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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番外散集

番外散集 后宫起居注:不争宠皇妃的诗酒江湖 录: 黑云压城,金甲覆境,万花枯,万骨沉,五国兵败,赤河之中唯有大船迎风而上,船堪九天鹏鸟,行如风荡,碾碎水波。钟鼓乐鸣泛于河,琵琶围城,天骤然有雨,冷极。 今藩郡割据,中原四分五裂,南下五分,北上三分,东西各两分。天下势力为三局,幽州十二史,江下不夜天,塞北八十一将。 乱世

第 2 / 4 部分

见神烟起,万人闭目请愿,陈良兮在潭中,看不见众生。柔靖在高山之巅,亦看不见众生。

本是风月一相逢,胜世万千。

命不逃世事难料,缘尽初逢。

柔靖不满小君多番传书回中原,屡屡截断陈良兮送往潍京的书信。而陈良兮所手作的书信中,只一句:南疆归顺静安,妹亦安定,兄长勿念。

一年余,柔靖纳妾十八人,小君只点头,继而将所居南室相让宠妾。

后,王君大醉,在韶华殿中与小君言:不为难小君,明日便立那细君为正妃。

陈良兮充耳不闻,低头拨弄琴弦,柔靖大怒,覆手将琵琶掷碎,小君心中气血虚弱,忽而晕倒在塌下。

待醒时,陈良兮一笑,就此斩断二人情缘。

三日后,柔靖君暴毙,王薨于一樽毒酒。

小君亲手端来的一杯毒酒,柔靖不得不喝。他坐在塌前,饮下酒后,只抚了抚小君的发顶,这时,王才有了王的浩然之姿,他道:小君嫁与我这年,似乎总是不悦。

王心中无他念,正如古有纣王戏诸侯,正如今有昆仑王饮鸿酒,皆为博美人一笑。

其实,柔靖早有预知,当日小君晕去后,王君跪坐自问,潸然泪下:碎小君最喜之乐,本王何以偿?

今日,小君要王以命偿,本王便以命偿。

柔靖临言,而是道:小君生的好看,往后多笑笑。

陈良兮愕然,竟生出一股悲勉之意。然酒已入腹,烛火已熄灭,万般如风过。

次年,柔靖之弟柔衡乘爵,陈良兮依旧是王的小君。

成婚之夜,柔衡道:是小君送走了王兄。

陈良兮坐在花灯前,想起当年入昆仑,柔靖为自己点的漫山龙凤烛。

小君道:是。

柔衡道:小君可奉之?

小君道:一把琵琶。

柔衡道:只为一把琵琶?

小君道:王不读诗,不知何为天命轻狂。

四、殿选

洛阳之北曰北洛阳,其首曰潍城。临于中土之上,多有良木,可以筑城也。数百年荒芜,帝子率南下愚民驻此,故有人焉。山中有城,空无人,愚民驻之,名潍京。

又百年,九州叛乱,文王划潍河以北为殿落,名曰:文王宫。

临帝子城,

潍城以南有民万邑,

地潍京县。

此前,文王宫纳妃的龙门榜早已登临县章,县侯备万月阁供川洲官女暂居。

举城百姓日夜翘首,万月阁前人烟不散,守门武吏亦侧目,不知今后宠眷天下的贵人会是阁中的哪位官女。

不日从姑苏到了潍京,随行的李宫御先下了马,将承恩令的官帖呈至万月阁。

潍河边俩巧妇临溪浣布,一妇言:昨日我相公往万月阁中送布匹,本想图个热闹,不知那阁前后坊皆有雁门卫把守。雁门卫乃是文王宫围的御军,县侯大人当着舍得。

又妇言:是了,那阁中接住的皆是品阶甚高的官女,保不齐哪位新贵一跃龙门。车驾进了县,半只脚就踏进文王宫,仔细些是应当的。

妇再言:不过官女们年岁都小,而圣人又终日眷白山围场,又怕是……

「又怕是甚?」

忽而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句问话,惊得妇人坐地,连连叹息,忙回头看,见溪边立着一小娘子,正在冲二人笑。

妇人抚了抚胸口,叹道:你是哪家小娘子,偷听也不出个声动,可骇人。

那小娘子从腰间抽出一绣娟,羞着脸道:不巧是听着了些,我这刚从远地来,替我家姑娘来溪边湿湿绢布,无意骇着娘子们。

妇人们相望一眼,后上下打量着她,年岁不大,衣着并非粗麻,不似常人家的丫鬟,便问道:远地来的?从哪里来?

小娘子挽起袖子,在水中淌了淌绢布,道:「老家在江南,行来十几日了。方才娘子们说的后半句是甚,岂不是甚?」

妇人见她年岁小,道:小娘子又不懂事,问这做甚。

「我家初来帝子城,天子脚下,不得由言,自想多听听本地人的话,往后好端事宜,劳娘子不烦教教。」乞人的话说到这份上,妇人也端起妇人的仪态,沉声道:「远地车马进城门,定是见着了县章上纳妃的龙门榜,不远那岸繁华之处便是万月阁,官家的地盘,里头住着的非尊即贵,即便今日不贵,也许明日为贵。此番纳妃皆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女,大不过十七八,年岁小,貌必佳,且背靠祖家,若他年再诞下帝子,那便是一跃龙门。」

这是官面话,见谁不捧官家好?可妇人又道:只是圣人极好围猎,虽圣驾在潍京,却终日行于白山围场……只怕是这些年岁小的官人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青春。

小娘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了句恩,起身朝岸上走去。四坊间有侠长街打马,俊生倚栏听书,她回到马车里,见姑娘还在睡着,拿起湿了的绢帕替她润了润脸颊。

彼时,前去递帖的李宫御已归,站在马下道:将白小官人下马。

潍京县的县侯亲自迎在阁前,身旁摆着一张席案,案上摆着历来纳选的名册,按照州府分封品阶。文书吏埋头填卷宗,神色淡然的勾划名册,官女们的车马停在阁前,将北市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坊间酒肆茶馆里的商客时不时往这处瞥一眼,卷宗一案过一人,街上越来越拥堵,文书吏又向县侯求了两名小吏,方得加快进程。

「姑娘,醒一醒,到潍京了。」

行来风尘仆仆,少小离家,本就遭不住思亲之苦,又在路上染了风寒,虽是不重,却也叫她一路昏昏沉沉,几乎是半梦中,传闻中的盛都潍京就已在脚下。

她睁开眼,双目疲惫,侍人搀着她下马车,李宫御又紧着给她裹上披风,命三五人围得白小官人,密不透风。是怕再受些风,这年间,命薄的,吹阵风就能要了人命,大选当前,谁都不能犯了晦气。

县侯大人见其,问道:小官人是染上什么病了,可有碍殿选?

李宫御回道:小小风寒罢了,原是让白小官人住哪间,快些带上安置,少得让她吹风。

万月阁东西厢房百余间,庭中山石,溪池俱全,不过是按品阶分住处,白公府品阶在其中不算低。住得西厢北,虽是远些,但闺房雅致,且临近水源,气息好些。

李宫御此行时分周到,离殿选还有三日,三日之后,她的职责便完成了。

「李御侍,若殿选不被选中,我是不是就能返乡了?」惊玉躺在软塌上,屋前湘思在煮着药,一屋子草药味,清苦极了。

李御侍实在是心疼这位小官人,本是那般乖觉的小娘子,被一路北上闹得病恹恹的,说起话来也是不着边际,只当是她病糊涂了,于是,安慰道:「小官人莫急,是能选上的。」便出门去张罗旁的事宜。

惊玉翻身趴在软枕上,喃喃自语:圣人,是什么模样……

听姑娘自言,湘思想起在溪边妇人们说的话,她撇了撇嘴,道:恐是不如姑娘所愿。

惊玉见湘思神色斐然,撑着身子问道:怎么说这话?

湘思沉了沉声:「我去给姑娘湿绢布时,在溪边碰见两妇人,他们说圣人……」惊玉瞪着眼睛等候下文,湘思却不知如何说下去了,总不能说圣人玩心恶劣,不近女色。

「总归与姑娘相配的夫婿不已。」

惊玉又躺了下去,道:我什么都没想,若是进宫了,就当是为了阿姊,若是没进宫……

「若是没进宫又如何?」

若是没进宫,定要好好骑马看一看盛都大荣之景观,若是爹娘催得不紧,多玩几日也无妨。

「行了姑娘,快歇息吧,明日游园,别耽误了时辰。」

清早,李宫御来敲门,「白小官人,梳妆好了么。」

「就好。」白小官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李宫御闻声,侯在门外。

一炷香之后,又敲了敲门:「白小官人,这会可好了么?」

厢房中的官女们都陆续出庭,纷纷往巍巍行宫去了。

文王宫侧以巍巍行宫接待外来官眷,以及此次殿选所在之地,今日游园,是带官女们熟悉路线,见识行宫礼矩,免得殿选当日冲撞了陛下与中宫殿下。

眼见庭中官女尽数走了,李宫御实在侯不住,便推门而进,却见坐在铜镜前,发未簪起,双目微闭,俨然一副未醒的模样。

「这是,这是怎么了。」

李宫御忙上前捧着白小官人的脸,脸颊滚烫,这一捧,白小官人就倒在李宫御怀中,气息微弱:我,我实在是困……

「不许哭!」李御侍压着怒火,低声呵斥:「等您成了娘娘再来责问奴婢罢!」语气虽然急切了些,但念着她年纪实在小,跟自家侄女差不了几岁,李御侍见她如见自己的亲侄女,言重了怕她伤心,是非不立清楚又怕她错了规矩。

「不哭,我不哭。」惊玉吸了吸鼻子,风寒未愈,头重脚轻,眼一黑,看着脚下的路,边走边抹眼泪。饶是满腹委屈,却噘着嘴说不哭,她心里边知晓这位宫御是好心,关心则乱。

紧赶慢赶总算跟上了官女的行列,刚下马车,眼瞅着行宫将要闭门,二人一路小跑,才在宫门关闭之前入了宫。

这天天色并不好,矮燕低垂,落了细雨。

二人走入山顶长廊,巍峨的行宫盘踞文王宫的一角,惊玉放开李御侍的手,满目惊奇,她攀上木栏远眺,紫光浓云之下,匍匐千亩之地宫屋舍连绵皆为宫寝,可见王宫之庞然。

李御侍道:此去千亩之地,皆为皇墙,又统称文王宫。宫内细分前朝后宫,巍巍行宫乃属后宫境地。

远方一处金碧辉煌的宫宇,虽远,却居于环中,可见其地位尊贵。惊玉环指那处,问道:那是甚么宫,好生辉煌。

李御侍答:那处是玄政殿,乃是陛下平日就寝与批阅文书的宫殿,少有后妃得以进殿。

惊玉道:他天天都在那儿么?

李御侍道:谁?

惊玉回:说的是圣人啊。

李御侍吐了一口气,缓缓道:陛下便是陛下,不可称其为他。

空中怒滚雷声,一道紫金闪电伴雨划破长空,檐前落下一只雏燕,扑腾两下翅膀,便不再动了,像是没了气息。

「为何揣着这只小鸟?」

「我觉着它还没死。」

李御侍摇摇头,接着给白小官人手中裹上一层袖帕。

「这样干净些。」

早行的官女们被这雨困在庭院之中,内府侍人为官女们备上了瓜果糕点,青茅庭中有诗书文选,官女们静坐庭中,低语交谈,谈话中,众人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位迟来的官女,年岁甚小,面容稚嫩,是未长开的女童模样,被宫人牵着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什。

惊玉木讷的望着一室娇娘子,或捧着诗文,或静坐听雨,都很有娴静良淑之风。

李御侍将她牵到临窗的石桌前坐下,道:捧了一路了,将它放下罢。

惊玉点点头,将手中的雏燕放在桌上,临桌的官女探头看向这处,这位梧州而来的贵女,很少见女子亵玩野物,当是甚么稀奇的玩法,便问道:你为何养这只死燕?

惊玉沉浸在察燕何时苏醒,耳边听不见风声。一旁的李御侍碰了一碰她的肩膀,低声道:白小官人,将回话。

惊玉懵懵的抬起眼,「啊」了一声,不知所谓。林云芝又指了指桌上的野物,道:方才我问你为何养这死燕,是什么新奇的玩法么?

林云芝从前在家时,父兄好与王围猎,男儿马上骑射,打回的牲畜都是血肉模糊的却又不死,豢养几日后,待血流干了再将这野物丢进犬圈。大约是见惯了这种玩法,以为这小娘子玩得是甚么新奇的猎规。

惊玉一笑:莫,它是我方才捡来的。

林云芝愕然:捡来的?不是你豢养的?

惊玉道:自然不是,燕乃自由之身,我如何可以豢养它?

林云芝道:非人之物,皆可豢养,况且鸟啊,兽啊,只要被人驯服,豢养有何不可?

惊玉心中所想无法与之苟同,只得转而问李御侍:是这样么?

李御侍不便参入贵女们的谈论,便点点头。

林云芝是家中老幺,说话行事都得紧着兄长们的言语,如今见这小娘子模样又小,看起来也不通世事,她便自觉端起大人的架势了。

林云芝问道:你家是哪里的?今年多大了?

惊玉答:祖家姑苏,今年十四。

林云芝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十四了,我当你十二三呢,瞧着是不像十四的。不过我怎么也长你两岁,你是理应唤我一声阿姐?

理是这个理,惊玉问道:阿姐是哪里人?

林云芝回道:我爹是梧州刺史,我从梧州来的,祖家林氏,名云芝。

「祖家白氏,名惊玉。」

大雨骤停,宫人从前庭传话来:将各位贵女继续游园。

林云芝与侍女走在前头,李御侍牵着惊玉走在后头,她仍是捧着那只雏燕。不过许是又吹了风的缘故,她的脑袋是越发的昏沉了,每走一步都考李御侍撑着,看着孱弱极了。

林云芝见她病恹恹的,又或是有些怪癖,顿时心生怜悯,便又在惊玉身边说回那套豢养论。

「我瞧你这雏燕,多半是活不成了,不紧着扔了,死在手中晦气。」

惊玉低头看燕,轻声道:我倒以为它不会死。

林云芝又说:这若是你豢养的小物倒也无妨,却只是路边捡来的,何管它生死呢?若是不死,也便只能活个两三春秋就死了。倒不如把它放在路边,叫它自生自灭,既不是豢养的小物,也没由来的情谊在。

惊玉这般病体,说起话来吃力,眼前又是天旋地转,没得功夫在听些言之凿凿。于是她抬手,示意李御侍接下雏燕,然后朝林云芝探出手,意在燕不在我手中。

林云芝一愣,忽而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叹了口气便朝前走去。

李御侍扶着白小官人,歇在廊间,她伸手贴上惊玉的额头,又滚烫的。惊玉坐在竹椅上,靠着李御侍的肩,这几日烧草药,李御侍的衣料上也沾满了草药味。

「白小官人觉着,林娘子说的对么。」李御侍将帕中的雏燕放在地砖上,那雏燕在手心中捂了一路,隐隐有复活的迹象。

惊玉摇摇头。

李御侍又道:那怎么不与她论道,奴婢以为您会与其争论一二。

惊玉道:「淑人遇之不解,不该与之相争,若志同道合,那我便多言几句,若论道不一,就恭听他人见教。我非其人,其人非我,自然各有各道,不宜相争,不必相争。」

李御侍没说话,淡笑一与,在宫中行事,寡言比多言要紧。

只是歇息了几炷香的时刻,惊玉其二人便落下行列,待流入正殿,贵女们已听完训诫,纷纷出了宫门。日暮已落,宫门将闭,明日大选的承秀殿已关上殿门,李御侍又气又笑,捏了捏惊玉的脸蛋,道:咱们为何总是差人一步?惊玉眯起眼睛,笑着道:无妨,明日总会见着的。

二人行止宫门,却被侍卫拦下。

侍卫称:圣驾将行于此,闲人避让。

巍巍行宫乃朱雀门必经之路,圣驾此时过朱雀门,定又是从白山围场归来的。李御侍将白小官人探出去的脑袋压回来,低声道:圣驾所行要规避。不可抬头直视龙颜。

惊玉被周围禁肃的氛围呵住,也同样低声道:一会夫君会从这边过去么?

李御侍汗颜:又妄言,圣人与中宫殿下才是夫妻,故您不可称圣人为夫君。

惊玉瞪大眼睛:为何不可?

李御侍直言:您,与一众贵女皆为妾……

惊玉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世惶恐的事,震惊道:妾?!

李御侍本不想伤害白小官人心中净土,却又不得不紧着提点,还不是贵妾,是排不上名的小妾……

惊玉登时觉得头不晕了,气息也被气得通了,早些年读书,她与夫子论道,曾定下狂断之词:妾者,乱夫纲也。如今,我竟为妾,实在是抨当时之言,愧于心中所道,心一凉,手中捧着的雏燕决然飞起。

二人望着雏燕蹿向空中,惊愕的互望,那燕似乎读到她的悲怆,费力的扑腾起双翅,不着力撞向宫墙,再开双翅,颠颠撞撞的越过宫墙,力不足,如坠柳一般,缓缓跌入行过者的掌间。

大监见宫墙内飞来一黑黢黢的,不知是何物的物什落入王驾,忙高呼:何人敢阻王驾!

再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天子,汗临而下,道:圣人可受惊了?

听大监一声高呼,四下立刻戒严,雁门卫的刀剑即将出鞘,十几双鹰眼紧盯四周,生怕遗漏了一处贼人可藏之地。而墙后的李御侍紧紧捂住白小官人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若在大选之前被斩首,到了阴间也是气短半条。

高座那人低头,见怀中落入一只雏燕,似是无力起飞。他淡淡道一句:一只雏燕罢了,无事。

五、风雪

今日风雪稍大,奉行宫河除雪的宫人远远望着萧统领驭四马车,疾驰王宫御道,绝尘而去。

「再快些。」行至间中,陛下或急或怒,虽知大雪难行,却仍是催促着。萧肃没有回答,他一心在与冰封的雪路作争,扬雪纷纷朝他的斗笠上打来,他被雪碎迷得睁不开眼,奋力扬鞭朝宝马打去,孤马长啸一声,脱力朝前冲去,一鼓作气,再而衰,复而缰绳断,车踵裂,车架如风中脆竹缓缓倒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