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离弦

为了不丢他的人，我便将落下的作业带到他的课堂上做。

他有时候心情好，还会指点我一二。

即便如此，他对我的嫌弃仍是不加掩饰。

我们在游戏中短暂相爱过，虽然乌龙分手，但又在现实中天雷勾动地火。

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又身处同一个学校，有太多太多的共同话题。

跟陆晏之在一起，不管他如何装聋作哑，我永远冷不了场。

他嫌我聒噪，开始拿上单词本记单词。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道奇观。

我开着巡逻车，游走在校园各个角落时，陆晏之在认真背单词。

我耳濡目染，竟也记住了不少词汇和词组。

就这样，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难忘的学习时光。

考四级那天，我发挥得还算不错。

大学的四六级考试，运气远比实力更重要，就算不能过，我也还有三年的时间去攻坚。

从机房出来，我远远地看到了陆晏之。

芝兰玉树，气质干净澄澈，瞬间吸住所有人目光。

一个高挑纤细的女生小步走到他面前，支支吾吾似乎在表白。

他不理不睬，目光穿越人海直直落到我身上，开口就是控诉，「温柔，你打算墨迹到什么时候？」

「嗨！」我蹦蹦跳跳走向他，笑得眉眼弯弯，「考得怎么样？」

女生如受惊的兔子般，红着眼跑了。

他没好气，「肯定比你好。」

「那还用说，脑结构都长得不一样。」我笑嘻嘻扶住了他的胳膊，「想去哪个食堂？」

「都行。」他顺从地借我的力，往巡逻车走。

「我想吃火锅，番茄锅底的，你陪我。」我一锤定音。

「都想好了，还假惺惺问我！」他冷哼。

听不出气恼，倒是听出了几分傲娇。

「明明是你先说『都行』的啊。」我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在同一个锅里捞过肥牛，吃过我的口水，我不信他还能干净到哪里去。

9

我打着照顾伤员的名义，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陆晏之出现的角角落落。

把他的一日三餐、学业休闲，打点得明明白白。

也将他的饮食喜好，了解地清清楚楚。

把他送到宿舍后，我每次都会捞点福利，然后赶在他炸毛前逃离。

对于我的各种小动作，他无数次表示抗议，又一次次无奈妥协。

毕竟腿受伤，他又不能窝在宿舍不出来，只能屈服在巡逻车的淫威之下。

我们不是情侣，却做了所有情侣会做的事情。

对此，我表示心满意足。

陆晏之伤好那天，我将他堵在医务室某个无人的角落。

「以后没有我形影不离，你会不会想我啊？」我问他。

「不会。」他答得肯定，「我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

「认真的？」我拽着他衣领，逼着他跟我对视。

他短暂地停顿了几秒，才接话，「我从不说谎。」

我却从这反常的表现中，嗅出口是心非的味道。

「我不信。」我一把拉近他。

由于用力过猛，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半指不到。

他不防我突袭，眼中填满惊愕。

待反应过来，他难耐地动了动，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绯红。

「你……离我远点。」他似乎是难以忍受我炽热的眼神，惶然移开了目光。

我却舍不得撒手放他离开。

「从游戏到现实，我们认识了也有一年多了吧。」我用视线描摹他每一寸轮廓。

长睫葳蕤，眸若点漆，脸部线条清瘦细腻，似山水墨画一笔一画精心勾勒。

他抿着唇，没说话。

医务室外的小院有一大丛山茶花，渺渺茶香随风飘溢，我的心都软了几分。

「在游戏里，你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喜欢吗？」我问。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单手托着他下巴，「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在游戏里神交了大半年，我总感觉有些亏。」

「温柔，是你先甩的我。」他终于动了气。

他浅色的唇瓣近在咫尺，每一寸都在引诱我脆弱的神经。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他唇上，移不开了。

呼吸交错，隐忍又暧昧。

他似是察觉出我的企图，呼吸粗重了几分，「你……你想干嘛？」

我用行动回答了他。

陆晏之面红耳赤逃跑的时候，仓皇不择路。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然后擦了擦嘴唇。

指尖一抹殷虹。

兔子急了会咬人，世人诚不欺我。

10

我如陆晏之所愿，挥了挥衣袖，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谨遵了他那位高数教授的「擒拿」经验。

更何况，我从学跆拳道开始就知道，以退为进，是大智慧。

侵蚀陆晏之的私人空间时，我也抹杀了自己的自由时间。

从他的生活中抽身后，我开始调查他跟杨枭的关系。

一个叫：给爷跪下。

一个叫：给爷跪。

就凭这相似度，如果有人告诉我他们是亲兄弟，我都会坚定不移地信。

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就仅仅比路人好那么一丢丢。

先前我查到最后，就是被这两个相似的网名混淆了视听，痛失所爱。

我还辗转听过杨枭不少事迹，知道他揍的人，手上都有不少腌臜事。

陆晏之一个三好学生，怎么就那么巧地被他撞伤了腿呢？

我再一次找到了杨枭。

他看到我就想跳窗跑，奈何他腿脚快，我身手更灵活。

我当着他一众兄弟的面，把他提走了。

「你跟陆晏之什么关系？」我质问。

杨枭瑟缩了一下，「他妈妈……是我姨妈。」

「表兄弟？」我将他们的辈分理了理，「你们关系又不大好，为什么用相似的网名？」

「他的网名是我取的，关系不好是因为他嫌弃我基因有缺陷……」说这话的时候，杨枭竟带了几分委屈。

我紧了紧拳头，手又开始痒了。

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取了个跟陆晏之类似的网名，我也不至于阴差阳错和陆晏之分了手。

所以他无辜挨揍，也是「罪有应得」。

比起他们的塑料兄弟情，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揍你的？」

「当晚。」杨枭没有瞒我。

「他问什么了吗？」我连忙追问。

「没有。」杨枭摇了摇头，「不过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本正经地答，「我问他，明明『给爷跪』更有气势，为什么你揍我说的却是『给爷跪下』。」

我无力扶额。

一个网名也拿来比较，这该是多缺爱啊。

不过也从侧面说明了，我揍杨枭那天，陆晏之很可能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好在，我扳回了一局。」杨枭突然喜滋滋的，「前段时间，学神被骂菜鸡的消息，你知道是哪里传出去的吗？」

我挑眉看他，「哪里？」

「当然是本校霸这里啦，可惜我没听全后半部分。」他自问自答，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

「对了。」他回过味来，「在校医务室，陆神说你骂他菜鸡，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我笑容和善，「我不是当着你面骂的嘛，就，小树林那里。」

他瞳孔放大，傻眼了。

「最后问件事。」我不耐烦拍了拍杨枭的肩膀，拉回他凝滞的思绪，「陆晏之受伤，真的是意外？」

杨枭抖了抖，「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也很懵……」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要说其中没鬼，我也不敢信。

「知道了，滚吧。」我无力地挥了挥手。

感情陆晏之早就掌控了一切，看着我为他痴狂，而我全然不知。

就是不知道我这招以退为进，最后会不会弄巧成拙……

11

接下来期末考，为了不挂科，我每天废寝忘食，奋战题海。

毕竟毛笔字写得再好，都不能作为大学里的加分项。

考完最后一门课，我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到陆晏之。

他站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等人。

不过十多天不亲近，我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扑过去、扑过去。

但我死死地摁住了冲动。

我继续装作没看见他，和室友勾肩搭背往食堂走。

吃完最后一顿饭，我们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中途，我遇到从其他考场出来的校霸杨枭，于是故意和他插科打挥，故作亲密。

蓄意冷淡陆晏之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成功把杨枭收为小弟。

也知道他三天换一个女朋友，只是谣传罢了。

「温柔，你站住！」

大概是不能一再忍受被我无视，陆晏之低喝出声。

室友们朝我挤眉弄眼，个个跑得飞快。

杨枭也想避嫌，只是被我钳制住了。

「有事？」我吊儿郎当，甩着手中的笔袋。

心里却爽得要开花。

「没事不能找你？」他臭着脸，看了眼我搭在杨枭肩头的手。

「你不是讨厌我吗？」我气定神闲瞥了他一眼，「与其被你讨厌，我还不如跟不讨厌我的人一起玩呢。」

说完，我故意朝杨枭飞了个媚眼，「宝儿，你说是吧？」

陆晏之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他是你的新欢？」他阴恻恻看了杨枭一眼。

「不是不是，我只是个打酱油的。」杨枭打了个寒颤，强行挣脱我的手，跑了。

「叛徒！」我暗啐。

陆晏之默默站了很久，就是没说话。

「我早上没吃饭，都快饿死了，没事我要去吃饭了。」我不满抗议。

「那，要不要一起？」陆晏之迟疑开口。

「为什么？」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前段时间受伤，你毕竟帮了我不少……」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友好地拍了拍他肩膀，「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那算了。」他扭身就走。

这么不经逗……

「开个玩笑嘛。」我笑嘻嘻拉住了他的手，「我们去哪个食堂？」

他奇迹般地没有挣脱。

「不生我气了？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第一次光明正大摸到他的手，我激动地往他身边贴了贴。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扭头瞧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梢。

这一刻，我嘴角差点翘到了天上去。

兜兜转转，我重新收获了他的「芳心」，不枉我这一个月来的努力。

「考得怎么样？」去食堂的路上，他问我。

「还行吧。」我努努嘴，「我的诉求很简单，不求 61，但求不挂科。」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喂！」我挠了挠他的手心，「你是在嫌弃我吗？」

「想听真话假话？」他扭头看我。

我想也没想，「假话。」

「不嫌弃。」他接得很快，「情人眼里出西施。」

「陆、晏、之！」我拧了一把他腰上的软肉，「你还想不想好了？！」

他却乍然笑开。

笑容明亮灿烂，盖过六月阳光。

我瞬间五迷三道，找不着北。

12

和陆晏之重修旧好后，我们在学校蹉跎了好几天时光。

我将回家的车票推延了好几天。

眼见着食堂熄火，学校「人丁凋零」，陆晏之自告奋勇送我去车站。

我应了，还主动提出叫车。

收拾完行李，我们在学校主干道边上的树荫下等。

杨枭车停在我们面前，从车窗探出头时，陆晏之脸色都变了，「为什么叫他？」

「因为他住在本市，还有车啊。」我理直气壮。

陆晏之嘟囔，「我家也有车。」

「但你没驾照啊。」我蛇打七寸。

陆晏之仍是不服气，「我不喜欢杨枭。」

「你喜欢我就行了。」地上热气蒸腾，我推着他往车边走，「好热好热，快上车。」

他一动不肯动。

「都是一家人，还客气啥呀。」我一语戳破。

「谁跟他一家人了。」陆晏之不屑哼哼。

「别装了！」我磨了磨牙，「陆晏之，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是无敌小甜心了。」

无敌小甜心，是我游戏里的昵称。

「原来你都知道了。」陆晏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不过也……不算早……」

我睨了他一眼，「不算早是什么时候？」

「也就——」他默默退了一步，「杨枭挨揍那天。」

猜想被完全证实，我佛了。

「给爷跪下，杨枭给你取的这名儿不错啊。」我阴阳怪调内涵他，「用这么拉仇恨的网名，就不怕老师们看到多想？」

他笑出声，「开始是有这方面的顾虑，后来发现这名字带来不少便利，就懒得改了。」

「什么便利？」我好奇。

「经常有人拦着我要微信，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眼里溢满笑意，「但我亮出微信后，她们反而不敢加了，就跟你一样。」

我翻了个白眼，「我跟她们不一样。」

我不敢加，纯粹是因为我心虚。

对于其他女生来说，亲眼见到一个三好学生亮出一个吊炸天的网名，且这个网名跟校园恶霸 99% 相像，不吓跑才怪。

敢加的才是真勇士。

「我只是没想到，你甩了网络中的我，只是为了追求现实中的我。」陆晏之微微俯身，眉眼含笑，「温柔，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那是，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我趁机在他脸上香了一下。

「喂，你们到底要不要走啦？」杨枭大概是看不下去，吼了一嗓子。

「走吧，上车。」我拉着两个行李箱，往后备箱走去。

13

杨枭把我送到家第二天，陆晏之报考了驾校。

速成的那种。

他刷题之余，也会陪着我在游戏的世界里大杀四方。

杨枭也加入了进来。

只是他对我躺赢很有意见，被陆晏之虐杀了 N 次才老实。

杨枭的网名有些迷惑性，总被人认成陆晏之。

于是，被生生逼着改了网名。

虽然他是我小弟，但我是陆晏之那边的。

不得不说，夏天练车是个体力活。

练了一星期科二，陆晏之就黑了一个色号，脸部轮廓更削瘦了。

我心疼不已。

他本人无所谓，还觉得自己多了几分英武气魄。

拿到驾照那天，他兴高采烈开车来看我。

我拧了一把汗，怕他路上出事。

直到他安全抵达。

我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他，带他参观了我的母校，以及我们当地的很多标志性建筑。

还带他参观了授我大业的跆拳道馆和书法馆。

尽管瞒着，但我大夏天不待在家里吃西瓜吹空调，反而天天往外跑的行为还是引起了家人的重视。

他们知道我恋爱了，恋爱对象还亲自开车来看我了，怂恿我将人带回家。

陆晏之答应后，我带他第一个见的是我爷爷。

要不是爷爷这么些年对我锲而不舍的鞭挞与打磨，我大概在某个不知名的专科学校蹉跎人生，根本不可能有跟陆晏之相亲相爱的机会。

我的家人对陆晏之很满意。

这些年，他们认为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操碎了心。

现在眼见着我傍上了学霸，长得还那么好看，顿觉祖坟冒了青烟。

我与有荣焉。

毕竟在两个世界，两次被我看上的男人，能差到哪里去。

后来，我见了陆晏之的家人。

他的家人对我也很满意。

他妈妈悄悄告诉我，陆晏之从小到大文文弱弱话不多，又没什么朋友，一直担心他在学校受欺负。

所以不管陆晏之上哪个学校，他们都想方设法让杨枭进去陪护，但又担心杨枭顾不周全。

现在陆晏之身边有我，他们大大放了心。

我心底替杨枭默哀了两秒钟。

陆晏之嫌弃杨枭智商低，不肯跟杨枭亲近的事情，他们大概率不清楚。

对于我跟陆晏之在一起这事，大跌眼镜者有之，妒忌吃醋者更有之。

我没有问过陆晏之，到底看上我哪点。

只要是他，只要他在，我就安心。

因为在虚拟和现实两个世界，分别喜欢上同一个人这种事，一辈子也遭遇不了两次。

所幸我遇见了，得到了。

对我来说，陆晏之是我的乍见之欢、眼神所向、温柔归宿。

我也甘做他的杯中茶、夜里梦，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