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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盐选 _ 控梦大师:永远不关窗户的人

1 大雨瓢泼,一如往常。 镇子集市的广场上,只有「糖葫芦大王」的条幅招牌还展在雨中,被雨水打得尽湿。 陈晋打着那把破旧了的黑色雨伞,行走在这条暗淡的小镇街道上,一直来到条幅下面的三轮车支起来的摊子旁,三轮车驮着的玻璃罩子里的昏黄灯光,将一条条的糖葫芦,照得金红。 老王就淋在雨水里,头顶的遮阳伞足可以罩住他的身子,可他却

第 2 / 3 部分

此以往,要么单身一辈子,纵然结婚也不会幸福。我这么做,

是帮她呢。」颜歌一脸的严肃,「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客人,我

就是想支开她,刺激刺激她。」

「你可真够狠。」「她在我这里体会到了生活的残酷,会帮她站在别人的角度思

考问题——实际上我招她并不是看中了她有什么能力,我就是

想给她治病,你看,医生给病人发工资的,我这算是头一份

吧。」

陈晋摇了摇头,颜歌这种慈心善举,恐怕没几个人能接受。

「有用吗?」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可看不出来有用,我只知道这孩子快崩溃了。」

「我是问,控梦有用吗?」她从桌后抬起头盯着陈晋,「他来

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大概是想和你说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清楚,但梦里他提到了,那是一件错事。」

「神棍,你真会浪费我的时间。」颜歌冷冷地说道,「这错事

还用你帮我传达?大街上随便拉上一个人问问,两个人中就得

有一个人知道。」

「但是——」陈晋有时候觉得颜歌过于冷酷,这种人本身就有

心理疾病,竟然还成为了心理咨询师,「他提到了信。」

「信?」

「你不知道?」看着颜歌茫然的表情,陈晋心中稍微放松,看来,她并不知道那件事。

「我想,颜老师可能写了一封信,把他想对你说的话,全都写进了信里。」

听到这里,颜歌继续伏案写着什么,反而提不起兴趣了。陈晋收拾好桌子上的注射器和传输器,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他们父女之前的关系,比陈晋想象的更恶劣。

「你爸的病情恶化,恐怕以后没法清醒了。」他试探性提醒了一句。

「嗯。」等陈晋关上门的刹那,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一个人的性格形成,离不开其青少年时期的成长经历与生活环境。

颜歌曾经拥有少女里最温暖的微笑,陈晋还记得那个在校园里蹦蹦跳跳跟在颜老师身后的背影,只是当时,颜歌并不认得陈晋。

他们正式的对话发生在陈晋大三那年,他作为院系代表去火车站迎接新生,然后他就看见了颜歌一个人背着双肩背包主动走了过来。

「陈晋师兄?」陈晋只是看颜歌有些眼熟:「你是?」

「我叫颜歌。」她淡定地伸出右手,眼神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我在高中布告栏里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咱们学校第一个考上北大的,我是第二个。」

陈晋握住她的手,却听她接着说:「你的成绩鼓励了我三年,所以我选择了和你相同的院系。」

陈晋嘴上道着欢迎,心中却想: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开的。

3

他拎着半罐雪花啤酒,一个人行走在江边。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他今晚肯定会失眠,控梦给身体带来的副作用明显,多少个深夜,他都在床上艰难地捱到凌晨五点才能入睡。为了克服失眠,他只能选择加大晚上的运动量,一直走直到走不动路,再打车回去,幸运的话,躺在床上立刻便能睡着。

回来一个月,大约有二十天他都是靠这种方式来催眠。

高中离江边不远,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回去。听颜歌说,他的照片和名字,如今还在优秀校友的公示栏里。

多么讽刺和尴尬啊。

如果王晓迎还活着,这公示栏里,又怎么少得了她?

陈晋抚摸着江畔一根石头栏杆,这里曾经有过一列石狮子,只是后来整修江畔公园,被拆掉了。

但是位置,他是不会记错的。江对面,就是省城最著名的那座高塔。

王晓迎最喜欢站在这个位置,远眺高塔,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直到陈晋发现了石狮子嘴里的秘密。

不知不觉,他的双脚竟然带他走到了高中的大铁门外。铁栏杆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串路灯似乎指引着他的前程。

十几年里,学校的面积扩大了不少,新盖了不少楼房,学生和老师的数量也比十年前翻了两三倍。

教学楼的灯全灭着,今天是周六,学生们全都放假回家了。

陈晋沿着熟悉的路,行走在学校巨大的樟树之下,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但他一直不敢去想起。多少年来,高中的三年岁月,已经被他封印在内心深处。高中毕业之后的同学聚会,他一次也没有参与,常被同学们误认为自己「看不起人」,渐渐的,也就没人再联系他。

有时候回避也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陈晋最近几年才想明白。

那么,他为什么会回来呢?潜意识不会欺骗自己,它带他回到了那个他一直逃避的位置。

商店外的那棵柳树下,正好可以望见六层综合楼的楼顶。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子,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披肩的长发随着

风缓缓飘舞。

又是梦啊!

陈晋忽然有了意识,他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故事了。

有人和他擦肩而过,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周围的喧嚣是

那么的熟悉。他的目光穿透柳枝之间的缝隙,胆怯地盯着楼顶

那个蓝白色校服下掩盖的羸瘦身形。

伴随着一阵惊呼,王晓迎从楼顶跳了下来。

惊醒!

他猛地睁眼,王晓迎正伏在他的身上。

他们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她脸颊两侧的黑色血迹像

是蚯蚓一般蠕动。

她悬在空中,一如往常。周围一片黑暗,窒息。陈晋浑身动弹

不得,只是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打了个响指,再睁眼,梦

魇消失了。

他打开台灯,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多少年了,他始终无法摆脱这个梦魇,纵然他学会控梦,也仅仅是缩短恐惧的心理时间,却无法将它彻底赶走。

他可以瞒过世间所有人,但他瞒不过自己的潜意识。

这是惩罚。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颜歌的名字,他先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2点25分。

挂断电话之后,陈晋又自问一句:我是在做梦吗?

梦境远没有生活残酷。

颜勇在凌晨一点半爬上了医院的楼顶,纵身跳了下去,颜歌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身亡。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甚至通过闭路电视调取的录像,谁也无法断定当时的颜勇是处于清醒状态,还是糊涂状态。

陈晋帮忙操持后事,在殡仪馆的三天,他惊讶地发现,颜歌竟然没有为父亲流过一滴泪。下葬的时候,老王和王晓来也在人群里,向着送行的人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吼着:「报应啊,报应来得太晚了吧!」

面对着谩骂和指指点点,颜歌无动于衷。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陈晋载着颜歌回家,她一个人在工作室不远处的一个小区居住。「医院打来的电话,我替你接了,颜老师还有些遗物,需要你

去取。」

「搁着吧。」

天空开始落雨,陈晋打开雨刮器:「我真希望用这雨刮器给你

催眠。」

颜歌笑了笑:「你想怎样?给我治病?」

「我想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你是在表达我深沉?还是……神秘?」

「都不是。」陈晋打了个右转向,「你爸他都没了,那些事

情,也可以放下了——咱们拐个弯,这边的路好走些。」

「你不用给我上课,我的级别跟你一样。」

「是,道理谁不知道,可是……」

颜歌无力地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之后,两个人一直沉默,直到小区门口,陈晋提醒她到家了,

她才猛然从梦里醒来似的,匆忙下车去。

陈晋看着她走进了小区,心中隐隐不安,不过按照颜歌的性

格,肯定不会做傻事,只是每个人都需要发泄,否则负面情绪

在未来的某一天,肯定会给她的人生带来很大的问题。一切的坚强、理智、善意,都是掩饰内心不敢见光的那方角

落。颜歌如此,陈晋也是如此。他启动车子,漫无目的地让车

子在堵车的长龙里走走停停。

不过没开出三公里,电话响了。

「师兄……」颜歌在抽噎,「我害怕。」

颜歌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陈晋搬来被子给她盖上。客厅的

两扇窗户全都敞开着,冷风夹杂着潮气吹了进来,与卧室和书

房的窗户形成对流。

「别关!」当陈晋走向窗口的时候,她喊道。

陈晋只能将卧室和书房的门关上,这样风才止息,但气温依旧

不高。

「冬天也开着?」

「开着。」

「为什么?」

「习惯。」

陈晋走进厨房,厨房干干净净,似乎从来没有开过火,「姜、

红糖各在哪个抽屉?」找齐了材料,刀子和案板也找不到,而

这些东西,竟然还被锁住了,钥匙被扔进了抽油烟机的顶上。

等切好了姜丝,凑齐了红糖,准备下锅的时候,陈晋忽然发现厨房的天然气灶就是个摆设,天然气的总开关被关闭,外面还上着锁。

在颜歌的遥控下,他只能用电饭煲熬出了两碗姜汤。用完电器,也必须要把电器重新锁回柜子。

「师兄……」颜歌喝了两口姜汤,脸颊泛红,「你今晚……能不能……别走了?」

陈晋有点震惊,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怎么回答。一个女孩子主动邀请一个男人在家留宿,回答错了可是会影响两个人未来一辈子的关系的。他只把颜歌当朋友看待,而这种朋友关系,也是他曾经刻意抵制的,只是最近一两个月自己才主动靠近。

难道是他的主动,让她多想了?

「你别想太多,我就算想搞定你,也不会用这么非主流的方式。」她将脸埋进碗里,「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眼睛里闪过惊恐,「自杀。」

「你可别吓我。」他干笑两声,「你一个二级心理咨询师自杀了,那咱们心理学科岂不又会站上舆论讨伐的风口浪尖?为了行业,你可别胡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心理?」她自问自答,「我是想给自己治病。」「我一度以为你因为崇拜我。」

「这是一方面——毕竟你的光荣榜告诉我,原来大学还能学习心理学。」

「那你到底怎么了?抑郁症?」

颜歌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一口干了碗里的热汤,接着说道:「今晚如果我自杀,你一定要救我。」她盖上被子,身子完全缩进了沙发,只留了一半的头发在外面,「一般就闹两三天,过去就没事了。」

在常人的眼中,自杀的原因似乎总是那么简单直白,要么健康欠佳,要么精神萎靡,要么是财务危机引起的生活拮据,要么就是受到了屈辱,无处发泄。但实际上,自杀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行为。

自杀源于「杀人的愿望」,自杀者想杀死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外在人或物,但由于外在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比如对方力量强大,比如法律的约束,让自己无法满足杀人的愿望。于是,一个心理的自我防御机制启动了——内投,即人们把外界给自己的压力、伤害、攻击转移投射进入「自身」——这里的自身,其实还包含着别人的身体,尤其是亲人的身体。

人们杀不了对方的时候,就会把对方的内投进入自己的身体之中,玩命地虐待自己,以杀掉身体中的对方,来满足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也就成了自杀。颜歌的一句话,吓得陈晋一宿没敢合眼。利用这一夜,他加紧

分析共梦催眠从技术和案例上的可行性,将自己的一篇论文完

成了大半。

他在电脑上敲击着一行字:据统计,绝大多数的自杀事件都发

生在凌晨4点48分……

他瞟了一眼时间:凌晨4点30分。

颜歌没有任何动静。陈晋松了口气,这一夜马上就要过去,现

在她连醒都没醒来,又怎么可能自杀。

他继续写到:因为人们在这一时刻精神错乱达到极致,最容易

自杀……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颜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陈晋以为她要

去卫生间,可她却径直进了厨房。

「颜歌?」

厨房里没有回应,陈晋心口一紧,立刻跑到了厨房门口。颜歌

正盯着厨房空白的台面看着,然后忽然仰起头,看着抽油烟机

上方的位置,踮起脚尖,将藏好的钥匙找了出来。

「颜歌?」

颜歌没有理会陈晋,他侧着脸靠近颜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

的存在,正专注地翻看着钥匙。

梦游。陈晋看着颜歌用钥匙打开了一扇扇门板,从中找出来锅碗瓢盆和做饭的材料。她打开了天然气,蓝莹莹的火苗舞动着。她将锅架在火上,倒上半锅水。同时,她将鸡蛋打入碗里,搅匀;又切葱丝、姜丝,以及其他材料;等水开了,她将挂面下入锅里,然后有序地放入调料。

二十分钟之后,厨房里飘出来喷香的鸡蛋面味道。

陈晋咽了口吐沫,心中寻思着这种梦游习惯也不错,在睡觉的时候把早餐做好,醒来直接吃——可这么优秀的梦游习惯到底是怎么培养的?

颜歌关了燃气,将汤面盛出一碗,端到客厅里的餐桌上,准备好一副筷子,然后走到了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向着里面看了看,就像卧室的床上躺着什么人。

颜歌离开卧室,将客厅和厨房的窗户逐一关闭,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挎包,便向门口走去。

要出去?

就当陈晋正在犹豫是继续跟着她,还是阻止她的时候,颜歌却停住了脚步,然后猛地转身,跑进了厨房之中。

她来来回回地开关着天然气的开关,大约有两分钟,她又开始用拳头擂击窗户的玻璃。一下、两下、三下……陈晋看着都疼,终于阻止了她的梦游。他抱住了颜歌,在她耳边暗示她继续睡觉,约莫过了半分钟,颜歌身体才松弛下来,陈晋又把她抱回沙发上。

4

陈晋将面条吃个干净,又将锅碗瓢盆调料等物摆回原位,重新上锁。待颜歌醒来之后,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不断暗示她睡眠质量很高。颜歌听了之后心情显然很好,还主动开车载着陈晋去吃早餐。

「那我更奇怪了,你为什么说自己会自杀?」吃早餐的时候陈晋问道。

「我家血统里,或许有自杀基因。」她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你看我爸,稀里糊涂地就跳楼了。」

「你担心你和你爸似的?」

「嗯……我可能有多重人格,有时候做一些事,我连自己都不知道。」

陈晋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问道:「比如呢?」

她犹豫几秒说道:「也没什么,或许我胡思乱想了——之所以麻烦师兄,主要是父亲的自杀刺激了我,我担心也会像他一样。」

午餐的时候,陈晋故意买来鸡蛋面,拿到颜歌面前去吃。她表情惊愕了数秒,然后悄然走开,将自己餐盒里的饭菜打包,塞进了垃圾桶。

傍晚,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不用言语交流的默契——下班的时候前后脚离开,谁也没和谁打招呼,只是各自向小熊道了句再见。

然后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却在停车场会合。

颜歌开着车,一路上两人的话题也轻松了许多,聊了很多大学时候的趣事,然后又去一家法国餐厅共进烛光晚餐,颜歌请客,说是给陈晋接风洗尘。

迟到了一个月的接风洗尘。

吃过饭,两个人将车停在了餐厅,并肩在江边走了一个多小时,走了五公里的距离,走回了颜歌的家里。

两个人都有点微醺,征得颜歌的同意,陈晋可以睡在她的床上,而她固执地还要睡在客厅。

半睡半醒之间,他忽觉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然后,就看着颜歌缓缓地走到了床的一侧,慢慢地躺了下来。

陈晋一时无比紧张:又是梦游吗?这才睡着……

然而并非梦游,因为颜歌没躺下几秒,便钻进了他的被子,爬上了他的身子。陈晋闭着眼睛,装作喝多了什么也没发生。他似乎能察觉到颜歌喷向他脸上的热气,但是颜歌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或许内心此时也陷入了挣扎。

渐渐的,陈晋察觉到身上越来越轻,颜歌好像离开了。他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那张熟悉的脸庞正伏在他的脸上,与他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

尖,她脸颊两侧的黑色血迹缓缓蠕动,像是蚯蚓一般。

王晓迎,又是梦魇。

陈晋闭上眼睛,强制自己打了个响指,然后猛地睁开。

梦醒了,他正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颜歌正在旁边开着车。

「怎么了?」

陈晋喘息未定:「我们……」他才意识到,这是在下班的路上,

他睡着了。

「看把你吓得,做噩梦了?」颜歌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为了

安慰你,请你吃大餐吧,给你接风洗尘。」

如陈晋所料,他们进入了一家法国餐厅,点了和梦里相同的牛

扒和红酒,就连餐桌上聊的话题,也仿佛是陈晋梦到过的。但

是梦里的细节,却又记不起来。

吃过晚餐,两个人微醺地在江畔漫步,然后走了五公里回到了

颜歌的家。

「怎么了,还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