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春节风波

嫂子其实一直有个把柄在我手里。

我一直没拿出来，一是因为我惦念着都是一家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二是这个把柄虽然属于王炸级别，但必须在关键时刻甩出来，因为它无法重复利用。

本来，如果她们不招惹我，我是不想彻底撕破脸的，但没想到她们非要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英又开了场直播。

这一次她竟然把我哥和我妈都拽到了镜头前。

「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毕竟都是一家人，但我实在忍不了我姑含血喷人。今天，我就找来我奶和我爸为我作证，看看到底谁在说谎！」

我哥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眼睛始终盯着桌面不敢面对着镜头。

是小英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略带迟疑地说：

「那天的事确实如小英所说……」

他又立马补充道：「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去为难我妹她们一家，就算闹得再不开心，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妈也在一旁点头道：「对啊，大家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

【那为什么当事者的说辞和你们的不一样啊？】

评论有人质疑道。

小英假模假样地叹口气：

「她当然不肯承认啊，她和姑父在城里都有工作，怕受影响呗！哎，其实这事我不想说的，我妈告诉我，我爸当年为了我姑辍学打工，我姑才有机会上了大学。结果，现在我家有困难了，我姑却一分钱都不愿意出……」

因为有我哥和我妈来作证，舆论再次一边倒地开始支持小英，网友们开始骂我谎话连篇，又蠢又坏。

有人抓住我不愿意帮助哥哥家摆脱困难这件事，同情我哥一家，还骂我冷血。

小英利用热度开始直播带货，看销量应该是没少赚。

而我这边因为舆论愈演愈烈，就连我老板都被惊动了。他打电话来，让我不解决好这事，年后就别来上班了。

老公天天担惊受怕，不是担心我会丢掉工作，而是因为我有心脏病的底子，他是担心我的身体。

但我反倒是变得气定神闲，每天该干啥干啥，好像丝毫没有受舆论的影响。

和那种烂人置气，犯不上。

我特意等了两天，才回了趟老家。

赶巧的是，家里就嫂子一个人在家。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腥臭味。

见我回来，嫂子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动地方，和上次的态度大相径庭。

还阴阳怪气道：「哎哟，这是谁回来了？」

我心里想着，你就嘚瑟吧，有你哭的时候。脸上却堆满笑容：

「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能不能让小英别播了，我的工作都快丢了，老公还天天嚷着要和我离婚。」

嫂子轻笑一声，声音难掩得意，「哎呀我说小姑子，我们也只是就事论事，没寻思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只不过我们家小英现在正靠这个直播挣钱呢，她和什么公司签了约，要是销量达不到标准，我们是会赔钱的。」

「你也知道，我和你哥是老来得子，我们手头又没什么钱，实在不苦了孩子……」

我心里冷笑。

绕了这么一个大弯，不就是想要钱？

为了诱使她上套，我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嫂子，只要你能让小英在网上帮我美言几句，侄子学区房的首付钱，我来出！」

「但我有个要求，必须让小英直播与我连线，我当众道歉，然后我们再当着网友的面和解。事成之后，我再打钱。」

「行！」嫂子果断地答应下来。

我知道她肯定会同意，毕竟这件事对她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既可以趁着这次流量再挣一笔，又可以从我这捞得一笔。

直播前，我还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公司听说小英要再次开播，这次我们双方都会出面，认定流量一定不会差。

于是开出了一个诱人的条件，只要小英卖出规定数量的商品，就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励金。

当然，这是一个双向协议，若是小英没办法达成规定的销售额，也将会面临巨额的赔偿。

7

开播那天，近几十万网友涌进直播频道。

小英先是笑容可掬地介绍商品车里的产品。

然后按照流程，与我连线。

当我的脸出现在直播界面时，网友们在评论区疯狂刷着晦气两个字。

而我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丝毫没有受到评论里那些污言秽语的影响。

按照之前的演练，我应该先痛哭流涕地向小英道歉。

但我却始终坦然看着镜头，嫂子给我发来消息：

【你现在的情绪不对，一点道歉的样子都没有，你这样让小英怎么继续往下说？】

道歉？谁说我是来道歉的？

我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

「大家好，我是这场风波的当事人，余薇薇。进入直播间的观众们想必已经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这段时间，我和我的家人们蒙受了太多不白之冤，今天，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

小英一听，脸色立马垮下来，知道我要搞幺蛾子。

依稀听到嫂子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指挥道：「快，快下播。」

小英面露难色。

她已经签了协议，完不成规定任务量，她没办法中途退出，而这则正中我的下怀。

评论区里，网友纷纷等不及了：

【有证据就拿出来了，卖什么关子？】

【对啊，虚张声势的，我看啊，她根本就是在那儿演呢！】

似乎是觉得我拿不出证据，还是像上次那样只会嘴炮，小英故意装作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大家不要责怪姑姑了，她也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我笑眯眯地，「小英，念在我们曾是一家人的份上，姑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你把真相告诉大家，要么，就我来说。」

小英眼神飘忽，「姑姑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好。嘴硬是吧。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天的录音——

「那咋整啊？她要是不赔钱，我这些化妆品不是浪费了吗？虽然都是假货吧，但是也是我花了好几十的呢。」

「是你说的，我姑人傻钱多，只要把事情闹大，她肯定架不住会按照真品的价格赔我的。」

……

小英的脸瞬间煞白。她万万没想到，早在那天偷听到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留了一手。

评论区炸了。

嫂子顾不上避嫌了，直接窜到屏幕前：

「录音也是可以伪造的啊，你这算什么证据？」

小英也立马附和道：「对啊，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声音。」

小英的粉丝也帮忙澄清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知道这录音是真是假啊！】

我正等着她们这么说呢！

「我已经将相关视频上传到了微博，大家可以移步过去观看。」

她们以为我只录了音，其实我直接拍了视频！

多亏了这清晰的像素，嫂子和小英这母女俩算计得嘴脸在视频里展露无遗。

大批网友看过视频后高喊着要取关，退单。

小英毕竟年纪小，已经被这阵仗吓得说不出话来。

嫂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只能在屏幕前无能狂怒。

听说，那天小英非但没有完成规定的任务量，还收到不少退单，非但钱没赚到，家里欠下一屁股债。

这几天我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我把他们打包扔进了黑名单，眼不见为净。

嫂子在家族群疯狂辱骂我，眼不见为净，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群。

正好公司最近公司在开展直播板块，老板看重我自带流量，尝试让我出镜了几场直播。

本来是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效果竟出奇得好。

老板一高兴，不仅给我涨了工资，还给我放了假，让我带着孩子出去散散心。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带着女儿和老公，一家人坐飞机跑到了海南，享受阳光和沙滩，这场风波之后，我的社交平台上也积累了不少的粉丝。

我每天也会更新一点自己的日常。

似乎见不得我好过，嫂子又开始整幺蛾子了。

她揪住我哥当年为了放弃学业的事不放，在网上各种哭诉卖惨。虽然招来的大部分都是吐槽，但也有少部分网友她们这么做也情有可原，反过来说我不懂感恩。

老公看到那些评论，气愤道：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我戴着墨镜，喝了口面前的西瓜汁，让老公稍安毋躁。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8

但其实，我没有告诉老公，我是在等。

我哥也上网，我知道他一定看得到这些。

我想，最后给他一次机会。

然而，左等右等，直到我们从海南回来，我哥还是没有站出来，我的心终于彻底凉透了。

嫂子以为我那天只是去求和，实际上我趁她不注意，偷去家里的仓库，取了点旧物。

我将我和我哥当年的成绩单贴到了网上，并配上一篇小长文，将当年的事完整地讲述了出来。

我哥并不是为了我才辍学。

真实情况是，以他的成绩，根本就考不上大学。

我和我哥相差六岁，我刚上初中那年，我爸因病去世。以我家的情况，只能供一个孩子继续读下去。

我妈本来想把这个机会留给哥哥的，但哥哥次次都考年级倒数，大学肯定没希望。

而我正好反过来，就没考出过年级前五。

老师都劝我妈一定要供我念下去，说我是重点大学的好苗子。

我妈虽然重男轻女，同时也是个虚荣的人，听说我能考上大学，还是重点的，立马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我身上。

后来，我果然考上了大学。

但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负担，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勤工俭学，加上每年的奖学金，不仅没让他们为我花钱，手里一有余钱，我就会往家里寄。

那个时候的女孩子都爱美，我硬是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化妆品，穿的都是我妈或是家里亲戚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毕业后，我靠着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的确吃到了知识带来的红利。

而我哥却只能周转于各大工厂，靠劳力挣钱。

虽然，就算没有我，我哥也考不上大学，但我依然心怀愧疚，想要补偿哥哥。

因为我和老公也都是工薪阶层，没办法直接改善哥哥家的生活，但他们家的洗衣机，电视机以及各类家用电器，都是我每隔几年给他们换新的。

小英那个成绩，本来进不了重点高中，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动用资源，送了一圈礼才将她塞进去。

我从来没将自己做过的补偿大肆宣扬，一点一点掰开来算，可我一直以为，我哥会记在心里。

可现在看来，应该是我在自作多情了。

他在我和嫂子之间，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小家。

但他不知道，舆论，是会反噬的。

小英在学校霸凌女同学的事，被曝光出来，受害女孩站出来控诉小英喜欢勾结校外人员，在校园里称王称霸，谁不听她话，就会被她堵在校外揍一顿。

嫂子平时为人刻薄，招来不少街坊邻居的怨恨，有人匿名写了篇小作文，吐槽嫂子平时做的种种亏心事。

养了条大狗不拴绳，还放任狗去追小孩跑。

为了免费上网，偷扯邻居家的网线。

嫉妒别人家买了好车，故意用大石头堵住路口。

……

听说，有次嫂子在县城被人认出来，扔了一脸大粪，小英因为霸凌同学，也被学校予以大过处分。

我以为，作到这份上，嫂子总该消停了。

没想到，一天早上，我忽然发现停在家门口的车，被人划了几条大长道子，车窗上还被泼了夜来香。

路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的心情就像过山车，先是愤怒，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调来监控一看，自己果然猜得没错。

「你们凭啥说是我干的啊？有证据吗？就光凭个监控就想定我的罪？」

嫂子在警局里撒泼，死活就是不承认。

警察叔叔也很无奈，这位女士，我们已经调取了您的行程，再加上这一路都有目击证人，你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嫂子见没办法狡辩，指着我，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吧？你哥连工作都丢了！」

我笑了，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

「嫂子，你这话打哪说起啊？」

「要不是你教唆小英陷害安安在先，带头网暴我们一家在后，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嫂子愣了一下，一边嚷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一边作势就要扑上来。

警察立马手疾眼快地替我将她拦下来。

厉声道：「注意一下！这里可是警局！」

离开警局前，我对警察说，不接受调解，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我随时奉陪。

我妈和我哥听到嫂子进了警局，立马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几乎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我接受调解，把嫂子放出来。

后来见硬得不行，就来软的。

「薇薇，你看在哥的份上，饶过你嫂子吧！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我妈抹着眼泪，「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就原谅你嫂子吧！」

我面无表情道：「哥，当初我们被网暴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安安才四岁？妈，你答应给小英做伪证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无辜的？」

「想让我原谅嫂子也行，你签一份协议，以后每个月我往你卡里固定打 2000 块钱，直到你去世。但我只给钱，不养老。」

「你！」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哥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心知救她大孙子要紧，只能含着泪签下了那份协议。

9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我去警局，表示接受了调解。

我嫂子扶着腰，我哥扶着我嫂子，跟在我的后面，从警局缓步走出。

嫂子现在看我的眼神，有仇恨，更有畏惧。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哥从后面叫住了我。

阳光洒下来，照亮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哑着嗓子对我说了一句：「小妹，对不起。」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昔日，在老家的大槐树下，我和哥哥追逐奔跑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小妹，慢点跑，别摔着。」

时光荏苒。

当年那个会心疼我，会担心我的哥哥，已经消逝在岁月的长河里。

童年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一股温馨夹杂着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随之，又迅速被浓厚的失望所掩埋。

我对重男轻女的妈妈向来没什么感情，唯独对这个哥哥保留点亲情。

但这次的事，我想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回到家，发现老公和安安早已等在家里。

安安见到我，小脸立马扬起了笑容。

我抱起她肉墩墩的身体，在女儿柔软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安安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小伙伴们排队来向她道歉时的场景。

女儿说完，用信任而又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妈妈你真厉害。」

看着女儿天真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抹愧疚。

其实这次的事，我处理得不算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原谅伤害我们的人，就只为了所谓的血缘关系。

还好女儿没有因此受到不可逆的心理伤害。

那样，我可真就罪大恶极了。

「安安。」

「嗯？」

「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老公背着光，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背部，带来一阵暖意。

「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后盾。」

窗外的炮声，只剩寥寥数声。

我莫名地长叹了一口。

这个鸡飞狗跳的年，终于结束了啊……

（完结）

署名：沈栀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