嗯。」

王晓来再没有多余的话,陈晋尴尬地站了三秒:「我走了。」

身后立刻传来关门的声音。

陈晋小跑下到单元楼门口,打开门之后,炙热的气息更令他心

口沉闷。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静听楼上是否有下楼的脚步声,唯闻蝉

鸣嘲哳。

他迈步走入阳光下,坦然接受着烈日的灼烧,这不是梦。

回到「颜歌心理咨询工作室」,助理小熊跟他打了招呼,就继

续将脸埋在一堆书本之后。从脚下垃圾筐里的纸巾数量和她刚

才喊出的那句「陈老师」略带哽咽的嗓音,陈晋推断出小熊一

定又被骂了。

「颜老板呢?」

小熊指了指右后方的隔音板门,那里是颜歌的咨询室。办公室里的立式空调上面显示的气温为24度,可房间里依然闷

热。陈晋擦了擦额头的汗,才意识到一扇窗户竟然向外敞开

着。

他的手才握住窗户把手,却听小熊喊道:「别……」

「嗯?」

「她……不让关。」

陈晋恍然,走到小熊的办公位旁:「你就因为关窗户被骂?」

小熊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有空调,却不让关窗户,那冷气全都跑出去了,买空调的意

义何在呢……」小熊过了一会儿却抱怨似的向陈晋道,「有厨

房,也不让做饭,大热天还得自己下去买饭,还得给她带

饭……」小姑娘显然把陈晋当成倾诉对象,「我就是个实习生,

又不是她的奴才,我爹妈也没这么使唤过我,我不过来实习

的,又不是给她卖命……」

咨询室的门打开了一道缝,小熊立刻将后面的话生憋回去。

不见颜歌其人,只闻其声:「小熊,去地铁站接个客人,我把

他电话发你微信了。」

说完,门又关上了。

「陈老师,您瞧瞧,买饭、接人、沏茶倒水、取快递、叫出租

车、抹桌子扫地……我就差给她洗脚铺床了!」「辛苦你了,你平静平静,一会我替你去接人。」

小熊抱怨个没完:「我给她干了那么多,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也就算了,还天天冷着脸,跟我欠她似的。今天倒好,因为我想凉快凉快,就关上了窗户,她就劈头盖脸地骂了我十分钟……」

「哎,走走,我请你吃冰激凌去。」

「算了,您忙您的吧,我就是难受跟您抱怨抱怨。」小熊拎起挎包,拿着手机,「您就不能给她建议一下……」

小熊又抽了五六张纸巾才出门,她前脚离开,咨询室的门又打开一道缝。

「师兄,你进来。」

喊了他半个月「陈神棍」外号的颜歌,又回归了曾经的称呼,这令陈晋察觉到了异样——更何况,她竟然主动邀请他参与到她的治疗中,要知道按照颜歌要强的性格,无论遇到多大的难题,向来都是自己解决。

咨询室的沙发上,仰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陈晋知道,他并不算老,年纪应该刚刚五十五岁,只是多年未见,他竟然变得像七八十岁一般。

他叫颜勇,是颜歌的父亲,也是陈晋高中的数学老师。

「从医院自己跑出来的。」颜歌指着颜勇西服裤脚下露出的病号服,「脑子糊里糊涂,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这里。」「他跟你说了什么?」

「进来之后,连我也不认识,也幸亏不认识,否则还不让外人

瞧了笑话。」

外人?陈晋恍然,她指的是小熊,而他显然不在「外人」的行

列。

「我带他到咨询室,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转达给女儿,让我帮

忙找女儿,但我问他想转达什么,他又想不起来。」

陈晋点了点头:「这病,就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医院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又严重了,以后恐怕会失语……」她

沉默片刻,「医院的人大约半小时之后到,你能不能……」

陈晋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能不能进入他的梦里,帮我……看看。」

果然如此。

「我是在做梦吗?」陈晋闭上了眼睛。

「什么?」

再次睁眼,眼前没有任何变化。陈晋松了口气,在控梦的时

候,他是很容易能够猜到梦境里的人,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的。刚才自己对颜歌语言的预知,让他产生错觉。「没什么……你是让我做梦吗?」陈晋摇了摇头,「昨天之前,你还和圈里的那十几位大BOSS站在同一条阵线,骂我民科、神棍不是?」

「至少我没像他们一样,打算把你驱逐出心理学界。」颜歌下巴一扬,「你难道不需要机会来证明自己?我现在就给你机会,去问问他,来找我,想告诉我什么。」

听到她的狡辩,陈晋心中想笑,这个小师妹好起面子来,就是个孩子。

没想到颜歌还在继续说服他:「喂,你就当报答我对你的收留之恩,也得帮我。」

收留?陈晋不置可否,在她的眼里,这自然是对他的收留。

陈晋把玩着桌上的计时沙漏:「那我就感谢颜老板给我提供的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2

做梦是控梦的前提,睡觉又是做梦的前提。

对于一天两三次的控梦,陈晋已经习惯了注射安定去帮助自己进入睡眠,正常人只需要10毫克,但是他如今却需要15到20毫克左右。

在老王家,他并没有借助安定,而是利用一种叫星体投射的方法让自己梦中知梦,也幸好没有注射安定,否则当日的第二次控梦,基本就没法在梦中醒来了,或许都不会做梦。

即便如此,陈晋还是陷入了焦虑。

时间过去了20分钟,他还是没有进入睡眠,也可能颜歌的影子和在纸上刷刷的写字声让他无法专注。但是,如果此时不睡的话,颜歌肯定又要奚落他了。

「控梦大师也有失眠的时候?」颜歌的语气有些嘲讽,她瞟了一眼几乎流尽的沙漏,「医生来了的话,我们立刻结束。」

陈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走到颜歌面前,又将沙漏翻了个过去:「有人进来,给我拦住。」转身回去,却猛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

清明梦之所以被很多人称为「灵魂出体」就是因为,很多人在做梦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睡着的身体。

其实,这只是一种体外视觉,也算是幻觉的一种。

虽然是同一个房间,但梦中的心理咨询室和真实世界的肯定有些不同,比如,此时的颜歌和颜老师全都消失了,但他的耳朵里,还能听见颜歌写字的刷刷声,以及颜勇老师的呼吸声。

他不能将注意力停留在耳朵里,此时的任务,是和颜勇的梦境对接。陈晋放松心神,暗示自己接下来的任务,然后向咨询室的房门走去。

打开房门,却来到了一间临街的店铺,窗外人流来往,窗户上贴着几个字,其中两个是「拔牙」。颜勇正在拔牙,一名医生正翻开他的嘴唇,寻找着他嘴里的蛀

齿。

其实不用费心寻找,他满嘴的牙齿都是黑乎乎的,每一颗都是

蛀齿,灯光之下,不停有牙齿爆开,从里面露出黑色的物体……

但是牙医恍若未见,依然慢腾腾地给颜勇做检查。而颜勇闭着

眼睛,粗重地喘着气。

「老颜,你这嘴烂牙,拔了一辈子,也没干净。」

「长得快,心烦!」

「要不我把嘴给你封上吧……」

……

陈晋打了个弹指,他就成了那个为颜勇拔牙的牙医,他放下手

中的家伙什,拍了拍闭着眼睛的颜勇。

「颜老师,还记得我吗?我是陈晋。」

颜勇睁开眼:「陈晋?」

情景迅速转换,颜勇站在讲台上,又成了当年四十岁左右的数

学老师。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陈晋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颜勇敲着黑板:「陈晋,你来答题!」陈晋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前排,却坐在了教室第一排唯一一个

空着的位置。

「颜老师,这里的人呢?」

「你别打岔,快上来做题。」

陈晋拍着桌子:「这里坐着的人呢,你的课代表呢?」

「课代表?」

「王晓迎怎么没来?」

「王晓迎……」

一阵天旋地转,教室墙壁忽然开始晃动。陈晋知道,刚才这三

个字刺激了颜勇,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心理波动。

「你要想想啊,王晓迎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来上课?」

颜勇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陈晋的问题,忽然抱着头,蹲在黑

板下呻吟起来。不少学生纷纷交头接耳。

「王晓迎死啦!」

「是啊,不是跳下去了吗?」

「颜老师不要脸!」

……陈晋打了个响指,梦境静止,唯有颜勇正仓惶地蹲在黑板下,不断地重复着那个名字:「王晓迎,王晓迎……」

「颜老师,醒醒吧。」陈晋在他耳旁打了个响指。场景切换,来到了一条江边,江水对岸,是一座高塔。他和颜勇坐在江畔小路旁的长椅上,他们的右前方,是一排石头狮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抚摸着那些小狮子,眼睛却望着远方的高塔。

这不是颜勇的梦,而是陈晋创造的梦境。

颜勇镇定下来,左右看了看,狐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晋的脸上。

「我怎么在这儿,我不该在……医院?」

「你自己从医院跑出来了。」

颜勇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我出来了,我当时想……想去找颜歌!我要去找她,我必须要告诉她……」颜勇愣住了,「我要告诉她什么?」

梦里他的记性竟然也不好。陈晋忽然听见一些杂音,他不敢集中注意力,但他知道,这些杂音来自颜歌的工作室。

莫非是医生来了?

颜勇又抱起脑袋,开始努力回忆:「怎么又忘了,我明明有很重要的事要讲给她……」陈晋知道时间紧迫,于是急切地追问:「回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要见颜歌这种想法的?」

「是在……」场景转换到了医院病房,他们站在病床边,另一个颜勇正躺在床上,「对,就是这里。」

颜勇像是睡着了,两名医生在床头讨论着他的病情。

「已经接近早老性痴呆,即将丧失基本的生活能力。」

「还是要和家属联系一下。」

「我这就去打电话。」

医生离开之后,颜勇睁开眼睛。陈晋趴在他的床头,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床上的颜勇道:「我如果痴呆了,那么,那件事就……就被我带进了棺材,我一生做了那么严重的错事,我必须要告诉颜歌。」

「错事?」耳畔的杂音越发地清晰,陈晋仿佛听见颜歌在说:「你们再等等。」

一个男人的语气明显严厉:「病人现在很危险,你是他的女儿,请不要干扰我们……」

陈晋心中更为着急,与此同时,医院的墙壁开始坍塌,房顶出现了裂痕。

颜勇要醒了。显然,咨询室里医生的话语不仅影响了陈晋,更

影响了颜勇熟睡时候掌控身体的潜意识。

「什么错事?你想告诉颜歌什么错事?」

轰隆一声,房间垮塌,病床和陈晋之间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

深渊。

颜勇惊恐地看着深渊,陈晋朝他呼喊道:「不要集中注意力在

梦境,也别害怕周围的变化……请努力回忆!你要告诉颜歌什

么?你必须回忆起来,你说过,颜歌必须知道!」

「颜歌必须知道……」他喃喃地说道,但是眼睛依然看着越裂越

大的深渊,终于,他一翻身,便栽入深渊之中。

陈晋也跳入深渊,两个人一齐向下坠落。

「告诉我,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陈晋一边下坠一边喊

道,「你没法恢复清醒了,所以你必须想起来,否则颜歌再也

没有机会知道。」

颜勇向下坠落,眼神从惊惶变得坚定。

「信……」颜勇的表情又悲又喜,「是信……」

他大喊一声,之后便在无尽的虚空中消失。

信。

他知道了?坐在沙发上按摩着太阳穴,陈晋心中忐忑。

那么,颜歌知不知道?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颜歌送走了医生,外面又传来了她批评小熊的声音。

「空号就空号啊,你不会微信问问我?」

「我给你发了……」

「我没看见,你就不能给我打电话?这么死心眼!」停顿数

秒,语气又回归冷静,「上周的工作周报做完了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颜歌回到了咨询室里。看着她关了门,陈

晋才说:「别总欺负孩子。」

「我在给她治病。」

「是治病,还是治出病?」

「我面试时候就发现了,她有无爱症,根本不懂得付出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