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情深几许

他知道许念秋心里的痛，没敢多想过什么。三年前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当他看到客栈垃圾桶里那张名片，心里是莫名的失落。

一夜相识，他认真了，她却逃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想给自己一个答案。那些年，他拍了很多照片，拍那些被时间淘汰的东西、被大家遗忘的东西。

渐渐地他懂得，时间会冲淡一些东西，也会沉淀一些东西，真正重要的会伴随你的一生。

很久之后，当他再次站在清真寺门口时，才突然明白，那个带着槐花清香的午后，他就爱上了那个叫许念秋的女孩。

9

白天的事，许念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是玩笑，她不知道秦川怎么会生那么大气。

她掏出手机，存下秦川的电话号码。犹豫着，还是给他发了个短信。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手机提示音很快响起，「好。地方我定，你家地址？」

许念秋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把小区的地址发给他。

第二天中午，许念秋收拾好出门的时候，秦川已经在楼下等她。

许念秋坐在车上，看到后座放着的一堆礼品盒，心里有些疑惑。

「你在 A 市还有朋友？」

秦川打了把方向盘，目视前方说道：「忘了告诉你，我是在 A 市长大的，我外公就在 A 市。」

许念秋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我们现在是……」

「去我外公家。」

秦川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许反悔，你说了，地方我挑。」

许念秋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车驶进小区的时候，许念秋才反应过来，秦川的外公竟然就住在自己公司附近。

许念秋跟在秦川身后，提着几盒礼品，内心忐忑不安，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个要见公婆的丑媳妇。

「想什么呢？」

「嗯？啊……你外公凶吗？」

「见了就知道了。」秦川轻笑。

说话间，门已经被打开，门口站着个乐呵呵的老人。

「小秋啊，来来来，快进来。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秦川你也真是的，怎么都让小秋提着？」老人家突然而来的热情，让念秋有些不知所措。

「外公，我才是你亲孙子。」秦川举着手上提着的几大袋东西不满抗议。

三个人相顾而视，忽而大笑，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午饭是秦川做的，味道相当不错。吃过饭，秦川在厨房洗碗，念秋陪着老人家聊天。

外公似乎和念秋颇为投缘，两人相谈甚欢，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秦川的老底几乎都被揭了出来。逃学、早恋、交白卷……这个秦川似乎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

老人家有午休的习惯，聊了没多久，念叨着累了，要回房休息。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秦川。

她坐在客厅，听着厨房的流水声，碗碟的碰撞声，突然就想起秦川拍过那些的照片，心莫名变得很静很静……

10

周末，许念秋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有个朋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现在是做出版这行的，让念秋没事多联系，多交流。

许念秋懂她的意思，也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母亲语气里的欣喜，让她莫名辛酸。

这些年，她的感情生活成了家人最大的心结，从她发火之后，没人再敢提相亲的事。可她越是避而不谈，他们越是心忧难安。

她已经过了任性妄为的年纪，父母也都老了，她身上有必须肩负的责任。

有一些东西，也许不必为人所知，她可以收好藏好，至少这样，可以皆大欢喜。

见面那天，念秋和他约在了一家人气超高的火锅店。

热闹喧嚣的环境，就算不知道说什么，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因为堵车，她到得有些晚，那个叫谢平的男人安静地看着菜单，没有丝毫抱怨。

也许是因为迟到的歉意，念秋一直在积极地响应着对方的话题。

男人很健谈，言语也很有风度，可念秋却觉得有些累，她莫名有些怀念和秦川在一起时的静默无语。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念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是在拿两个人作比较吗？

回去的路上，许念秋委婉地向谢平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谢平没多说什么，只笑着问她：「是因为那个让你频频走神的人吗？」

许念秋尴尬地回笑，不知该说什么，只别过脸，看向窗外。

小区有些黑，谢平很绅士地把念秋送到楼下，两人挥手告别。

谢平转身离开的时候，念秋这才看到楼下还站着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打扰到你了？」秦川靠在门边，话里带着几分调笑。

许念秋推门的动作一顿，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川伸手挡在门上，「不让我上去坐坐？」

「我说不行有用吗？」许念秋拨开他的手，用力推开楼门。

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说话变得这样针锋相对？

11

电梯里的气氛莫名尴尬。许念秋盯着指示灯，觉得今天的电梯格外的慢。

「那小子喜欢你。」秦川靠着电梯，突然开口。

许念秋看着电梯门上映着的身影，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

秦川突然冷笑了一声，「是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和他刚才那样子差不多。」

秦川的声音不大，可刚才那一瞬间，许念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秦川，你……」

秦川突然走过去，低头，出乎意料地吻了许念秋。

温暖的触感，让许念秋浑身战栗，她猛地偏过头，一把推开面前的人。

秦川站在那里，苦笑着摇了摇头，「过去了这么久，你到底是没法接受我，还是从来没想过接受我？」

许念秋看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能给别人机会，却不能接受我的存在？许念秋，是不是在你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就没有我的位置。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是不是这些年，你从来就没有想起过我，哪怕是一秒？」

一连串的质问，许念秋竟不知如何回答，许久之后，她只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电梯的大门突然打开，许念秋几乎夺门而出，门合拢的瞬间，她听到秦川说：「许念秋，我走了也许真的就不会回来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电梯门已经闭合，她看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12

许念秋这段日子过得异常安静，秦川没再来找过她，也没有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好像从那天之后，秦川就人间蒸发了。

许念秋一度觉得自己的手机是不是坏了，每次看到漆黑一片的屏幕，心里总是怅然若失。

秦川那天问的问题，她不是没想，是压根不敢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幸运，当这份感情真的放在自己面前时，她害怕了。她给不了任何承诺，那一瞬间，她的心乱了。

许念秋拿起手机，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终于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周末的时候，许念秋回了趟学校。

辞职之前，她在 C 大当了几年讲师，那时候刚刚认识程远，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突然想回去看看。

周末放假，校园里的人并不多，偶尔见到的也都是陌生的面孔。

「许老师？」许念秋走过行政楼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头，看到是保卫科的老张。

「张叔，周末还在学校？」

「呵呵，这周轮我值班。时间真快啊，一晃，你都走了好些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许念秋叹了口气，一晃眼就物是人非了。

「对了，许老师，秦先生后来找到你了吗？」

许念秋猛地抬起头，看着老张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秦先生，就是那个会照相的。」老张说着，还拿手做了个照相的动作。「他来学校找过你，我看他挺着急的，就把杂志社的地址给他了。我还带着他去你上课的教室，还有你的办公室转了转，他人挺不错的。怎么，你们没见到啊？」

秦川？怎么会是他？

许念秋突然握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哎呀，好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老张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许念秋脑海。

很多年前，在西安的那个晚上，她对秦川说起过 C 大，那时她并不知道秦川在 A 城长大，更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为一句不知真假的话，找到这里。

许念秋站在操场上，又哭又笑，她不知道秦川到底隐瞒了多少，而自己又错失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许念秋一直在给秦川打电话，可对方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除了这个电话号码，几乎对秦川一无所知。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她和秦川之间，自己竟然这么被动。

如果当初不是他逼自己存下这个电话号码，如果不是他骗自己去见他外公，如果不是他这么固执的坚持……

那今天，她和他之间，是不是早就形同陌路？

她不敢想。

13

秦川消失的第十天，在许念秋无数次打电话、发短信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她找到了秦川的外公。

老人家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没有追问过多，他把许念秋带到秦川的房间就离开了。

推开房门的瞬间，许念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那一整面墙，都是她的照片。

她快要迟到冲进大楼的时候，她下班等公交车的时候，她因为工作不顺利沮丧的时候，她第一篇稿子过审的时候……

那是关于她的每一个瞬间。

她不知道秦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这些照片，她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人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地守在她身边。

最后的最后，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再也看不清，也不敢去看那些照片。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秦川外公的话：「小川这孩子，从小脾气就犟，但凡他认准的事，从来都是一门心思。对摄影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外公说他从来没有这样，一声不响就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后来，许念秋去过公司对面那家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那栋大楼出出进进的人群，在心里一点点描摹着秦川的样子。

当时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三年，他不用外出摄影的每一个日子，他几乎都在这里，透过这扇玻璃陪着她，等她放下心结，重新开始。

可她呢，除了后退，闪躲似乎什么都没做过。

她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强的信念才能做到如此，她没想过，从来没想过。

14

五月的时候，在秦川离开的第二百一十三天，许念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离开 A 市，去了西安。在城墙边开了家小客栈，名字叫做念川。

客栈大厅有一整面墙都贴着她自己的照片，不同神态，不同心情。照片的左下角有日期，细心的人也许会发现，那照片记录的是她三年的时光。

客栈外面就是棵槐树，这个季节槐花正开，清香扑鼻。有时下午，许念秋会摘了槐花，洗净，蒸好，免费送给客人吃。

来住店的大都是年轻人，他们聊天的时候，许念秋有时也会加入。

有人问起客栈名字的来由，许念秋任凭他们猜测，只是笑而不语。

她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总会想起那一年槐花盛开时节的相遇，那场漫长的守候，还有最初的最初，那个同样给过自己温暖的男人……

有些记忆，任凭时间再久也不会忘记，那早就是融入灵魂的一部分。

不知道后来是谁，把念川的故事和那一整面墙的照片都发在了网上，引起一片热议，不少人都慕名而来。

小小的客栈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原本的人手已经不够用。

念秋在客栈门口竖起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招聘启事。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许念秋在大厅的藤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门口的铜铃突然一阵叮咚作响。

她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睛，懒洋洋地问：「住店？」

「应聘。」男人顺手指了指门口那块黑板。

「我给的工资可不高。」许念秋的嘴边似有笑意。

「没事，管吃管住就行。」

「喔，那你打算干多久？」

「你看一辈子够吗……」

许念秋再也忍不住，仰头倒在藤椅里，在阳光里笑得花枝乱颤。

男人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意，眼里星光闪烁。

15

在消失的那大半年里，秦川去了可可西里，去了非洲的偏远地区。他拍过那些被猎杀的珍稀动物，那些因为饥饿、战乱，流离失所的孩子，死于疾病的灾民……

他突然意识到生命的可贵，他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他回到 A 城的时候，得知念秋去了西安。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心怀忐忑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笑倒在阳光里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很幸运，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