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2 / 11 部分
那天,朝阳公主赏给我一支桃花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她笑着说:「小阿姜快点儿长大,带上着桃花簪一定美的不得了。」
我把簪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爱不释手。
娇娇不满,抱怨道:「嫂嫂都没给我礼物,我才是哥哥的亲妹妹!」
朝阳公主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说:「娇娇性子还是那么急躁。」
她把盒子递给娇娇:「拿着,不许说我偏心哦。」
娇娇满心欢喜的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原来是一枚青玉佩,碧莹莹的煞是好看,娇娇很喜欢:「谢谢嫂嫂!」
这青玉佩好像云泽也有一块,经常带在身上。
8
穆哥哥与朝阳公主成亲后,云泽便成了相国府的常客,隔三差五便要来一次,不是来看望朝阳公主,就是来找穆哥哥喝酒下棋,或者偶尔教穆娇娇练剑。
而在这些琐事的空隙里,他若是见到我,也笑着打声招呼:「小丫头,咱们又见面啦。」
我却从不与他多说话,总是远远地避开他,实在躲不掉了才走上前,轻轻俯身,道一句:「公子好。」
他总是摸摸我的头,笑而不语。
于我而言,他就像那天边的星辰,遥不可及。
就像娇娇说的,我连想一想的资本都没有,我只能远远地躲着他,不给自己幻想的机会。
母亲说等我长大,给我挑一个顶好的郎君,风风光光的送我出嫁,我知道这个顶好的郎君可能是朝中某个大臣的孙子或者锦官城某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却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们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怎么能生出非分之想呢。
9
又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天,蜀郡的春天总是笼罩在一层粉红色的雾里,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他站在桃树下赏花,好像瞧见了我。
我正犹豫着是过去打个招呼呢,还是当作没看见赶紧溜掉呢?
他远远地朝我招手,我只好磨磨蹭蹭极不情愿的走过去。
「公子好。」我恭恭敬敬给他行礼。
他伸出手递给我一支桃花,笑着问我:「小丫头,几岁啦?」
「十三岁。」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等不及啦,小丫头,相国府这么无聊,跟我走好不好?」
「走去哪里?」我有些不解。
「哪里都好,逍遥山水,仗剑天涯。」
「可是,我连锦官城都没出过。」
「没事,哥哥罩着你,怕什么。」
我看到他手里拿着青玉酒杯,两个酒壶歪歪扭扭的躺在桌子上,果然又喝醉了,净说些胡话。
「既然相国府无聊,公子为何,还总是来呢?」也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我才敢打趣他几句。
「哈哈哈,当然是来看我的心上人。」他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姑娘,可有心上人?」
我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说:「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看着手中他送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几颗露珠,我突然鼻子一酸,来日方长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和穆娇娇才是来日方长。
我们应该是时日无多才对,看一眼少一眼。
10
我突然有些想念阿娘的桃花酥,想念阿爹蘸了竹叶青的筷子,想念永宁巷的日日夜夜,想念没有长大的时候,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无尽的快乐。
娇娇的心事可以说给母亲听,可以大声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我的心事只能说给天上的云彩,说给三月的桃花,或者埋在心里,让它随着漫长的岁月枯萎凋零。
在相国府安定下来后,母亲开始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这些大家闺秀从小便要学习的功课,我却是不会的。
母亲很有耐心,她总是夸奖我学得很快,我当然知道她是鼓励我,只好再勤奋一点儿,好不辜负她的殷殷期望。
可是娇娇却总嘲笑我,说我上不了台面。
上次她拿起我绣的手帕笑得直不起腰:「你这绣的什么啊,毛毛虫么?」
我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我绣的明明是一条龙,就是丑了点儿。
娇娇的确有资格这样说,她虽然瞧不起人,但这些功课她向来做的很好。
一开始我也不能想象她绣花的样子,她往日坐都坐不住,怎么能绣花呢,可是连府中的教养婆婆都说娇娇绣的好。
她昂起头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绣的这样好么?」
「因为喜欢?」
「才不是,因为云泽哥哥喜欢,他说我绣花的样子比耍剑可爱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耍剑?」
「当然是为了有机会靠近他,缠着他啊。」她又说:「我看你这个手帕还是丢掉吧,丑死了。」
我不肯丢,小心翼翼的藏起来。
这可是我绣的第一张手帕,也可能就是最后一张了。
我心灰意冷的收起针线包,看来我在女红刺绣上确实没有天赋,我央求教养婆婆让我去练字。
比起刺绣,我还是喜欢写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让人神清气爽。
11
我最喜欢在水云阁的凉亭里练字。
水云阁在相国府最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挑一个无人打扰的清晨或黄昏,阳光温煦柔和,洒落满地清晖,微风轻拂,竹叶摇曳,再舒服不过了。
当然啦,我经常会写着写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过,睡着也没有关系,反正没人看见。
我摆脱教养婆婆的视线,躲在这个角落悠哉游哉地消磨着时光。
有一天,我正在做一个梦,梦里是人潮如织的朱雀大街,好像是上元夜,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
我一个人走啊走啊,爹爹和阿娘不在我身边,突然想起来,爹爹去给我买桃花酥了,那阿娘呢?
阿娘从来都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生怕我丢了。
有一次我看耍猴的看得入迷,挣脱了阿娘的手,跑过去喂猴子吃地瓜,还被阿娘骂了一通。
阿娘的嘴巴厉害的很,得理不饶人,我向她保证下次绝不乱跑。
可是,现在我却找不到阿娘了,阿娘肯定很着急。
我四处张望,从朱雀大街这头跑到那头,都没有找到阿娘。
正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哈哈哈」的笑声,我抬眼望去,竟然是云泽。
他拉着我手,说:「阿姜,咱们回家。」
我竟然鬼使神差的信了他的话,被他牵着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好像沉沉睡过去了,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我醒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一双盈盈笑眼,吓了一跳,竟然是云泽。
我以为还在梦里,便伸手掐了他一下,他果然痛的皱了下眉。
梦醒了。
12
我揉了揉眼睛,端坐起来,重新拿起笔,假装要写字的样子。
他却哈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怀。
我忍不住提醒他:「公子,要注意仪态。」
他这才停下来,笑着说:「梓梁说你今日在练字,字跑哪里去啦?我怎么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宣纸。」
「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要开始练字。」我其实还是困得很,但却不能让他看了笑话。
他和娇娇一样,总是爱嘲笑我。
「那写来看看。」
他似乎颇为期待,坐在旁边,等着我下笔。
我心虚的很,毕竟我的字也就母亲能夸得出口。
刚刚写完一行,他果然又笑了,见我看了他一眼,又忍回去,忍得似乎颇为辛苦。
我放下笔,义正词严的说道:「公子,能不能笑的稍微克制点儿?」
他果然不笑了,拿起我刚刚放下的笔,替我把剩下的一行字写完:「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果然写的很好,笔力苍劲,如游云惊龙,比教书先生的写得还要好。
我拿起来看了好久,怎么同样一支笔,写出来的字竟差这么多。
「我来教你。」
他把笔放在我手中,握着我的手开始写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我们写了很久,写满字的纸铺满了整个桌子,写到连太阳都下山了。
水云阁还是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一声声微弱的虫鸣。
他停下来,说:「太晚了,快点儿回去吧,下次再教你。」
我好想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但是没有问出口。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思,说:「我有空就过来。」
我拿着今天写的字给母亲看,母亲夸我写得比娇娇还好,还想找个师傅裱起来,挂在我的房间里。
她哪里知道这并不是我写的字,不过挂起来倒是不错,可以天天看到。
「下次」果然是最遥远的一次,云泽总是很忙,他有很多亲人和朋友,要陪王后娘娘去诵经祈福,要和穆哥哥去骑马射箭,要陪娇娇练剑,还要和苏大人下棋……
他才不会将随口对我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更不会记得还有个小姑娘在水云阁等着他。
不过,我总是在水云阁练字,想着他如果有空闲,一来便能看到我。
13
最近,大家都很忙的样子,父亲每天很晚才回家,穆哥哥也整日待在军营里,娇娇也不怎么在家,母亲不知道在忙什么,大家都忙忙碌碌,心事重重。
只有我无所事事,整日在水云阁写字。
我练了好多遍「桃之夭夭」,连这几个字都快不认识了,他终于来了。
「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啊?」他看到我写的字忍不住又笑了。
他手中拿着一串亮晶晶油汪汪的糖油果子,笑着递给我:「小丫头,看,你最喜欢的糖油果子。」
我突然想起前些年自己扮作小乞儿诓他的事,真是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我接过他手中的糖油果子,「谢谢公子啦。」
原来,又到了中秋节。
这次他拿来一本的厚厚字帖,他又握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写。
「我太笨啦。」我低下头,假装很难过的样子。
「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他总是很有耐心。
这本字帖跟他的字很像,我问:「这是殿下之前练字用的字帖么?」
「这是我写的字帖。」
「哦。」我想了想又说:「写的真好看。」
我连忙掩饰住心中的落寞,看来他并不想教我练字,才专门写一本字帖应付我。
「小阿姜,你可要好好练,不然可别说是我教的。」
「那我说是教书先生教的好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明明是我教的。」
那段日子就像梦一样,纵使再想沉沦其中,梦也总有醒的一天。
14
我终于知道母亲脸上的忧虑和大家的忙碌是为了什么。
祁门之战爆发,楚国派兵十万欲取巴陵六郡——蜀国抵御外侮的天险要塞。
巴陵一旦失守,蜀国便如失去襁褓的婴孩,任人宰割。
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留太子守城,为的是破釜沉舟,绝地逢生。
穆哥哥也要随军出征,整个相国府都忙着为他准备出征的行李,娇娇舍不得哥哥出征,哭了好多天。
还是朝阳嫂嫂安慰她,说哥哥本事高强又福泽深厚,肯定能够凯旋而归。
可是,我却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偷偷地抹眼泪。
生逢乱世,即使贵为公主、将军也逃不掉生离死别的命运。
「阿姜。」我被人拉到一边,恍惚间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竟然是云泽,身着铠甲战袍的云泽。
他不复往日闲散慵懒的神态,脸上满是坚毅与果敢。
我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你,也要出征么?」
「是啊,大战在即,谁能置身之外呢?」
「那殿下可要少喝点儿酒,不然剑都拿不稳。」
「哈哈哈。」
他又露出向往常一样爽朗的笑颜:「小阿姜,你就不能盼着我安然无恙的归来么?偏偏戳我的痛处。」
「殿下,福泽深厚,定然能平安无事。」
「借你吉言啦,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开过光的信物,借我戴戴,若我平安归来,再还给你。」
我想了想,掏出阿娘留给我的长命锁,递给他:「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块长命锁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殿下可不要弄丢了。」
他接过去:「放心吧,我一定随身携带。」
「殿下拿了我的长命锁,若是凯旋归来,是不是也该好好报答下阿姜呢?」
「你这个小丫头啊,你想要什么?」
「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书中写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
「好,我答应你,若是凯旋归来,我一定带你去看看这广袤的山河胜景,热闹的人间烟火。」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大军集结的号角响彻云霄,他要走了。
「等我回来!」他远远的冲我喊,还是笑得那样好看。
「好,我等你回来。」我在心里默念。
15
每当灾难来临或大战在即,人们总是生出一些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冲动。
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不敢见的人,在灾难和战争面前,借着一份也许没有明天的悲壮,就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真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破釜沉舟绝处逢生终究是传说,蜀国兵败如山倒。
巴陵失守,皇帝驾崩,蜀郡彻底乱了。
云泽呢,那个爱笑的俊朗公子,他被楚军俘获,七日后斩首示众。
我那心心念念遥不可及的梦想啊,眼看就要烟消云散了,可我除了心痛什么也做不了。
朝阳公主也很可怜,穆哥哥战死沙场,她刚出生的孩子再也没有父亲了,相国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娇娇呢,娇娇听说哥哥战死,云泽被俘,不顾母亲的阻拦骑上一匹马,只身向巴陵的方向奔去。
我却像个多余的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
「嫂嫂。」
我来到朝阳公主房中,任何安慰的话都仿佛是多余的,只是一夜夜陪着她,逗着她刚刚出世的小孩子,那个像极了穆哥哥的小孩子。
再后来,天不绝人愿,事情出现转机。
蜀郡献上一位名动天下的美人给楚王,世人都说这美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楚王大喜,同意释放俘虏,与蜀国缔结停战盟约。
阎王你看,我的长命锁果然很灵验呢。
云泽安然无恙回到了锦官城,我的俊朗少年又回来了。
再后来,娇娇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云泽。
据说他们大婚的场景一点儿也不比朝阳公主嫁入相国府那日差呢。
举国欢庆,整个锦官城都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百姓们夹道欢迎,祝他们百年好合,鸾凤和鸣,不过可惜我没有看到。
你问我去了哪里?
我早就嫁人了,母亲果真为我寻了个顶好的夫君。
虽然夫家路远,但他对我很好,事事都依着我,锦衣玉食的养着我。
一个平民之女能有这样的归宿已是三生有幸,再无他求。
我还听说云泽和娇娇生了一儿一女,甚是惹人怜爱。
16
说来,蜀郡皇族的命数真是差劲,云泽的大哥,就是刚刚提到的太子,登基没几年就驾崩。
兄终弟及,云泽竟然成了蜀郡的皇帝。
他虽然爱喝酒,但治国安邦还是很厉害的,蜀郡在他的治理下竟也一日日强大起来,成了南境屈指可数的强国。
人人皆称赞蜀王贤明勤政,治国有方。
我死的那一天,还听到百姓在欢呼他的名字。
上天待我真的不薄,我竟然在临死前又见了他最后一面。
我那遥不可及的毕生理想就在面前,一抬手就能碰触到。
「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陛下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我尽量减少挣扎,生怕吐出太多血,可还是弄脏了他的衣服。
我大概是大限将至神志不清了,竟然看到他哭了,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很舒服。
17
「阎王,这个故事你可满意?」
这个亡魂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怎么会被贬入无间地狱呢,阎王纳闷,看了眼崔府君。
崔府君乃是地府首席判官,赏善罚恶。
崔府君耸了耸肩,表示他也很纳闷儿。
阎王端正了身子,正色道:「虎头蛇尾的,没意思。」
「姑娘,这故事没讲完啊。」 崔府君附和道:「生平往事要说清楚,我们才好判断嘛。」
「后面的故事啊,很无聊的,我都快不记得了。」
「那你且说说看,你究竟犯了何错,才会被罚永世不入轮回?」
「我哪儿知道啊,大概是我前世造孽太多吧,无间地狱的亡魂不都是这样?」
「即是造孽太多,你又为何心有不甘,偏要闯上阎王殿求个解脱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走啊走,就走到这里了。」
无间地狱可是由七十二凶兽、三十六阴使镇守,地狱之门只有平等王才能打开,想要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根本不可能。
除非有鬼神相助,不然凭这个亡魂一己之力连无间地狱的大门都碰不到。
「你先把你的故事讲完。」
18
祁门兵败之后,相国大人把我嫁到一个大户人家,据说是一户家境殷实,富可敌国的豪门之家。
母亲说那家家主仰慕我的美貌,非要娶我不可,只是家中已有正妻,我嫁过去只能做一名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