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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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脱,你可知罪?」
「想求个解脱。」
「汝煞气甚重,生前何事未平?」
「阎王,你听了我的故事,若觉得故事有趣,就让孟婆赏我一碗离魂汤,让我魂飞魄散吧。」
看来,这亡魂确有意难平的往事。
「你且说来听听,若是有趣,兴许能如你所愿。」
「世人都说我是红颜祸水、祸国妖妃,可我最初不过只想做个平凡的姑娘,嫁得良人,煮酒烹茶,相夫教子,岂料……」
1
第一次见到云泽时我只有十岁,在桃花盛开的蜀郡。
蜀郡之人素来喜爱桃花,大街小巷都种满了桃树。
到了春雨之际,可谓是一夜惊雷响,满城桃花开。
我正在给我爹爹买烧酒,可我翻遍了全身也蹦不出一个子来。
钱掉路上了。
「本店概不赊账。」店家面无表情。
「老板,她的酒钱一起赊我账上,下次给你。」店家的话刚说完,一个身着玄色锦袍手持佩剑的年轻人从铺子里大步走出来。
「好勒!」店家立刻打了满满一壶酒。
我有点不服气,凭什么他能赊账我就不能,哼了一声。
那年轻人竟回过头来,在我面前蹲下身子,细细的打量我。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姜。」我摆弄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丫头也知道害羞哇。」
他含着笑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眼,眼尾先乖乖的垂下来又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线。
我的脸一红,赶紧说道:「公子,你的酒钱我明天就还你!」
「哈哈哈,你叫我句哥哥我就不要你还了。」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身边的小厮先开了口:「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家,不然王……老爷夫人等着急了。」
他捏了捏我的脸,从店家手中接过盛满竹叶青的酒壶轻轻递给我,笑着说:「小丫头,回去可要慢点儿跑,小心酒洒一路。」
我赶紧抓过酒壶,扭头就跑:「不劳公子费心啦。」
回到家,爹爹一边喝酒一边给我讲故事,又是那些讲了几百遍的牛鬼蛇神,我都能背下来啦。
我心不在焉的听爹爹讲故事,却无故想起白日遇见的那个哥哥,他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天边的闪着光的星星。
阿娘总说我生得好看,我却觉得那个哥哥生得才好看,话本子里常说的翩翩公子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吧。
后来,有好几日,我在街上玩耍,都看到那个哥哥在酒楼上旁若无人地喝酒。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喝酒,跟阿爹一样。
我从酒楼前跑过的时候,装作抬起头看天上的云彩,偷偷看他一眼。
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笑地肆意又张扬。
我虽不认识他,但也能猜到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他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像天边的云彩,像夜空里的星星,像头顶的太阳,虽然看得见,但却离我那么遥远。
2
我从小便在这条窄窄的永宁巷里长大,永宁巷一头是繁华的锦官城,另一头是我和阿爹阿娘的小院子。
我虽然是个姑娘,但被阿娘宠坏了,总是淘气,不肯乖乖听话。
这一日,我扮作乞儿跑到大街上,戴着顶破帽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破碗,沿街乞讨。
想着讨到几个铜板,便去买糖油果子吃。
好巧不巧,我又碰见了那个让我叫他哥哥的公子。
他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我不想被他认出,想要转身逃走,却被他一把抓住。
「想要跑到哪里去啊,小丫头?」他依旧笑眼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我却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是哪位公子?咱们见过么?」
心中嘀咕,我这副模样,他应该认不出来吧。
「哈哈哈,不止见过,还熟的很呢。」
「你又骗人,明明只见过一面,哪里熟的很了?」我辩解道。
「看,这可是你说的啊,咱们见过面的。」
没想到这么衣冠楚楚的公子竟然还会诓人。
在永宁巷,向来只有我诓别人的份儿,还没被别人诓过。
我要狠狠地敲他一笔才解气:「公子,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如买串糖油果子给我吃,不瞒你说,我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好多天没有吃饭了。」
我使劲儿挤出两滴眼泪,装作可怜模样。
「好!」他拉起我的手,缓缓地走到卖糖油果子的小摊前。
他的手很宽阔很温暖,像阿娘的手,也像阿爹的手。
他看着我,说道:「小丫头,哥哥请你吃糖油果子,随便挑。」
「我很能吃的,怕你请不起。」做出一副唬人的样子,心里很是痛快。
「放心,随便吃,我请得起。」他伸手摘下一支红彤彤的糖油果子,递给我:「吃吧,小阿姜。」
我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原本只想逗逗他,如今却骑虎难下,只好接过来。
「好吃么?」
「嗯。」我点点头:「特别好吃。」
可能是我吃糖油果子的样子太没出息了,他又笑了,还拍了拍我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只小馋猫。」
「说吧,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解释道:「无聊嘛,阿娘不让我吃糖油果子,我就自力更生喽。」
「你这也叫自力更生?」
我的心思都在糖油果子上,便顾不上他的嘲笑。
我们坐在街边的石板上,啃着糖油果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来又走过去,我看着他吃糖油果子的笨拙样子,突然又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
「看我做什么?」
「你以前没有吃过糖油果子么?」
「吃过,不过……」
「不过什么?」
「以前没觉得多好吃,这个倒是十分好吃。」
「阿姜,阿姜……」糟了,是阿娘的声音,我连忙躲到他身后,想藏在他宽大的袍子底下。
却还是被阿娘拎出来。
「你这个丫头,又跑出来胡闹!」阿娘嘴上从来都不饶人,我像霜打的茄子,乖乖地站在一边听她数落我。
她说痛快了,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半支糖油果子的少年。
「这位公子,对不住啊,我们家小丫头给你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不麻烦的,夫人,小丫头挺乖的。」
我吐了吐舌头,他竟然觉得我挺乖的。
阿娘回去后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她说:「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你以后不能再出去胡闹了!若是碰到坏人怎么办?」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太平盛世,什么是乱世凶年。
没过多久。
街上的乞丐越来越多,街边的酒铺关了一家又一家,耍猴的爷爷再也没有出现过,阿爹的眉头越来越紧,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
我渐渐开始明白阿娘所说的「不太平」。
3
很快,祸事无端起。
阿爹出门做生意被土匪盯上,在打斗中丢了性命。
消息传回家中,阿娘失了神,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再也没有了往日泼辣生动的样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娘一日日消瘦,又不幸染了一场风寒,咳个不停。
我擦干眼泪,跑到药铺给阿娘买草药,学着生火煎药,做菜煮粥,小心翼翼地照顾她。
可是阿娘就像天上的风筝,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沉沉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我终于明白了阿爹口中的「平安团圆是天大的福气」,可是这样的福气,我再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景却是再平常不过,每个人都随时会死去,每个家庭随时都会破裂,生命如蝼蚁般脆弱,没有人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只是从未想到,一朝厄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束手无策,求助无门。
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纵然天地之大,却再也没有人为我煮一碗粥,唤我一声「阿姜」了。
那些日子,眼泪总也流不完,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又害怕又无助,每天夜里都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巷子里的人家吃饭的时候若是想起我,就给我送一碗粥,若是想不起来,就只能饿肚子,那样的年景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多养一个人。
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偷偷地商量着,要把我卖给城东的酒坊老板,卖给他的儿子做老婆。
我害怕极了,我不想这么早嫁人,还是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想,既然活不下去,不如去找爹爹和阿娘,我们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也好。
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我竟不知怎么得了相国夫人的青眼,她膝下寂寞,便让人把我接入相国府,认作干女儿。
4
那一天,相国府的公子亲自来接我,带了好多人,浩浩荡荡穿过永宁巷,来到我家门前。
我从未见过这个公子,他剑眉星目,一身戎装,腰系佩剑,神采奕奕。
他弯下腰,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不明所以,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虽然白皙,但手掌上满是厚厚的茧子,宽厚又稳重,让人心生信任。
他说:「小丫头,跟我回家吧。」
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只是告诉我这个事实,但我看着他却感到莫名的信任,不由自主地想要把手递给他。
他笑了,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很久,从熟悉的街巷走到完全陌生的大街,来到相国府门前。
相国府门前坐着两个石狮子,凶神恶煞的,我连忙捂上眼睛。
他蹲下来,对我说:「别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哥哥。」
「哥哥?」我想起曾经有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也让我叫他哥哥,我却捂着嘴不肯叫,他们都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对,咱们现在去见母亲,母亲一定很喜欢你。」
我点了点头,放心的跟着他进去。
其实,我有点儿害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这样气派的府邸。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嘲笑我,看不起我,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相国夫人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大概全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让人可亲可近。
她的手很温暖,她温柔的对我说:「别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大概前世做了不少善事,才会有这样的福气吧。
虽然相国夫人很和善,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我想着我要乖一点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淘气爱闹了。
因为阿娘说,大人们都喜欢乖小孩,喜欢听话的小孩。
可我以前总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听不听话,乖不乖,她都是我阿娘,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5
其实相国大人有一儿一女,不过都是已经逝世的前相国夫人所生,大儿子唤做穆梓梁,清风明月神采奕奕,便是那天接我来相国府的公子。
小女儿名叫穆姬,小名娇娇,金枝玉叶心高气傲。
娇娇第一次看见我,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喂,你叫什么?」
「阿姜。」
「怎么起个这么古怪的名字,你听好了,母亲是可怜你才把你接过来的,我才是相国府的小姐,你不过是一个养女,要时刻记清自己的身份。」
其实,她不说我也是明白的,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掀开了遮羞布,让人伤心。
我点点头,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一个字:「嗯。」
「你是哑巴么?我最讨厌别人应付我。」
「我知道了。」我小声地说。
「对了,你可千万别叫我姐姐,我可没有妹妹。」她又补充道:「也别叫我哥,他是我哥哥,才不是你哥哥呢。」
「那我叫什么?」
「随便你。」
她发了一顿脾气,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临走前对我说:「你只要不僭越,随时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就允许你做我的小跟班,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
好在相国夫人对我甚是怜爱,我在相国府大多时候还是很安稳的。
我努力地学着做个听话的小姑娘,这样相国夫人就会喜欢我,娇娇也不会找我麻烦。
娇娇也的确说到做到,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下人们就不敢说闲话。
可是,有一日,我竟在相国府遇到了故人,那个喜欢喝竹叶青的俊朗公子。
6
那一日,我才知道他是蜀国皇帝的小儿子,云泽。
他笑着说:「小姑娘,咱们又见面啦。」
他身边是穆哥哥和娇娇,娇娇对别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对他却不一样。
「公子好。」我向他请安问好。
多日不见,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样肆意张扬。
我谎称要去给相国夫人请安,不敢多做停留。
我看懂了娇娇眼神中的情愫,原来他就是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云泽哥哥」。
娇娇从不掩饰她对云泽的爱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连我这个刚刚进府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炽热的爱意。
她绣一张手帕是给云泽的,编一尾剑穗要送给云泽,学一段凌波舞也要跳给云泽看,她的生命里好像只有云泽一个重要的人,她生命的意义就是围着他转。
母亲打趣她,你这样痴情,若是殿下不喜欢你可怎么办啊?
她却理直气壮的说,娇娇这么好,云泽哥哥才不会不喜欢呢。
我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心不在焉的走着,这段走廊太长,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如今已是暮春,夏天近在咫尺,我喜欢的桃花开始凋零,一片片坠下枝头,洋洋洒洒地落下,铺满整个院子。
枝头的绿叶正是繁茂张扬的时候,簇拥着探出头来,花落叶生,再正常不过。
可偏偏凉风阵阵,吹得人心灰意冷,兴致全无。
我想,我和他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云泥之别。
之前,在永宁巷,不知晓他的身份时,我还能和他拌嘴,打趣他。
现在,我却是连和他说话都成了妄想。
他果然像天上的星星,我只能在地上仰望着他,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碰不到也摸不着。
7
没多久,相国府迎来一场盛大的喜事——穆哥哥就要迎娶皇上最疼爱的朝阳公主了,我真替穆哥哥开心。
听母亲说,穆哥哥和朝阳公主是克服了无数艰辛和阻挠才走到一起,颇为不易。
虽然只见过朝阳公主寥寥几次,但是公主温婉清秀,知书达理,说话也柔声细语的,谁会不喜欢呢?
朝阳公主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糯糯的,很暖和,让人莫名的想要亲近。
她每次来相国府,给大家带礼物,总少不了我的一份。
大概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吧,我很喜欢她,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见她,就很开心。
朝阳公主还是云泽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们很是亲近。
他们成亲的那天举国同庆,母亲说蜀郡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打扮我和娇娇,给我们穿上新衣服,还叮嘱我们一定要乖乖的,我自然不会胡闹,但是娇娇却说不准,
果然,她打扮好就吵着要去找云泽哥哥。
可是这个时候,云泽正在宫里呢,他要送他的姐姐走上花轿,将她送出宫门。
母亲摸摸娇娇的脸,安慰她说:「别着急,待会儿永王殿下就到了。」
我也期待着见到他,想象着肆意又张扬的他穿上云纹锦袍端方雅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一定很怪异。
娇娇拉着我偷偷跑出房门,溜到院子里。
往日清幽的相国府此刻宾客满堂,人声鼎沸,父亲和母亲在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我四处张望,却没看到穆哥哥,忙问娇娇:「穆哥哥去哪了?」
「你傻不傻?当然是去接嫂嫂了。」
我们很快被一阵骚动吸引过去,大家纷纷向大门口走过去,门外也传来一阵阵喧嚣。
我们两个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门口,躲在门后,向外张望。
原来是送亲的队伍来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马车前的云泽,他带着白玉发冠,身着云纹锦袍,丰神俊朗,如清风明月,又如星辰大海。
白衣翩翩,像画中的雅正少年。
他好像看到了我们,朝我们微微一笑,还眨了下眼睛。
我连忙躲到门后,也连忙把娇娇拉回来,可是娇娇还是把头探在外面。
她还转过头来骄傲的问我:「我的云泽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嗯,很好看。」我点了点头,附和道。
「你就不要惦记了,云泽哥哥是我的,我们早就定了娃娃亲,母亲说等我长大就能嫁给他。」娇娇一脸憧憬。
她只有在提到云泽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小女儿的神情。
「我知道啊,你都对我说过好几遍了。」
穆哥哥牵着朝阳公主走了过来,朝阳公主穿着红嫁衣,头上戴着叮当作响的凤冠,执扇遮面。
穆哥哥笑的很灿烂,他温柔的握住朝阳公主的手,牵着她一步步地走进相国府的大门。
我和娇娇都看呆了,他们果然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娇娇说:「我以后和云泽哥哥也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