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寄宿学校规则

不等我的话讲完。

天花板上的广播忽然响了——

「吃饭时间结束，请同学们五分钟之内离开餐厅。」

「请不要浪费食物。」

「请不要打包食物。」

「否则，后果自负。」

同学们瞬间脸色惨白。

几名学生开始狼吞虎咽地往嘴巴里塞东西。

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两名黑色西装的男老师，牵着两条比格犬，出现在门口。

比格犬张着嘴，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恶犬的口水落在地上，仿佛见到了垂涎已久的美味。

不知它眼馋的是我们吃剩下的饭菜？还是觊觎其他东西？

我赶紧嘱咐姜萌：「快点吃了，狗是用来搜查食物的。」

姜萌强撑着吃了进去。

我们动作迅速，跟随着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

当我离开餐厅，走出五步远的时候。

餐厅的大门，砰地一声关闭了。

广播中规定的时间到了！

关门的声音响亮震耳，紧接着就是恶犬的狂吠声。

我脸色惨白，难以想象没有遵守规则的人，将会经历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同学，他们面露胆怯、恐惧，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们加快脚步，敢怒不敢言，默默地回到宿舍。

我们错愕地发现，离开吃饭的时候，我们的衣柜被人打开过。

我和两名室友相视一看，开始检查东西。

「我丢失了一套运动服。」我震惊地说。

姜萌一脸慌张：「我丢失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按照规则，我们不应该丢东西啊！」

我又认真地看了一遍——

【如果寝室的衣柜被人翻动，请勿惊慌，你不会丢失任何东西。】

我一时无法理解，求助地看向小璇。

她对规则怪谈颇有了解。

小璇慢悠悠地开口：「有些规则是相反的，故意蒙蔽我们，需要依靠自己辨别。」

我恍然大悟：「所以，正确的应该是——如果衣柜被人翻动，一定会丢失东西！」

小璇点点头。

姜萌不解地问：「谁偷走的？他们偷走的衣服尺码又不合适，能有什么用？」

小璇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未知的恐惧让我们内心不安。

气氛一度陷入紧张。

为了防止晚上发生意外，我们洗漱完毕，关好门窗，躺在床铺上，等待熄灯。

没有手机的日子，索然无趣。

我们无法与外界联系，甚至不能和爸妈报告平安。

按照老师们的说法，没收一切电子设备，那是爸妈默许的行为。

「我们是被父母抛弃了吗？」小璇突然问。

姜萌蒙着被，呜呜咽咽地哭泣。

我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鼓励她俩：「别担心，咱们只要在规则中活下来，一定能平安回家。」

我要回家。

我们都要好好地回家。

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种在我们的心底。

我们三个女生达成共识，不要放弃。

不要退缩。

更不要违反规则。

我们三个人相互鼓劲儿，门口响起锁头转动的声音。

我瞬间警惕起来。

有人在开我们寝室的门！

小璇跳下地，双手攥紧了凳子，悄悄躲在门口。

我拿了一把水果刀，以防万一。

只有姜萌慌慌张张地抱住被子，蒙住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说来她也可怜，

她进入寄宿学校，并非是因为某种恶习，

而是后妈厌恶她、排挤她，不愿意让她放假回去，影响后妈当富家太太的美好生活。

所以，干脆花钱给她送到寄宿学校，并且，哄骗姜萌在国外挣钱的父亲，说是给女儿报了最好的夏令营。

这里的学生，并非全都是坏孩子。

想到这里，我紧紧地握住了水果刀。

如果有人想冲进来，糟蹋我们这些女生，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吱嘎——

门开了。

我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坏人并未出现。

芳芳走了进来。

她的腿没有被打断。

她看到我和小璇，面无表情。

「你，你没受伤吧？」我赶紧把水果刀藏在枕头下。

芳芳僵硬地掉转头，看我一眼，语气温温柔柔的：「我很好。」

这种小鸟依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璇也马上意识到了问题：「芳芳，你破坏规则，老师没有处罚你？」

芳芳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对我们微笑。

可是，动作真的很别扭，神态僵硬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如同一只没有灵魂的傀儡木偶。

芳芳说：「我以后不会破坏规则，我要当个好孩子。」

依然是柔柔弱弱的声音，与白天叛逆嚣张的她，判若两人。

我怀疑这个学生不是芳芳。

但她和芳芳简直一模一样。

我和小璇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芳芳真的变了。

我们不敢和她说话。

终于熬到晚上十点，整栋楼瞬间熄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听到走廊传来了诡异的动静。

5

吱嘎——

吱嘎——

什么东西在挠门。

呲呲——

呲呲——

什么东西在挠窗户。

我的手伸到枕头下，攥紧水果刀。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人？

它似乎想破门而入。

漆黑的夜晚，声音是那么刺耳难听。

不知哪个寝室的女生忍不住了，高喊一声：「别挠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砰——

巨响传来，仿佛是门板掉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寝室传出歇斯底里的刺耳尖叫：

「啊！什么东西？鬼啊！放开我！别咬我的脖子！别拽我头发！救命啊——」

鬼哭狼嚎般的嘶吼，持续了十多分钟。

一切又归于死寂般的宁静。

我不知她们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敢开门打探情况。

没有人敢再发出声响。

它又回来了。

我在挠门、挠窗的尖锐声中，渐渐睡去。

迷迷糊糊，我又被噩梦惊醒。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天花板的广播「滋啦滋啦」地响起——

「早餐时间，七点整，请同学们提前到二楼餐厅等待。」

「请不要迟到。」

「请不要浪费食物。」

「离开前，请将寝室打扫干净。」

我望了一眼宿舍墙壁上的挂钟，6:30。

我来不及洗漱，马上穿衣服叠好被子。

姜萌和小璇快速地扫地，整理房间。

而此时此刻，芳芳拿了一块抹布，正在仔细地擦拭桌面。

她的动作一下一下，连角落都不放过，手臂僵硬，表情麻木，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我不敢和她说话。

我来到走廊，发现有几名同学，和芳芳的行为一样反常。

她们的动作很规整，举止很规范。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非常完美。

我拉着姜萌和小璇的手，甚至能感觉到，她俩的掌心渗出了汗珠。

我们发现每一个宿舍的门板上，都有一道五条指甲印的挠痕。

那分明是一个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深深划过的痕迹。

除了 401 房间……

401 的门板干干净净。

四个女生同时走出来，排成一竖排，迈着整齐的步伐，贴着右侧走廊，下楼梯。

她们面无表情，四肢协调，没有喜怒哀乐。

我想，这应该是昨晚发出尖叫的房间。

401 的女生，全都变了。

就连住在楼下的一部分男生，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6

我们这一天都在安安静静地上课。

死气沉沉的教室，只有老师的训斥声。

老师说什么，我们都照做。

每当提问，我们都紧张到双腿发抖。

回答错误，就要接受惩罚。

不知是谁想出的惩罚方式，千奇百怪，可怖惊悚。

那几名西装革履的男老师，力气大到惊人。

他们能轻易地将我们拎出教室，拉去一楼，进行特殊教育。

重新返回的学生，就会变成木偶。

老师却兴高采烈地称呼他们为——好学生。

我很害怕。

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和这些木偶一样，没有思想，没有主见，失去朝气蓬勃的青春。

一个星期的上学时光，漫长而无奈。

傍晚。

我趁着芳芳去厕所的工夫，询问小璇：「如果咱们一直这么听话，45 天之后，就能顺利毕业，离开这里吗？」

小璇若有所思地推理：「按照规则是这个道理，但是，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出现，诱导我们破坏规则。」

「比如说呢？」我好奇地问。

小璇欲言又止，伸出手指，指了下阳台。

她的视线盯着我的身后。

她的眼底满是惊惧。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我的床位是背对着窗户，所以我转过头，才看见真相。

阳台的位置，本来是一扇落地窗。

此时，变成了一道透明的玻璃门。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门内是卫生间，有马桶，有洗漱池，还有一面大镜子。

墙壁上贴着的寝室规则，这一刻格外醒目。

【寝室内没有独立卫生间，如果你发现宿舍内出现卫生间，请不要进入。】

【寝室内禁止使用镜子。】

我相信了小璇的话。

哪怕我们保持清醒，它也会诱导我们违反规则。

7

芳芳回来之后，我提醒她：「不要去阳台。」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

芳芳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笔直地躺在床铺上，连被子都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

看样子，变成了木偶人，真的永远不会违背规则。

十点熄灯。

挠门声响起。

不同的是，寝室的卫生间是明亮的，昏黄的夜灯照耀得整个厕所一片暖洋洋。

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独立卫生间的柔和灯光铺洒着暖意。

姜萌悄悄地下地穿鞋。

我惊恐地望着她，用最小的声音问：「你干什么？」

姜萌双手捂住肚子，站在门口来回徘徊：

「林夏，我可能吃坏东西了，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小璇严肃地盯着她，压低嗓音：「不能开门，你忘了 401 寝室的下场多惨？」

姜萌急得直跳脚：「我真的拉肚子！我不能就地解决啊！」

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情急之下，她拔腿就跑，奔向阳台的厕所。

门外是绝对的危险和恐惧。

厕所里温暖的灯光，仿佛无声的召唤，指引着姜萌进入。

我想阻止她，但来不及了。

姜萌的一只脚跨进了厕所。

我看见梳妆镜上，姜萌的印堂黑青，脸色铁青，她的背后跟着一个木偶似的女生。

那个女生的外貌和五官，与姜萌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木偶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姜萌丢失的裙子。

我猛然意识到……

镜子可以反射我们身后的木偶，所以，寝室内禁止照镜子。

我们的柜子被人翻过，丢失的衣服，被「它」拿走了。

目的就是复印一个与我们完全相同的学生。

违反规则的学生，会被拉去一楼，修理重置。

不会违反规则的学生，将会被身边的木偶一遍遍蛊惑，最终走向死路。

姜萌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我和小璇不敢找她，只能苦等。

8

清晨，阳台的厕所消失了。

姜萌也失踪了。

巨大的落地窗下，阳光铺洒在地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寝室只剩下我和小璇两个正常人。

我们暗自加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防止晚上闹肚子，不慎走入不存在的洗手间，

我和小璇的饮食非常小心。

我们不喝汤类，不吃肉类，只吃青菜、水果、馒头。

老师的每一节课，我们都非常认真，确保所有的提问都能准确回答。

几天后，姜萌回到了寝室。

她变得和芳芳一样，失去喜怒哀乐，只剩下一副僵硬的皮囊。

她的动作规范，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板一眼。

她还记得我们的名字。

她还知道我们的喜好。

她明明是我们的室友姜萌。

却再也不是那个朝气蓬勃、笑容甜美的姜萌。

变成木偶似的学生越来越多。

仅仅一个月，同学中，仅存的正常人寥寥无几。

我们为求自保，模仿着木偶的言谈举止。

我们和他们一样，走路排成整整齐齐的队伍，对每一个命令都绝对服从。

然而，我低估了它的能力。

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学生。

在距离 45 天只剩下三天的时候，老师提出结业考试。

只有拿到满分的学生，才可以通知家长——优秀学子打造成功，顺利毕业。

得不到满分，将受到惩罚。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璇。

她的目光惊恐，书桌下的双腿瑟瑟发抖。

我捏紧拳头，手心里冒出冷汗。

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明明我们那么努力，伪装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我们服从一切命令，还不够好吗？

我看到老师分发的试卷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那些木偶学生认真地答题，他们握笔的姿势，都是完全一致的，仿佛经过专业训练。

老师把试卷放到我桌上的时候，朝着我阴森森地笑了笑。

她低头，悄悄地说：「林夏，我在一楼等你。」

9

毕业考卷——

亲爱的同学们，恭喜你们完成了这次特殊的学习之旅。

请判断以下规则的对错，

在正确的规则后打钩，在错误的规则后打叉。

完美地遵守规则，才是老师和父母眼中的好孩子。

【学校是最温暖、最安全、最幸福的地方。】

【寝室十点熄灯，请确保熄灯前关紧门窗，保持良好的睡眠。】

【睡觉期间禁止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打扰他人休息。】

【寝室无需锁门，因为你永远不会丢失任何东西。】

【老师不会在夜间查寝，如果听到敲门声，请无视。】

【门板和窗户出现抓痕，请不要惊慌，那只是校园内饲养的野生动物。】

【寝室内的独立卫生间，天黑后可正常使用。】

【请不要在白天使用独立卫生间。】

【寝室内不要摆放镜子，学生要以学习为主，爱美是错误的行为。】

【如无意中看到镜子反射的私人（死人）画像，请马上忘记，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走廊禁止大声喧哗。】

【一楼是老师的生活区域，有任何问题，请到一楼咨询身穿黑色西服的老师们。】

【老师会亲切、热情地接待每一位学生。】

【本校为保证学生身体健康，每日提供不限量食物，请注意用餐时间。】

【请不要浪费食物。】

【犯错的学生会受到惩罚，如果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请不要回头。】

【请注意个人卫生。】

【如在教室发现异常毛发、玻璃眼珠、人体组织，请不要惊慌，那是上一期同学留下的恶作剧。】

【上一期同学遗留的物品，已全部焚烧。】

【本校附近没有垃圾收购站，校内垃圾自行焚烧处理。如闻到刺鼻血腥气味，请不必在意。】

【每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入口处，不存在别的出口，请注意辨别方向，不要随意走动，以防迷路。】

【学校严格保护学生隐私，任何角落均没有摄像头。】

【如看到摄像头，请放心，它是坏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毕业回家，请把父母当做本校的老师一样对待，尊重、敬仰、服从。】

【切记保持最虔诚的心，遵守学校设立的规则，遵守父母制定的规则。】

【老师和父母一样，永远为了你好。】

10

考试成绩出来了。

做错一题，就视为不及格。

我做错了三道题。

那些木偶似的学生，全部满分。

他们得到老师的赞赏，回到寝室，准备离校。

他们没有表现出很开心的模样，反倒是老师兴奋得眼神闪烁。

我们几个学生，被单独留下训话。

身穿黑色西服的男老师，将我们一个一个地带去一楼。

离开的学生，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最后一个。

我想过逃跑。

我看到教室的后门敞开，我拼命地跑出去。

可是，西装革履的男老师力气很大，掐住我的胳膊，如同拎起小鸡一样，将我拖去一楼。

我的双脚拖在地面上，形成一条长长的痕迹。

我想求救。

可是，我的嗓子里仿佛塞着一块石头，发不出声音。

我被扔进了办公室。

老师用绣花针扎我的手。

老师用教鞭抽打我。

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璇痛苦的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被折磨得精神恍惚。

我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疼痛。

逃！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走到门边。

房门被反锁，我打不开。

我听到外面的老师说：

「只剩林夏一个人了，这期学生全部管教、改造完成，他们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个叫作小璇的女生太顽强了，两个老师轮番教育，总算是纠正好她叛逆的行为。」

只剩下我一个幸存者了……

我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为小璇哭泣。

房门被推开。

我看见烈焰红唇的女老师，手里拿着戒尺。

不同于木头、竹子的戒尺，老师手中的戒尺是纯钢筋制成。

我一步步退后，一直退到窗口。

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内有明亮的白炽灯，窗户上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猛然注意到，我的身后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她的身形和相貌，与我一模一样。

她穿着我丢失的那套运动服，紧紧跟随着我。

我吓得惊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