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擒白(1. )
擒白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我把秦寿睡了。 他是个从来半边面具遮脸的王爷,我是他心上人的婢女。 他的心上人,是他的养女。 1 秦寿睡得并不安稳,像是随时都要醒过来。 他的长发像墨一样画在纯白的里衣上,里面夹杂着几缕白发。 秦寿二十六岁。 而我的这个身体,只有二八。 全身上下,青红斑驳,几乎没一块好皮。 我检视
第 3 / 5 部分
他和秦飞白,一个棋盘两端的执棋者,都清楚这感情只是个粉饰的幌子,情感在博弈中不名一文。
而我呢?
我是个被闪展腾挪的棋子,他稳稳执着我,和秦飞白谈笑风生。
我不会跳舞,我不想在一屋掌握权力的官袍男子的视线里摆弄自己的手脚。我由衷可怜它们,我的四肢,即将被死死钉在雄性目光交汇成的十字架上。
可这一次,我非上不可。
秦寿用我揪出叛徒林武;用我和陆思白月光相似的脸灌醉他,套出情报;用我不知所措的难堪向对手投诚。他摆弄我如同使用自己的身体,事实上他也确实在无数夜晚抚摸过它。
他是齐女(蝉)在我身上吮出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却拒绝承受我的难堪苦痛。
秦寿这次沉默的时间太长。
以至于我把一切都在脑中过了三轮,恨不得让他赶快同意。
我完全投降,毫无怨言,他怎么沉默了呢?
我扑到他怀中,装出一副俗艳不堪的样子,用被宠坏了的无脑声音说:「王爷,人家不嘛,人家只为您一个人跳,这么多大人看着,白露真的好生害臊,王爷。」
秦寿猛地回过神,大力推开我。
我立时趴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泫然欲泣。
「王爷……」
「这点事都做不得?滚出去!」
几个人将我扶出去,宴席的两边,秦飞白、秦阮微、陆思的目光依次落到我身上。
背对众人,我舒了口气,这一句惊心动魄的试探,终于从我身上结束了。
王爷姬妾没有眼色,遭王爷厌恶,表演之事,自然无从谈起,因而这一次交锋,秦飞白没有试探出任何信息。
纵使腰部不慎磕到桌角,泛起细密的疼痛,但是我们胜了。
自宴会后,秦寿三日没找我。
流言中都说我无脑,伤了王爷面子,被秦寿抛弃。
秦寿日日陪着秦飞白到处游览,秦飞白的脸色却一天天难看下去。
他在秦寿那里吃了瘪,我猜他没有找到任何设计图有关的情报。
饭菜一天天寡淡下去,侍候的人也渐渐冷漠,我这个唯一爬上王爷床还没死的人,本以为是个例外,却还是没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而我在等。
一日秦阮微站在我的院子门口时,我放下手中的小玩具。
九连环本是环环相扣,我无聊时把它们都解开了。
不出他所料。
在我「失宠」后的第三天,在被好几个婢女「暗中」嘲讽后,秦阮微来了。
「想重新获得义父喜爱么?」
我抬起头,一脸憔悴。
「我这里有一坛佳酿……」
「酒醉之后……还不是……」
「我……我不敢,王爷会杀了我的……」
「怎么会呢?」她蛊惑道,「此日一过……再见时……」
「义母?」
这两个字一出,我看到她褐色眼瞳中,自己忽然狂热的贪婪。
14
我托人送信,约秦寿在王府湖心亭相见。
出乎意料,他同意了。
傍晚我抱着一坛酒,踏上小舟,来到湖心亭。
橙色的暮光掉在水波中,我挽袖去捞。
掬起一抔暮色,倒影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我怔怔看着,直至秦寿身披星光到来。
船桨棹破月影,他缓缓靠近,身后一轮亘古清冷的圆月。
「你瘦了些。」
没想到他竟然谈起这个,我好一会才道:「是奴婢过于思念王爷所致。」
「哦?」他揭开酒坛封纸嗅嗅,「好酒。」
「如此月夜,我暂时当真罢。」
「好。」
我低头掩住笑意。
没有别人,没有侍卫,没有秦阮微,月随水动,这样安静的空间,我和他第一次拥有,若能这样下去一辈子,应该也不错?
「笑甚?」
他将酒液渡到我的口中,冰凉的面具硌着我的脸,余下的话消失在唇舌间。
「本王的心意,难道不够真……?」
一吻过后,我们都轻喘着气,看着对方。
「那,奴婢的心意,和王爷相同。」
他说「暂时当真」,那我也陪他假戏真做。
「时间太短。」
短得还不到酒后吐真言那一步。
「讲个故事?」
他歪歪斜斜躺下,头发散在台阶,发梢没在水里。
我也喝了口酒,由于太猛,呛得咳嗽起来。
他哈哈大笑,把我拽倒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王爷想听什么?」
他思索一会:「嗯……你的心上人?」
见我迟迟想不起来,他提示道:「林武。」
我眨眨眼,终于记起来。
「缓兵之计罢了。」
「真的?」
醉意上涌,我迷迷糊糊翻身,枕着他的胳膊看星星。
「真与不真,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如梦,梦中水月,一搅,就散了。」
「那本王讲个我听来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的母妃比皇后还受宠,皇帝很爱她,赐封号为珍,珍妃。各种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她的宫里送。」
「嗯。」
「某天她怀孕了,皇帝欣喜若狂,整日陪着她,连大皇子的晨见都免了。大皇子是皇后所出,是皇帝属意的继承人。」
「然而陪着皇子的母妃越长,皇帝就越怜惜她,甚至将大臣们请求立大皇子为储君的折子压下。」
「这可不妙。」我又喝了口酒,不再喝了。
他不置可否。
「满宫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女人越来越大、尖尖的肚子上,人心浮动。」
「那个皇子不是顺产,他提前整整一个月来到世上。」
「他是寤生,把母妃折腾地死去活来,尖利的哭喊响彻整个宫廷。等他生出来,右脸眼角往下盘踞着一块丑陋无比的胎记。」
「生下他后,他的母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月后撒手人寰,皇帝的一腔慈父之情全数化为恨意。」
「王室以字排辈,『晋云飞雍』,他却是单字成名。」
「他叫『秦寿』。」
「万寿无疆的『寿』,还是禽兽不如、克母伤父的『兽』?」
我默然无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殿下……饮酒。」
奇也怪哉,对于这种反派,为什么要可怜他?
这种利用我害我,也救我,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变态毁容老男人?
他竖起食指,比了个「嘘」声。
「怎么醉得比我还快呢?」他嘟囔着。
我反应过来,推倒酒坛,任它缓缓爬过秦寿零星的白发,汇入水中。
「亲个嘴儿?」我提议。
他不情不愿道:「来。」
动作却是温柔的。
真心假意,随它去吧,一个个去辨识,实在太累。
我眯着眼看着两个他,找不准方向,手上没个准头,捞起他湿淋淋的发梢。
「过来,喂。」
他翻身压住我,那缕发就随着他的动作从我手中溜走了。
「怎么有两个王爷呀——」我拉长声音,手胡乱地抓,却不想一把抓下他的面具。
「……」
月色清冷,水波温柔。
我看了一会儿,也许是酒意醉人,半真半假的试探与暧昧鼓胀了气氛,我直起身,轻轻以唇触上他右脸的狰狞。
「别乱动。」他把我的手固定在地下,头埋在我肩窝。
夜色凉如水,意识仿佛浸在冷冷江月,浮沉,随波逐流。
「睡。」
我便真的安心睡去。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眼角。
「说真的,白露,杀了我。」
我在梦里紧紧皱着眉。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自保,不是因为可怜。
也许是在博弈里最无用的那样东西作祟,让我下不了手。
那种随人生,随人死,死而复生,死去活来的人类特产,人们哭着,笑着,疯着,喃喃说出它在人间的名字——
「蒲柳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山有木兮木有枝……」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15
秦寿出府去,秦阮微找上门来。
一见我便亲亲热热喊道:「义母!」
我复宠的消息,又极快传到所有人耳中。
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又殷勤围上,我冷眼瞧着,里面两个粗使丫鬟,正是先前嘟囔「小姐、计策」之类的两人。
想来是秦阮微安插在我这里的钉子。
她先恭喜我得宠,然后说起外面遍挂的红绸和忙乱的人群。
「三日之后,你便会成为王府当家主母!」
什么?秦寿竟然真的要娶我吗?
一瞬间我竟然怔住,差点让她发现端倪。
我立刻做出惊喜万分的样子:「这!这……」
「我一定不会忘了小姐您的!奴婢下辈子做牛做马……」
秦阮微一笑:「以后你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同义父一样叫我『阮微』便好。」
「……阮微。」
「义母。」
「不过,阮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微如此帮我,咱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呢?」
当然有许多秘密。
心念电转,我露出情真意切的表情,主动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嫩,反而有许多硬茧,我一碰到她,她立刻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去。
「如今你和义父大婚在即,本来是顶顶的好事,可我很久之前,就在义父的书房看到过孙家小姐……」
「孙家是本地望族,势力不可小觑,义父看起来对她颇为喜爱,每次她来,总是许久才回去……」
「你知道的,王府正妃之位一向有许多人觊觎。」
秦阮微斟酌字句,看着我的脸色。
一个刚刚复宠的女子,还有什么比地位不稳还让她失去理智的呢?更何况我这么个「无脑」的女子,一朝被王爷看上,和一夜暴富的人没什么两样,脑子配不上拥有的东西。
「什么?」
我霍然起身,强忍着嫉妒,半晌才道:「王爷不会的……他说过只宠我一个……」
我凄然一笑:「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别冲动!」
秦阮微拽住我劝道:「你何必打草惊蛇!」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白露。」我看到她眼中异样的色彩,像被蛊惑一样喃喃道:「好,对……」
「我得到消息,孙小姐明日会来。但奇怪的是,他们每次会面都在书房,但书房中却看不到人,我怀疑……义父怕她暴露于人前,书房中有密室……」
这说辞漏洞百出,不过对付「白露」足够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打开密室……」
「我这里有种药,能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醒后却记不起任何东西……」
「……」
有时候,我真喜欢晚上。
漆黑夜幕之下众生平等,有的酣然入梦,有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有的费心谋划,有的半真半假交着心,换一个吻熬到天明。
秦寿躺在我身边,懒懒把玩着我的头发。
「王爷。」
「嗯。」
「书房里有什么?」我直接问,心中却忐忑。
如果秦阮微说的是真的……
虽然她只是怀疑设计图在密室,想借我之手探探虚实,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深想。
「你觉得呢?」他反问。
「金屋藏娇?」
「看来他们果真按捺不住,竟然急吼吼找到你这里。」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到底……有没有娇?」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慢慢摸上我的小腹。
我痒得抓住他不安分的手:「王爷?」
他的手停在我的腹部不动了。
「藏你一个就够麻烦的了。」
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说得很轻。
府中明明为了三日后大婚忙碌,他这个重要人物,却仿佛置身事外。
「王爷要和谁结亲?」
「孙家在夜南经营多年,孙柔是这一代最为受宠的嫡女。」他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
「……嗯。」
秦阮微说,三日之后,你便会成为王府当家主母!
呵。
当时的我,竟然破天荒地羞涩起来。
为我要嫁给他,为之前无数夜晚的坦诚相对,为他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里,那个我的倒影。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诺过什么。
不怪他。
只怪我想当然,怪我得意忘形,失了方寸,贻笑大方。
真冷啊。
半晌后,我翻身背对他,将头埋在被子里。
我有些累了。
秦寿从后面贴上我瘦削的脊背,他虽然体弱,却练武不辍,胸膛是温热的。
倒是连累我从前觉得,
也许他的血,
没有那么凉。
16
那药我将它埋在花盆里,终于没有用。
秦寿喜不喜欢我,是能感觉到的。
也许他看我有趣有用,但在这交锋的过程中,我也攫获了一片他的真我。
这就够了。
打开密室时,我知道有人在后面盯着我。
移开几本做成书的东西,再移动几番,书柜发出轻响。
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展现在眼前。
我高喊一声:「出来!」面目狰狞。
事实上我知道,我也只能喊这一声,因为之后我颈上一痛,什么都不知道了。
「兵器图……」
「拿到了……」
「快回去禀告殿下……」
我是在冰凉的地上醒来的。
秦阮微站在秦寿身后,秦飞白在她不远处,意气风发。而秦寿坐在正中,垂眼合上茶盖。
「咔嚓」一声,响得分明。
看来他们成功了……我慢慢扫过一圈,闭上眼睛。
他们成功拿到了——秦寿的圈套。
「义父,白露私自窥探机密,此女心机深沉,留不得啊!」
「皇叔想要女人多的是,这种女子怎配得上您?」
一个秦飞白,一个秦阮微,达到目的,便要置我于死地了。
兵器设计图被偷的事,不能声张,因此秦寿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但他的怒火,定然会倾泻到我这个一心争宠的蠢女人身上。
「白露。禁足,不得出门。」
秦寿并不看我,冷冷道。
他们显然觉得不太行。
秦阮微直接撒娇道:「义父,阮微担心她对您不利,您就当为了阮微……」
「杀了她。」
三个字,已是恶意昭彰。
「够了。」
「皇叔!」
「义父……」
「王爷……」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留不得……」
「王爷请多思量……」
「本王的私事,轮不到小辈置喙。」
「滚!」
秦寿仿佛被烦得不行,竟然逆反起来,双眼却钉在我身上。
他是动了真怒。
我从被秦寿气势吓住的六皇子身上,看到他陡然挣出的杀意。
我被关押,可婚事的准备,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红灯笼挂到我的院子那日,距秦寿大婚,还有一个夜晚。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悄然来到这里。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陆思,我知道他并没有那么光风霁月。
他的手上,是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玉壶,一个杯子。
「王爷让你来的?」
「王爷明日大婚,吩咐要你今夜死。下官便自荐来了。」
他拱手,还是那么优雅。
「何劳陆大人亲自动手呢?」
我不解道。
「难不成陆大人要和我这个将死之人讲一讲『月儿』?」
他深呼一口气,捏着托盘边缘的手爆出青筋。
「月儿名叫周月,是我青梅竹马的表妹。我姓陆,陆相陆明修的陆。我们是陆家的旁支,与陆相一荣俱荣,陆相是大皇子一派,陆蓁,就是秦阮微,却和六皇子交好。」
男主和女主嘛,自然要在一起。
「陆相替大皇子办事,却做得太出色,好到让今上不满。」
「今上还没死,大皇子却已然羽翼丰满。即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因此陆相被革职流放,作为陆家旁支,我同样受到牵连。」
「我被贬到夜南,月儿坚持与我完婚,要和我一起走。」
「她却死在途中。」
「我恨大皇子明明能够出手,却袖手旁观。我恨作为强大外援的秦寿。于是我决心帮助六皇子,偷取设计图,断大皇子一翼。」
「秦阮微就是陆蓁,她来到夜南,从一开始,就是规划好了的。」
17
我只觉心中发寒,真相往往更加丑恶冰冷。
「念在白姑娘和月儿长相相似的份上,我说得多了些,白姑娘喝了这酒,来世寻个好人家。」
「真的是王爷要你来的?」
确实,秦飞白拿到假的设计图,我的用处便不大了。
「千真万确。」
「我不信。」
陆思一个眼色,周围的人对视一眼,缓缓包围上来,将我牢牢摁住。
我挣扎不得,只能侧头避开那琥珀色的酒液。
「!」
「别挣扎了……王爷定然不会在意你的……到时候你的身边会有一封遗书,写着你自感对不起王爷,服毒自尽……」
「你休想!」我喊道。
秦寿你个王八蛋!怎么还不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不怕他了。
或许是秦寿来湖心亭那日,百无聊赖掬起一抔湖水,霞光荡漾,我看到自己的变化,不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
远处忽然亮起一丛丛的火把,秦寿站在最前,使剑砍断陆思拿酒的手。
秦寿把我拦腰抱起:「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吹风?」
陆思大喊:「王爷明日就要和孙小姐大婚,为何执着于一个低贱婢女?」
所有的声音被拦在门外,秦寿给我细心掖好被角,又摸摸我的脸。
我打破他刻意的回避。
「明日……」
「嗯。」
见我沉默,秦寿道:「白露,你什么都可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