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失去身体控制权后

「要么我是真的，要么我们都是假的，不论结论是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至少我们两个人都相互有个伴，不也挺好的吗。」

「真好。」

穿越女笑了，她笑得很温柔，但总带着点与她性格不太相符的悲伤。

「是啊，至少，柯思玉你不是假的，这就够了。」

11

校草那个偏执迷妹，从尾随校草，变成了尾随我。

她质疑我之前比赛获奖的正当性，毫无依据地检举我作弊，又四处散播我的谣言。偏执到哪怕学校领导找到她谈话，甚至警察上门警告也无济于事。

她铁了心要让我不好过。

我被她干扰得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为了安心准备手上的一个比赛材料，只能选择了先躲到了城郊的一个道观里。

我的一个学姐曾经到这道观里住过一段时间，做做义工，免去了食宿费用。

我联系了学姐，又经由她联系上了这里的道长，得以在此有机会住上几天。

临行前，我借由室友的掩护，躲开了那个偏执迷妹的监视。然后顺利地逃出了学校，乘坐大巴，来到了城郊的道观。

走进道观前的山门，一路向上，我行了快半个小时，这才看见了坐在三清殿外的那位道长。

「道长，您好，我是柯思玉，就是昨天联系您，说要过来做几天义工的那个学生。」

我态度良好，自认言辞十分合礼。

但那道长并不回话，只是微微蹙眉，盯着我的眉心看了半晌。

「道……长？」

「思玉。」

穿越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觉得，这位道长，好像是看见我了。」

13

道长说，穿越女原身已死，魂魄已是亡魂，若要送走她，只能做法超度。

送她去往地府，再入轮回。

他又说，世间并无二魂居于一体，尚能康健百年的例子，我二人，最终只能活下一个。

他的意思也很明了。

那个活下来的人，只能是我。

穿越女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轮转在两个世界中，又强占了我的身体的，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穿越女这个已死之人，本就是不该在世间存活的，这有违命运天道。

我说我还需要再想想，便在道长的带领下，先背着包去了给客人住的厢房。

一路上，穿越女都很安静。

有道长在身旁随行，我也很沉默。

等进了厢房，我把包放下，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认道长已经离开后，才开了腔：「你也不要失落，这个道长学的就是超度亡灵那些东西，肯定也只有这个法子。」

穿越女还是不说话。

「你想想啊，他都解释不清楚你为什么能够穿越过来，那就证明这根本就不是他的研究领域。等我回学校，我就去我们学校物理系，找个最厉害的教授问问，他肯定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把你送回原世界的，不用担心。」

「可要是你们学校的教授也没有办法呢，要是在我被送回去之前你就因为校草那个偏执迷妹的陷害丢了比赛的奖项，成绩也被判定无效，或是直接取消了奖学金，被迫退了学呢？」

穿越女问：「如果要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教授都没有办法，那全国的教授，只怕就没几个人能有办法的了。放心吧，肯定能把你安全地送回去的！」

穿越女又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你不是说想你爸妈了吗，怎么着，真不打算回去了？」

我恨铁不成钢道。

「你平时弱气就算了，这种事情上，你好歹也要争一争的嘛，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

「嗯。」

穿越女轻轻答应了一声。

之后，一夜未再开口。

她突然安静了，一时间，反倒是我变得十分不适应，弄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点什么，一夜也没睡安稳。

14

我在道观待了几天，等到比赛材料完成才辞别了道长，坐上了返回市区的大巴。

也许是因为我掌控身体的时间变长了，穿越女的光环作用也在渐渐减弱，等我回到学校见到校草的那位偏执迷妹后，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恨意减轻了不少。

她不再对我死死纠缠，而是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那位意中人。

我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15

次日，等我把比赛的事情一忙完，便马不停蹄地跑去了我们学校的物理系。

我想尽快找到办法送穿越女回去。

可事情远比我想象得困难。

我见到的所有物理系教授，要么就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说法，要么就是勉强相信了，却也给不了任何解决问题的实际方法。

时空穿越，平行宇宙，本来就是假说多余实际研究成果的领域。

更何况，还有什么玛丽苏故事 buff 这种天方夜谭的东西存在其中。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我觉得那几个听完，没有当即把我赶出办公室的教授，已经算是圣母心肠了。

我有些无奈。

但也实属没了办法。

最后只能强迫自己挤出时间来去看一些，我从前也觉得天方夜谭的穿越类网文。

希望能从中找到什么比较靠谱的办法。

「这里说，可以试试重现穿越过来前的场景……你是不是说过，你是因为出了车祸才穿越的，对吧？」

说完，我和穿越女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你出车祸之前在干嘛？」

「过马路。」

「再之前？」

「等红灯？」

「……」

如果多等几次红灯，穿越女就可以自动穿越回去了，那该多好。

16

一周后，我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可是很奇怪，这次，我面前那块大屏幕不见了。

黑暗里，无论我如何叫喊，都听不见穿越女的回应。

在意识虚妄的角落，我分辨不清时间的流逝快慢，只能静静地等待。

很奇怪，我这样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本是应该怀疑是不是穿越女做了什么手脚，想要独自占据我的身体。

可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担忧穿越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后来，在长久的黑暗里，我渐渐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寂。

在第一次我意识苏醒后，穿越女在我身体里，经历的也是同等的孤独吗？

我开始胡思乱想。

我开始恼怒，又在恼怒后陷入了奇怪的平静。

平静中，我开始反复回想和穿越女相处中的蛛丝马迹，想要揪出她几分伪装和诱骗的细节，然后借此辱骂责怪她。

可是我找不到。

她是我见过最傻最愚蠢的人，怯怯懦懦，对谁也不会轻易发一点脾气，性格好到我觉得她不适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我相信她。

即便我可能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17

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虚渺的咒语，由轻到重，渐渐由悠远的歌谣，变为了吵闹的噪音。

我还听见了某种金属制物被敲击后发出的刺耳声音。

这些声音渐渐明晰，清晰到了我已经勉强能够辨别。

我知道，这里是我之前来的那个道观。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开始冲着虚空大喊。

可依旧无人回应。

我的身体开始莫名收紧，微微发疼。

这很奇怪，处于意识状态的我，本该感受不到任何痛楚才对。

「柯思玉。」穿越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一个带着微光的身影，在往我的位置慢慢走来。

我是第一次见到穿越女。

她生得很好看，五官秀美可爱，鼻尖上一颗淡淡的痣，显得温柔的神情带上了几分灵动的俏皮。

一头长发，披肩及腰，耳边几缕散落身前，在白色长裙的衬托下，带着几分墨晕笔染的江南温婉。

用她这张脸，担起水性杨花的名头，虽然并不合适，但也总比我合适了太多倍。

「你在做什么？」我有些激动。

「你怎么到道观里来了？」

穿越女看着我，红着眼眶，笑得温柔，却不回答。

「即便最后只有这一个办法，也不用这么急啊！我们可以再试试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轻易放弃啊！！！」

「柯思玉，我其实骗了你。」

穿越女走到我面前，才开口，眼泪便顺着两颊流了下来。

「我不是出了车祸就穿越进了你的身体里的。」

「我出了车祸以后，就变成了孤魂野鬼，看着我的身体在马路中央血流不止，看着急救车来，看着我父母在手术室外崩溃大哭，再眼睁睁看着我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化作了一堆灰烬。」

穿越女太爱哭了。

我本来忍得很辛苦，但见她泪流不止，说的话又实在太可怜，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在我原来的世界待了快半年，才突然穿到这里，穿进了你的身体里的。」

穿越女垂下头。

「我实在太留恋活着的感觉了。有人能和我说话，能尝到好吃的东西，还能，遇到喜欢的人。」

我不说话，只是嚎啕大哭。

因为我知道，大概，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我做不到为了留住她，放弃自己的身份。

我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在穿越女几次搞乱我的生活后，我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收拾这些烂摊子。

我没错。

「柯思玉，道长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已经死去的人。」

穿越女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哭得丑态毕露的我。

「接受自己的结局，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对不起，这段时间，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我这样的人，本来不该贪恋活着的感觉的。」

「柯思玉，我知道你一定会拥有你想要得到的一切东西的，你是我见过最努力、也最可靠的人。我很高兴，自己死后，还能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

穿越女的灵魂渐渐开始颤抖，溃散，像是随时都要炸裂的烟花般。

「希望到那个时候，你可以不需要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穿越女拍了拍我的头。

「一直以来，辛苦了，柯思玉。」

没有盛大的绽放，甚至没有震耳的响声，穿越女的灵魂突然散作万缕我无法抓进手心的光芒，顷刻间，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18

我彻底得到了自己的身体。

哭了两天后，一切恢复了平常。

霸道集团继承人不出现了，学校校草视我为无物，痴情小奶狗学弟路上遇到我，也只是微微颔首，不亲不疏地问好。

仿佛过往那新奇而混乱的记忆都只是某种幻觉，其实从未真实发生过。

19

我不知道穿越女是不是进入了轮回，重新降生到了某个世界，成为了新的，温暖的人。

我只知道在某些挑灯夜读的晚上，我总能想起她说的那句「辛苦了」，并从中得到莫大的安慰。

我看见了她的怯懦和温暖。

她也看见了我的功利和坚持。

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她，正如我笃信她也很高兴遇到了我。

(全文完)

作者：老年智障 ly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