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玩命直播

玩命直播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我叫夏颜，是一个主播。

和其他直播不同，我是被直播的。

因为我是被我丈夫活活打断了手脚，绑在病床上强行直播的。

这天晚上 10：40，他假惺惺的正在镜头面前哭，说我快死了，卖惨让人打赏，一边在被子底下掐我的胳膊让我疼出声。

我一心求死，却听见了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你在吗，我的大学分数下来了，但是我男朋友逼我选择要么跟他一起复读，要么和他分手，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那是来自十年前的，刚拿到高考分数的我的声音。

我听到了来自十年前我的电话求救。

1

此时嘈杂的直播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一般褪去。

我只能听到那个胆怯细小的求助。

我有些恍惚。

那是十年前的高考，我考了 640 分，完全可以选择一所 985 院校，可是我当时的男友却很不高兴。

因为他落榜了。

他只有 410 分，只能上专科。

我提出陪他复读，到时候我们选择一个好学校，他不肯，说自己也不爱学习，不是读书的料。

他也不想异地，他想要我跟他一起去专科，说是怕我变心。

我跟他保证，我不会的。

我爸妈也不肯，说我疯了，双一流的学校不去，去个专科怕不是脑子有病。

他跟我冷战了足足一个星期，最后，他态度强硬。

要么跟他一起去专科。

要么，让我做他的女人。

「这样不太好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他马上眼泪就要留下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就知道，你上了大学，就看不上去了！」

「可是……」

「我保证，只要你答应，我一辈子对你好！你要星星给你摘星星，要月亮给你摘月亮！」

他指天发誓，说的有模有样。

我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我偷偷去买了一个手机号，给当时还是电台主播的一个知心姐姐打了电话。

我问，

「您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2

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崩溃了。

眼泪汹涌的奔了出来，我使劲的挣扎着身子，眼睛通红，我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拼命喊，可是嗓子里却只能破碎的发出几个字。

「不，不，不要给他，啊！」

我情绪激动，整个病床都被我摇的哐当乱晃。

但是我的身子被铁链绑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可是我已经太久没说话了，加上我丈夫怕我在直播间乱说话，给我灌开水烫坏了嗓子，更不会让我多说话，我已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耳机里那边不说话了，估计是被我吓坏了。

而我的异常也让李洋发现了不对劲，他怕被子掉了就暴露了。

李洋拼命的按住我，又回头朝着直播间的观众们喊道。

「我老婆病的严重，经常情绪不稳，她每天都会这样狂躁发病，严重的时候还会伤人，对不起，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先下播安慰她。」

直播间里开始一片惋惜，又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的打赏，有可怜我的，也有同情他的。

说的最多的就是夸他是好丈夫，遇到我这个瘫痪妻子还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李洋关闭了直播间，看向我的目光变得阴狠毒辣。

「就让我这个好丈夫，好好的安慰你。」

说完，李洋就狠狠的往我胸口上砸了一拳！

砰！

我身体被绑着没法动，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胸口像是要炸开，嗓子里一片腥气，我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

没等我开口，李洋的拳头又是像雨点般落了下来。

他一边打一边骂。

「几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啊？敢在直播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疯，下次你是不是就该哭诉我打你了？」

「还敢不敢了，敢不敢了？」

我被绑着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拳头像是一把把重重的铁锤，打在我像破棉絮一般的身体上。

我的眼前一片猩红的血。

模糊中我只能看到他李洋扭曲的脸，和粗壮的胳膊。

我也不知道他打了多久，隐约中我听到女儿小婉冲进来抱着李洋的腿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李洋不肯停，最后还是小婉哭着说，她说妈妈快被打死了。

李洋才松手。

他不是可怜我。

而是我真的被打死了，谁来继续直播卖惨赚钱呢？

李洋骂骂咧咧的出去了，我的婆婆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冷漠的转身走了。

只有小婉端来一盆清水，拿了手帕轻轻的给我擦拭着脸。

「妈妈，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可是我看见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疼了，我轻一点，你忍一忍。」

听着她稚嫩的声音，我的眼泪混着血，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是的。

十年前的我，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3

我不能让父母失望，考了那么多分去选择专科上，可是我也一心爱着李洋，就是现在我的丈夫，我最后还是屈从了他。

虽然我闺蜜都说李洋那个人学习差，爱打架，特别是打游戏的时候满嘴脏话，经常暴怒，她们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还劝我说李洋这个人还是要远离，脾气这么臭万一以后家暴。

当时的我却听不进去，他打游戏嘛，遇到坑的队友难免会发脾气。

他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农村里来的，我也不听，我信誓旦旦的说，李洋有一百块就会给我花 99 块钱，我不舒服是他背着我去医院，还盯着男生的嘲笑去过超市给我买姨妈巾，冬天的时候我脚冷，他还攒钱给我买了一个热水袋。

穷不是问题，我愿意陪他吃苦。

更何况李洋跟我也保证过了，在专科他也会努力学习，争取能专升本，跟我到一个城市，毕业就结婚，绝对不会辜负我。

那天晚上我鼓足了勇气，证明我的忠贞不渝。

只要我真正的做了李洋的女人，他会放心的。

李洋那天晚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但是因为天黑我没看清，我只当他是因为分别心里不太高兴。

我只记得那天夜晚阴沉沉的，和我的心情一样。

后来，我去了心仪的大学。

李洋每天晚上都会跟我开视频，一开始我只以为他是想念我，又怕失去我才会监督我。

后来暑假的时候，李洋来找我几次，每次来的时候他都要找个小旅馆，说是要检查我有没有被人碰过。

我开始感觉到不舒服。但李洋又很会察言观色，每次看到我面露不悦，他就开始抱着我哭，说我这么优秀，他什么都不是，没用，没钱，怕我不爱他了，怕我变心抛弃他了，想到李洋从小单亲家庭没有得到过关爱，他母亲也经常出去打牌不管他。

我想，他只有我了。

大二暑假的时候，我怀孕了。

4

怀孕是我妈先发现的。

我连续几天早上孕吐的厉害，我还以为是胃吃坏了。

我妈先发现的不对劲，她早就发现不对了，因为放在柜子里的卫生棉我都没有拆过，她硬拉着我去医院检查。

不出所料，两道杠。

我妈当时差点晕倒在诊室里，反应过来的她拎着包就往我身上打，抓着我要我打掉孩子。

我吓的怕了，晚上我听见门外我爸妈在吵架，吵的很凶。

我躲在房间里一直哭。

我给李洋打了电话，他只是愣了愣，随后就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他会负责的，他让我别怕，是男人就应该负责。

本来我看多了学校里有人怀孕男朋友不管不顾，甚至还有去小诊所打胎险些丢掉性命的，李洋的负责，让我的心宽慰了许多。

李洋就跟他妈一起过来了，说是是他的事他认，还拿了一万块钱定金说定亲，选个好日子结婚。

我妈气的差点心脏病都犯了，把那一万块钱甩了出去骂他们滚，说我好好的一个名牌大学生，前途都没了。

我爸不想闹太大被人看笑话，更何况他说女孩生来就是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嘛？读书有什么前途，浪费钱，不如早点拿了彩礼把我嫁出去。

李洋在旁边附和，女人生来的终极任务就是洗衣做饭相夫教子，就算读了大学，还不是回来要嫁人？

后来，因为我怀孕的事我退学了，我走的那天，我妈不肯出门送我。

我爸倒是很开心，毕竟我继续读大学每年要花费很多，他不乐意，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以后我要孝顺婆婆，伺候好老人，照顾好自己老公，这是女人的本分，我妈狠狠的摔了门进去了。

李洋也没有继续读了，因为要赚钱，他选择南下打工了。

因为怀孕我们婚礼都没有办。

原本我婆婆还很开心，他们家条件不好，就连房子都是瓦砖，却有个女大学生当儿媳妇传宗接代。

直到我生下了女儿。

我婆婆一改对我的殷勤，撒手不管了。

我跟我妈关系闹僵了，也不好喊她来照顾我坐月子。

我只能大冬天的戴着帽子在院子里洗尿布，我奶水少，小婉奶不够吃，每天晚上都在哭，没办法我只能买了最便宜的奶粉，我婆婆还咒骂她丫头片子刚出生就浪费家里的钱，还不如饿死的好。

我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落了严重的月子病，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李洋在打工的时候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到医院，更是赔了家里仅剩的钱。

一年前的秋天，我身体不舒服就提早结束了农活，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李洋跟一群朋友们坐在村口聊天。

他说，怀孕啊，还不简单，我都是故意扎破套的，我就是让她怀孕上不了学，我怎么能让她继续上呢，我这个人吧，不喜欢女的比我强，我喜欢掌控，她上了重点大学以后见识多了就抓不住了，得趁她好把握的时候把她翅膀给折了。

当年她可是考了 640 分呢，985 学校随便上，那怎么行呢，我的分数也就能上个大专，当时我就是故意骗她的，要么陪我一起上专科，她不肯，我就骗她说我怕她变心，她当时恨不能跪在地上求我别分手。

我手里的篮子，啪的掉在了地上。

我愤怒的冲上去给了李洋一个巴掌，

换来了他对我长达六年的家暴。

5

那天我是奄奄一息被他拖回家的，我打不过他，他把我扔到猪圈里饿了两天。

我出来之后愤怒的要报警，要离婚，李洋抱着年幼的女儿，他说，我要是敢对外乱说，敢逃跑，他就让小婉生不如死。

为了孩子，我一忍再忍，李洋让我婆婆盯着我点，没办法，我只能等，想着等小婉再大一点我就能带着小婉跑了。

期间我也报警过，但是每次李洋都嬉皮笑脸的说是小两口闹别扭，这一耽误，就是两年。

家里没了钱，李洋又好吃懒，他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小婉经常吓的哭。

后来，李洋从外面回来，他看到有个出车祸的老太太死后儿女们开直播控诉肇事司机，结果打赏都拿了几千块。

这不比出去打工，干农活来的轻松？

李洋心动了，但是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后来，趁着我婆婆干农活，我连衣服都没收拾，直接抱着小婉开始跑，好不容易跑到了村口，李洋和几个男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回到家后，李洋狠狠的把我打了一顿，我的手骨折，瘫在床上动不了。

那一晚，李洋看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突然笑了。

他活生生的打断了我的手脚，制造出我瘫痪的假象，又烫伤了我的嗓子，开始搞起了直播，李洋一边在镜头前亲手给我喂药，一边哭的捶胸顿足。

那个月他收到的打赏的钱，比他出去打工赚的一个月还要多。

尝到了甜头的李洋变本加厉，丝毫不顾及我的死活，甚至因为要做戏，他会故意不让我吃饭，放蜈蚣蝎子之类的咬我，涂上一些廉价的药膏吊着我的命，制造出我奄奄一息的假象来。

如果我稍有一点反抗，就会换来他的毒打，为了女儿，我不得不忍受所有的一切。

一开始我试图反抗，就会换来他更过分的毒打，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他会让小婉接替我直播，可怜的小孩子能引起更多人的同情。

为了小婉，我不得不忍了。

每个躺在床上的夜里，每个疼痛难忍的夜里，我都在悔恨。

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相信他，听了他的甜言蜜语，让自己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我的泪水都流干了，无数个难捱的日子，我都在想，若是能重来，若是能回到高考结束那个分叉路……

可是，这个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可是，今天那个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却让我在黑暗的日子里找到了一丝光亮。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收到来自十年前的电话，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场恶作剧，还是真的有跨越时空的对话。

但是我只有这一点的希望了。

如果真的能改变「她」的命运。

是不是就解脱了？

冷静下来的我开始分析。

今天是 6 月 28 日，同时也是十年前的 6 月 28 日，是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十年后和十年前，日期是重合的。

我当时是给电台主播打的，时间也是晚上的十点四十。

但是那个电台主播说因为刚才可能是出了事故电话一直打不进来，我这通电话像是拨通了信号，她那边看到两通紧急电话没处理，还有一通电话好像是关于高速上的车祸，所以让我先等等，后面我挂了电话继续等。

那么我为什么会收到这个信号呢？

有可能是磁场，也有可能是时间在某一处重叠，让十年前我打的那个电话，播到了十年后我直播时候的电流里。

看李洋那个样子，好像没有听到，也就是只有我能听到。

我清晰的记得，因为我从小就听那个电台主播，欣赏她的理智和冷静，所以十年前的 6 月 30 日晚上，我也再次不死心的给电台拨打了电话。

在 7 月 6 日，选择的前一天晚上，我也给电台打了电话。

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那样……

也许明天晚上，我会收到那个电话。

这时候的我也有些懊恼。

我不应该激动的大声吼叫的，十年前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迷茫无措的去打了电话却是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正常人都会吓到。

不应该冲动。

我的机会没有几次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必须要冷静下来，要努力练习在下一次打电话鼓励的时候，清晰的、理智的、完整的告诉她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究竟要走向哪边……

6

这一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一大早顶着黑眼圈，看起来特别憔悴。

李洋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很满意。

晚上直播的时候拿着摄像头怼在我脸上拍，让观众们都看着我的惨状。

李洋打我都是打在暗处，胸口，后背，让我疼，还能藏在被子里。

直播间里又是一阵唏嘘，可怜我的，赞扬他的，礼物哗啦啦的。

李洋很高兴。

可是对于我来说，6 月 29 日这天，显得特别难熬。

我迫不及待的等着 29 日那个电话打进来，却又担心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我怕「她」打进来我劝不了她回头，只能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倘若我没有见过光明，或许我还能继续忍受黑暗。

可是命运给了我一丝曙光。

我更害怕抓不住之后的懊悔和绝望。

第二天，29 日终于来了。

按照以前，李洋每次给我戴耳机的时候我都很抗拒，有时候还朝他吐口水，可是今天我很温顺，很听话。

李洋盯着我，他的目光让我有些发毛，后背都凉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看出什么来的时候，他咧开嘴笑了。

「夏颜你早点就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了。」

钱是王八蛋，不赚白不赚。

你看你躺在这里根本不用动，钱就哗啦啦从天上掉，还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说，夏颜你要是早点配合我，也不用挨那么多顿打，以后你就是我们家摇钱树，只要你配合直播，我保证不打你。

我点头答应，却在心里冷笑。

呵呵，你看，原本不被打是我作为人的权利，可是却被他当做了听话的嘉奖。

晚上这会是直播的高峰期，连麦 pk 的很多，跳舞的，唱歌的，健身的应有尽有，我这个直播间人气一直不高。

李洋也习惯了，看我很老实，也就放松了警惕。

晚上十点左右，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在心里一直不停的复习昨晚想好的措辞，我重复着每一个字，每一次的表情和语气，尽量让自己在面临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

说出来，就能改变命运！

十点半。

十年前的那个电话铃声如约响起。

叮！

一个轻微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来自十年前的，我的，声音……

「姐姐，你现在有空了吗，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的，不对，是我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几分青涩和胆怯。

我想哭，想说话，我咬着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嗯！」

我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她」在那边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我咬着下唇，几乎咬破了，满嘴的血腥气，这才拼命的忍住没情绪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