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明月归故里
明月归故里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林贵人自从落水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原本出身卑贱、性格内向,皇上几乎注意不到后宫还有这么个人。 但现在,她深得圣心,短短半年的时间就破格被封为贵妃。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场合,她冲我露出张扬的笑:「陆澜,你的皇后之位迟早是我的。」 她是穿越女,我斗不过她。 于是第二天,我把另一个妃子推进
第 2 / 3 部分
我们一起去郊外的湖边打猎,然后于夕阳西下时在湖边把猎来的野兔烤熟。月亮初升时,明月公主便在月色下起舞,楚岚澄坐在一旁吹箫相合。
明月公主最喜欢穿水蓝色的衣裙,她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湖泊的颜色,是最闪耀的宝石的颜色。
当她跳起舞时,楚岚澄的眼睛里,也只有这抹蓝色。
明月公主显然也喜欢楚岚澄,十六岁的楚岚澄是世界上最出众的少年,带着文雅和高华的气质,像一块打磨得极度精致得美玉。
羌戎男子沉迷打猎和比武,楚岚澄却会把着明月公主的手,一字一句地教她写中原的诗词。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十五岁的明月公主沦陷了。
她去求父皇赐婚,羌王震怒,羌戎有不知多少贵族小伙子想要求娶美丽又勇敢的明月公主,而他的宝贝女儿竟然想嫁给一个没有身份的武朝质子。
父亲不同意,明月公主便一直跪在殿前,她跪了整整三天,滴水未进,最后晕倒在殿前。
羌王心软了。
那一天,明月公主是世上最开心的人,她觉得她终于得偿所愿,要嫁给她最心爱的少年郎。
可惜她不知道,少年郎从出现的那一刻起,要的就是她全族人的命。
战争在他们大婚的当天爆发。
胸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楚岚澄,突然从袖中射出了毒镖,毒镖正中羌王的胸口,这个正等着女儿女婿喝交杯酒的老人当场毙命。
随后杀声四起,已经埋伏好的武朝暗卫倾巢而出。
明月公主愣在了原地,她看着楚岚澄,像是不认识他。
下一刻,忠心的侍卫一把把她从楚岚澄身边拽开。
「保护明月公主!」
楚岚澄站在原地,他看着周围不断厮杀的羌戎人和武朝人,眼中既有兴奋,也有痛意。
兴奋的是,潜伏多年的计划,终于在这一刻成功了,他会由不受宠的皇子,变成板上钉钉的储君。
而痛意是——
他对护卫在身边的我低声道。
「你去追明月公主,记得……别伤她性命。」
可惜已经晚了,悲剧既已铸成,无人能够改变结局。
他找到明月公主的时候,那个曾经耀眼的女孩已经是一具尸体,她在战火中被燃烧的木门砸中,被人发现时已经面目焦黑,身上有诸多刀伤和箭伤。
临死时,她仍然穿着大红色的喜服。
她被下葬时,楚岚澄没有去吊唁,成为储君的目标近在眼前,他不能表现出对敌国公主有一丝留恋。
后来,楚岚澄回了武朝都城,明月公主的名字再未被任何人提起,有时我想起那个女孩,会觉得她是我们年少时做过的一场幻梦。
楚岚澄的后宫空虚了很多年。
从我被赐给他开始,所有人就默认我会是他的女人,但他迟迟没有娶我。
于是那一夜,我穿了水蓝色的衣服,在月光下跳了一支舞。
他来到我身后,我回眸看向他,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看到他的眼中有泪花闪动。
我走上前去,跪下,扬起脸来。
早在羌戎的时候,就有人说我和明月公主长得有些像——我们都是高鼻深眸,明艳之中有英气,而且都从小练武,连身形都看上去差不多。
我知道,此刻月光朦胧,我看上去应当和明月公主有八分相似。
他蹲下身来,迟疑地看着我。
然后缓缓凑过来,吻了我。
第二日,我们在榻上醒来,他沉默地看着我。
「阿澜,这些年来苦了你。」
我垂眸,露出一个端静的微笑。
「妾身不觉得苦,皇上喜欢的,妾身都心甘情愿。」
楚岚澄久久沉默,最终,摸了摸我的脸。
一个月后,我终于被封为皇后。
茶盅里的茶已经凉了。
柳嫔听完了我的讲述,很长时间都没能说出话。
「你应该明白了,我得宠这么多年,根基并不牢靠。」
我轻声道。
「学明月公主,我自然能学得最像,毕竟我是唯一真正认识她的人,我学她能有八分像,别的妃嫔再学我,顶多也只有个六成。」
「但我老了,明月公主死时只有十五岁,在皇上心中,她永远是个少女。」
「现在,哪怕这些年轻的宫妃只有六成相似,也会比我更像她。」
柳嫔看着我。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总有人要做宫中最受宠的那个人。」我将冷掉的茶水倒掉,「比起林贵妃,我更愿意那个人是你。」
柳嫔的得宠轻而易举。
一方面,她有穿越女的优势,林贵妃会的,她也全都会。
林贵妃能够做出一些新奇的玩意,柳嫔则做得比林贵妃更好。她甚至组装出了一辆不用马拉着就能自己在御花园里跑的小车,让皇上惊奇不已。
「我可是理工科高材生。」我听到柳嫔低声对林贵妃说。
林贵妃在宫宴上作诗,她刚说上半句,柳嫔就立刻能对出下半句,让皇上龙颜大悦。
「语文还比你好,你就说气不气人。」我又听到柳嫔低声对林贵妃说。
林贵妃当场胸闷气短,宫宴吃了一半就被宫女扶回去休息了。
皇上很喜欢柳嫔,但是柳嫔有个问题——她一直称病,不肯侍寝。
「我做不到。」她垂头丧气地对我说,「我只能和我真正喜欢的人。」
我并不强迫柳嫔,她能打消林贵妃的势头就已经很好了。
但当那一天林贵妃带着人闯入柳嫔宫里时,我才意识到,有些问题被我疏忽了。
柳嫔口中的「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一个虚指。
「给我搜。」林贵妃叉着腰,指使宫女和太监在宫里翻箱倒柜,片刻后,一张手帕被呈了上来,上面用精密的锦线,绣着一朵君子兰。
林贵妃得意地笑了。
「人人皆知,陆小将军当年征战胜利,被皇上赐君子兰一朵,从此就把它当作福象,绣于衣物之上。」
「来人,请皇上过来,让他看看,他新宠爱的柳嫔不愿意侍寝,倒愿意和别的男人私通!」
我被叫去柳嫔宫里时,所有人都到了。
柳嫔和陆灼跪在正中央,皇上坐在最高处,脸色冷得像冰。
他瞥见我来了,淡淡道:「皇后来了,这是你弟弟,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垂头去看陆灼,他脸上带伤,已经受过一遍刑了。
他坚称自己和柳嫔是清白的。
他知道柳嫔生病,派人送了西域的药材来,帕子应该是夹在了礼盒里,掉了下来。
皇上冷笑。
「柳嫔和你非亲非故,她生病了,你为何要这么关心?」
陆灼不说话。
我眼眶一热——这孩子不肯说出柳嫔和我的关系,他怕影响我。
「还有你。」皇上转头看向柳嫔,「帕子掉了便也罢了,你为何要收起来,放在枕边?」
柳嫔低着头,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满脸通红。
我深深叹气,柳嫔聪明仗义,但说到底,不过是个还年轻的小姑娘。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动心就会昏了头脑。
陆灼和柳嫔都不说话,皇上疲倦地按着眉心,我思虑了片刻,走上前去。
「皇上,臣妾可否和你借一步说话。」
殿里其他的人被暂时地清了出去,只剩我们夫妻二人。
我看着皇上,时光匆匆而过,在他的眼角眉梢刻下皱纹。只有那双眼睛,看上去还像当初那个少年郎。
我轻声道:「皇上,灼儿是无辜的。」
他不说话。
「这些年来,陆家对皇上忠心耿耿。」我含了眼泪,「臣妾七岁就被送到皇上身边,求皇上念在臣妾这些年的苦劳上,放过臣妾唯一的弟弟。」
他依旧不说话。
我想了想,来到他面前,端然跪下,随后开口,轻声哼唱。
「天地悠悠,白云悠悠,去见我的少年哟——」
「天地悠悠,白云悠悠,不见我的少年哟——」
「天地悠悠,白云悠悠,想念我的少年哟——」
调子很简单,但皇上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他看着我,目光在变得湿润。
这是一首羌戎民歌。
十三年前,楚岚澄在羌戎做质子时,每晚都头疼失眠。
明月公主便会给他哼唱这首歌,只有在这歌声中,他能够安然入睡。
「羌戎已经灭国了,会唱这首歌的人再也寻不到了,只有臣妾还能勉强模仿几句。」
「灼儿是臣妾唯一的弟弟,倘若他死去,臣妾恐怕也难以独活。」
皇上久久沉默,最终走下来,握住了我的收。
「阿澜,你陪了朕这么多年,朕相信你。」
「所以朕也相信你的弟弟是忠心于朕的。」
「但是皇家的颜面总要有人维护。」
「柳嫔她……必须死。」
一个时辰后。
我来到天牢,狱卒打开牢门,卧在稻草堆上的陆灼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真是个月光般纯净的少年,即使在黑暗的牢房里,他仍在熠熠生辉。
「长姐……」陆灼低声道,「我没牵连你吧?」
我眼睛一热,走上前去,扶起他,摸了摸他脸上的伤。
「没有,皇上已经下旨,你无罪。」
陆灼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随即,他犹疑道:「柳娘娘呢?」
我沉默。
陆灼站起来:「我去求见皇上……」
「灼儿!」我喝道。
陆灼的眼睛红了。
「你安心回家养伤。」我说,「其余的,你相信长姐。」
冷宫。
我给带我来的小太监塞了一锭金子,然后叫他离开了。
柳嫔的华服已经被尽数剥除,她穿一身单薄的中衣,面色青白。
「你本可以供出我的。」我低声对她说,「告诉皇上,你是被我找来斗倒林贵妃的,所以我弟弟才会关心你。」
柳嫔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那也没用,解释不了我把他的帕子放在枕头边的事。」
她顿了顿:「我就是喜欢陆灼,没什么要狡辩的。」
「何况你对我不错,我没必要犯了事还把你扯进来。」
我感到自己眼眶一热:「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像你这么实心眼么?」
「也不是。」柳嫔笑笑,「也有像林贵妃这样的坏人。」
「我也算不得什么好人,普通人罢了——普通人,都知道别人对自己好,就也该对别人好,不是么?」
我的泪落了下来。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你的时代看看。」
我蹲下身,抚摸柳嫔的脸,想要记住她的容颜。
「再见,妹妹。」
一炷香的工夫后,宫内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
「柳嫔薨——」
我申请了回娘家,看望了陆灼。
陆灼伤口未愈,躺在床上,我屏退了所有下人,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
「你怪长姐么?说要护住柳嫔,却没有护住。」
陆灼闭上眼睛,偏过头去,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少年眼皮的缝隙中渗出,流进枕头里。
「长姐问你,你喜欢柳嫔么?」
陆灼很久都没有说话。最终,他开了口,声音嘶哑:「世间存有王法。」
世间存有王法,人臣岂能觊觎天子的女人。
但如果可以,他其实希望她能一直平安喜乐。
我沉默许久,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她还活着。」
陆灼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我。
「柳嫔」死了,或者说,她新生了。
羌戎有门古老的记忆,中原称之为人皮面具。
菲薄的一片贴在脸上,骨头还是那个骨头,但因着阴影的变化、五官的缩放,看上去会是一个新的人。
我找了一具女囚的尸体替代柳嫔,然后让真正的柳嫔离开了宫里。
宫外天大地大,是属于她的自由。
而我仍需留在这宫中,做完我该做的事。
柳嫔被扳倒后,林贵妃每每在御花园中见到了我,都得意洋洋地走过,连礼都不向我行一个。
她觉得自己除掉了后宫中的另一个穿越女,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斗掉我是迟早的事,但要想坐稳后位,她显然需要一个孩子。
林贵妃开始频繁地求医问药,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她身边的小宫女是我的人,偷偷来把此事报给我,我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几天后,林贵妃发现了小宫女是我的人,她气势汹汹地上门,来找我算账。
那是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我坐在宫中饮茶,林贵妃冲了进来,没有人拦她。
「陆澜,我久久不生育,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我走上前去,凑到她耳边,弯起唇角,呵气如兰。
「怎么会呢?林贵妃一直谨小慎微,盯着自己宫里的吃食,我就是想下手,也没有机会啊。」
「更何况林贵妃不是问了许多大夫么,从宫中的太医到江湖的郎中,各个都说林贵妃身体康健,是生育的好体质。」
林贵妃咬牙切齿:「那怎么会……」
「林贵妃就不曾想想么,本宫受宠十余年,一样没有子嗣。」
「那是你没有福气!」
「哦?确实。」我淡淡笑道,「宫里也只有两个妃嫔有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她们可以么?」
林贵妃瞪着我,等待着答案。
我笑了,对着她的耳畔轻声道:「因为她们都和别的男人有私情啊。」
林贵妃本就瞪大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大,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像是在努力理解我的话。
「你什么意思……」
「还不清楚么?」
我整理了一下宫装的裙摆,好整以暇地笑道:「林贵妃求医问药是没有用的,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而是出在皇上身上。」
我的笑容终于变得冷漠又狠毒。
「楚岚澄是不会有孩子的。」
月明星稀,御花园中有一个女人在狂奔。
那是林贵妃,她在冲向御书房,她要告诉皇上,他宠爱了十多年的皇后一直在给他下药,让他断子绝孙。
她的脑海边仍然在回荡着一句话,是她冲出凤仪宫时,我对她说的。
「你知道么?宫斗中只有两种女人会立于不败之地——一种是从未对皇上动心过的,一种是深深爱过后又幻灭的。」
她不明白——皇后陆澜到底算哪一种?
她没有冲到御书房就被一箭射中了小腿,侍从把她拖回了凤仪宫。
「陆澜!陆澜你好大的胆子!」林贵妃被拖回来时披头散发,「竟敢公然在宫内行凶!」
她起初闹得嚣张,后来看着我森然的脸色,渐渐害怕了。
「我……我不过是夺了你的宠爱罢了,我可以还给你。」
我轻轻地笑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要你死,不是因为你夺了我的宠,所谓的宠爱,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在意的是,十三年的复仇计划,不能毁在你手里。」
林贵妃目眦欲裂地瞪着我,片刻后,她像是骤然听懂了。
「你不是陆澜……」
「嗯。」
我点点头。
「我的名字,叫做明月。」
我缓缓站起来,走到殿外。
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穿着不同的服饰,脸上是同样肃穆的表情。
「烽火令,看来是都收到了。」
「收到了。」为首的老者躬身下拜,掩饰着自己眼中的泪花,「我们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十三年。」
他回头高呼:「臣等誓死效忠明月公主!还我疆土,复我羌戎!」
「还我疆土!复我羌戎!」
黑色的烈马被牵了过来,我撕掉这身碍事的皇后宫装,飞身上马。
而远处,明晃晃的烈火已经烧了起来。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烈的火。
只不过烧的是我的家园。
我被死士一路护卫,在战火中冲杀,他们一个个倒下,那些我从小当作亲兄弟一般的侍卫,全都为我而死。
陆澜找到我时,只剩我一个人,躲在偏僻的屋子里。
她是楚岚澄的侍卫,我们曾经像姐妹一样要好,我们食物、衣服、童年的故事,我了解她几乎如同了解我自己。
「阿澜……」
「明月。」她拿着刀逼近我,「殿下让我把活着的你带回去。」
「但是……你也知道,那样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的,你不会原谅他,他也无法补偿对你的伤害,你们只会无尽地折磨彼此。」
「而且只要你活着,他就不会娶我。」
「明月,我七岁就跟着他了,我必须做他的皇后。」
「原谅我,明月,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好……」
她持刀向我冲来。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是在刀冲我砍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反抗了。
我们打了很久,她熟悉我的招式,我也熟悉她的,到最后我们都受了很多伤,我的体力消耗得远比她多,先撑不住了。
我倒在地上,她的刀尖朝我的心窝刺来,那一刻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剧烈的不甘淹没了我。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
我最爱的恋人,和我最好的姐妹,即将以杀光了我全族人为功劳,成为皇帝和皇后。
我的家人和侍卫都已经死去,是我害了他们。
我要……
我要给他们报仇!
滔天的力量涌入了我的四肢百骸,我跳起来,以惊人的巨力夺过了刀。
陆澜死在我刀下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合上。
我在哭,但我一边哭一边做了许多事——我调换了我们两个人的衣服,把那袭代表我身份的大红色喜服换到了陆澜的身上,然后放火烧了那座房子。
楚岚澄找到我时,我已经戴好了人皮面具,我流着泪望向他。
「对不起,明月已经死了……」
明月公主已经死了,死在十五岁那一年。
活着的是陆澜,一个新的陆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