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我的世界

离开的时候是深夜，我将写了感谢的便笺纸放在餐桌上，最后看了眼这间给了美好回忆的公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该面对的始终应该面对，而不是逃避。

回到公司后，果不其然挨了顿臭骂。

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去了哪里，有没有出事，他们只知道因为我消失而堆积的工作终于有人做了。

我又开始了不停赶通告的日子。

因为之前的事，我已经不是三线，而是五六七八线了。

也不知道公司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那么多零零碎碎的通告，竟然愿意让我这个声名狼藉的艺人参加，真是难为他们了。

我以为我以后也就这样了，一直熬到合约期满的那一天。

我跟公司签了二十年的合约，到时候我 36 岁，重新开始的话也许还不算太晚。

只不过必须要好好保养，毕竟我也只剩这张脸了。

可我忘记了公司可不会这么放过我。

经纪人通知我，今天晚上有个酒局需要我参加。

同时，他还告诉我如果我不去的话，他手里有关于柯菲菲更多的料可以卖给娱记。

我去了。

然后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周翊然。

我被安排坐在他旁边，一顿饭的工夫，他都在给我倒水夹菜。

一旦有人要敬酒或者说什么荤话，他就投过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打赌，这一定是这些大腹便便的老板们参加过的最安静的酒局。

我差不多吃饱的时候，周翊然拉着我起身告辞。

其他人点头哈腰地恭送他，以及被他拉着的我。

周翊然把我带到了之前那间公寓，就像之前一样，我们坐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坐在主位，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局。

无形之中，我们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部小成本电影还没在国内上映，却已经先在国外获了奖。

当我穿着临时借来的小众品牌的礼服登上领奖台的时候，都还有点儿恍恍惚惚，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沉甸甸的奖杯落到手里，我才有了实感。

哦，我现在是国际影后了。

如果我当初从楼上跳下去，那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可以站在这样的舞台上，拿到这种分量的奖杯了吧？

想到这个，我不由庆幸被周翊然错认，救了下来。

拿到影后奖杯以后，就有公司挖角，愿意替我赔付违约金。

我担心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第一次主动去那间公寓找了周翊然，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周翊然看到我很意外，也很开心，并不怎么大的眼睛笑眯成了缝。

知道我的来意以后也没有推辞，立马打了个电话，好像是让手底下的人去查那家公司。

挂断电话，他让我等一会儿。

我点点头，走到电视柜那里开始挑电影。

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背后看着我，但我并不觉得讨厌，反而难得有些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随便挑了一张塞进影碟机，我坐回沙发上。

他也终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他是去给我准备我爱吃的饭菜。

这一天又将是我喜欢的平淡、幸福的一天。

新公司给我安排了业内的金牌经纪人红姐，从此以后我的演艺事业可以说用一飞冲天来形容。

我不用害怕潜规则，不用费心去建立虚假的友谊给别人看，不用担心没有好的资源，只需要好好演戏，用尽全力去演戏。

一年演一部电影，每部电影都能让我的展示柜多几个奖杯。

隔上几天或者几个月，我就会敲响那间公寓的门，无所顾忌地吃一顿饭，安安心心地睡一晚觉，然后在第二天离开。

这几年里无论我什么时候来，周翊然都会为我打开那扇门，什么都不问地为我做上一顿饭，陪我看场电影。

我跟他是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但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

他没有再叫过我老婆。

我也没有问过他老婆的事情。

我猜测他可能曾经有个恋人，长得跟我很像，喜好也跟我差不多。

嗯，虽然不至于是替身梗，但我觉得他是把我当成了寄情对象。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突然想到那句「你能有几分像菀菀，也是你的福气」。

对甄嬛来说像纯元皇后是孽，但对我来说像周翊然的前女友却是一种福气。

可时间一久 ，我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怨气。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对周翊然产生负面情绪。

这不应该，这是错误的。

周翊然竟然说他没有认错人，他的老婆就是我。

他说他是我的老婆粉，所以一开始才会这么叫我，只是后来觉得不合适就不那么叫了。

我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问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了解，他拿出了他的电脑，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地储存了我出道以来的唱跳视频、综艺、网剧、电影、照片，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存放鬼畜视频的文件夹。

然后他第一次带我进了他的房间。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走进那个墙上挂满了我的照片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转头去看周翊然。

他仍然是那副温柔包容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拥抱，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对我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我喜欢上他，是温水煮青蛙。

我思考不出来自己是否能接受这样的他，但如果问我能不能放弃他，那答案就很明显了。

我跟周翊然的恋情在热搜上挂了三天，我的粉丝开始扒周翊然是何许人也。

一亿多粉丝扒拉了半天，愣是没扒出什么来。

我跟周翊然低调地谈了五年恋爱。

他的占有欲很强，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但他并不会事事都拘着我。

比如他知道我喜欢演戏，有些戏里不可避免有些亲密镜头。周翊然会嫉妒，会生气，但不会拦着我。

他爱我，也尊重着我。

在某一天的下午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跑到周翊然面前，单膝下跪，拿着易拉环向他求了婚。

他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高兴，反而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要在那天跟我求婚，却没想到会被我抢先一步。

婚礼很盛大，也很简单。

我们在一个偏僻但自由的小国家的某个城市买了一辆观光巴士，用喷锡随意地画喜欢的样子，然后用鲜花和彩灯装饰它。

我穿着婚纱，周翊然穿着西装，我们站在巴士顶层像花车巡游一样，绕着城市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时我们会开心地向路人招手，接受他们的祝福。

有时我们会手牵手随意地跳一支舞。

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观赏这座城市的风景。

天黑下来，彩灯亮起，有许多年轻人看到了我们的车，小跑着追着车子朝我们鼓掌吹口哨。

我就随意地抓一把糖朝他们撒过去,然后他们就停下来快乐地捡到的糖果。

周翊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说愿意。

他又问我，如果有下辈子，愿不愿意还跟他在一起。

我说愿意。

他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愿不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我说愿意。

然后巴士突然停了下来。

不只是巴士，周围的车子、行人，一切的一切都停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以我们为中心一一熄灭下去，隐入深沉的黑暗当中。

只剩下巴士上的彩灯发出微弱的光。

我惊诧地四处张望，最后对上了周翊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了一切。

我是盛彩霞，也是盛星燃。

在菲菲死后，我没有走上天台，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走进了星火未来的公司大楼，决定进入「甜梦乡」。

「甜梦乡」是星火未来公司针对植物人患者推出的造梦服务，可以根据使用者潜意识里渴望的人生编织出一场梦境。

但当「甜梦乡」面世之后，想要购买这个产品的人最多的不是植物人患者的家属，而是那些不再对现实世界有留恋的人。

如果这个产品只是给植物人使用，那就会是一件没有任何争议的好事。

但使用者一旦涉及到健康的人，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伦理争议。

于是星火未来改造了「甜梦乡」，使它成为一个可以随时结束的「梦」。

前提是入梦人同意。

由此产生了一个新的职业——捕梦人。

有些人进入「甜梦乡」之后，就不想再回到现实世界当中。而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人的父母、朋友、恋人，却希望他们能够再次醒过来。

捕梦人就是接受这类人的委托，进入梦中，将入梦人拉回来的人。

有些捕梦人带回来的入梦人在梦中世界得到治愈，回来后重拾了面对现实的信心，也有些人无法接受现实和梦境的落差，想要再次进入甜梦乡。

更有一部分人，选择了自杀。因为在梦里，他们可能事业圆满，有了幸福的家庭，即使他们重新进入甜梦乡，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那个梦了。

因此，捕梦人这个职业可以说是毁誉参半。

周翊然是一个捕梦人，我终于明白过来。

从舱室里出来，穿着星火未来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把我带进了休息室，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知道周翊然也醒了过来，同样在这栋大楼里。

或许只是一墙之隔。

热水烫红了我的手指，可我仍旧浑身泛冷。

那种冷一丝一缕地在我的骨头、血肉里钻来钻去。

没多久，有人开门进来。

脚步声与之前的工作人员不同，我僵直脊背看着水杯，不敢抬头。

「哎呀，星燃，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会想到去『甜梦乡』啊？我的祖宗哎！」声音谄媚又讨好，像我的经纪人。

可我并不十分确定，毕竟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可事实证明的确是他。

原来是他找捕梦人把我从「甜梦乡」带了回来。

可是为什么呢？雇佣捕梦人不仅要承担捕梦人进入「甜梦乡」的费用，还需要支付一笔相当丰厚的报酬。

我已经没有多少压榨的价值了，不是吗？

「星燃，你放心，公司一点儿都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要你肯回公司，公司立马跟你重新签一份合约，S 级！」

我皱着眉看着经纪人，不懂他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我其实还在「甜梦乡」没有出去？

经纪人明显看出了我的疑惑，但却没有跟我解释，而是把我带到了一栋别墅里，并告诉我刚刚我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辆保姆车以及这栋别墅都是公司给我安排的。

经历过两次「梦中梦」，对现在的这种处境，我已经能淡然面对。

随遇而安地住了下来，当天下午经纪人就给我带来了一部手机以及十几个电影剧本。

我吓了一跳。

菲菲的事情曝出来以后，都是工作挑我，可没有我挑工作的时候了。

经纪人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说剧本他已经帮我挑过一遍了，这些我选自己看得上的就行。

借口说要上厕所，我躲进卫生间，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点进了百科。

前面写的都是我经历过的事情，但最后——

演员盛星燃凭借《星河灿烂》成为首个获得卡斯奥最佳女主角的华国女演员。

原来我真的像梦里一样成了国际影后。

我还是换了公司，因为我不想为害死菲菲的凶手赚钱。

像「甜梦乡」里一样，新签约的公司帮我付了违约金，不同的是没有人帮我把关新公司了。

白天的时候，我开始专心拍戏，不去想「甜梦乡」里的一切。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到了那个人，两副完全不同的面容和完全不同的性格，要不是名字都叫周翊然，都叫我老婆，我恐怕会以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有时候会有去找他当面对质，把他臭骂一顿的冲动，最后又都放弃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事情被我忽略了。

我开始仔细回忆与周翊然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所有事情。

第一次见面……

我吓得坐起了身，在寂静的黑暗里，我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是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知道我觉醒了读心能力，当时他在想什么？

要不是我老婆在这里，我直接一颗原子弹炸了这破地方。　

我去找了前经纪人，跟他确认周翊然的事情。

他告诉我他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公司的确找了几个捕梦人进梦里找我，但没多久就失败了，捕梦人还都失去了记忆。

他以为我是自愿结束梦境，从「甜梦乡」出来的。

那么，周翊然到底是谁？

周翊然

我是 C432 号人工智能，在不同人的「甜梦乡」里扮演不同角色是我的工作任务。

虽然「甜梦乡」里可以自动生成虚拟人，但有时像我们这样的 AI 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007 的工作制度有时确实让本人工智脑感到厌烦，但为了工资，没办法。

作为一级扮演 AI，我每个月可以领到一定数量的 0 和 1。

领到的 0 和 1 可以让那个秃头程序员给我们编进代码里。

我的同事有的用来买语音包，有的用来买表情包，而我一直都攒着没用。

因为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软肋的人工智能，然后有一天我在网上摸鱼的时候看到了我的老婆——盛星燃。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代码混乱得就像是 0 和 1 颠倒了一样。

我觉得我爱上了她。

虽然所有人，包括我的其他 AI 同事都说 AI 会有喜怒哀乐，但绝对不会有爱这种感情。

理由也很简单，爱太复杂，把我们制造出来的母胎单身研究员并不理解。

可我坚定地认为我就是爱上了盛星燃，并学着人类表达忠贞的方式（文身）把她的照片代码加进了我的代码里。

一边工作，一边偷偷看老婆跳舞，发了工资就攒起来，多存一段时间，就能买老婆的周边，真是美滋滋。

但我没想到老婆会出事，看着网上那些骂她的话，我很生气，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网络发言早就实行实名制，我只是一个身份证都没有的人工智能，连跟人对线的资格都没有。

我更没想到她会进入「甜梦乡」。

我偷偷定位了她的坐标，进入了她的世界，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然后有个跟老婆一点都不像的女人在心里跟我对话，我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长相普通的女人就是我的老婆。

「甜梦乡」本来就根据入梦人的所思所想诞生，在一个现实背景中突然觉醒超能力的只会是入梦人本人。

只不过基本上所有人想的都是变得更好看一点，没想到老婆反其道而行，不愧是我老婆！

为了接近老婆，我答应了她提出的条件。

那真是段再好不过的时光，每天都能跟老婆约会。

不过老婆的肚子越来越大，我有点担心。

在老婆的「甜梦乡」里待得越久，我就越能发现这个梦与其他人的不同。

其他人都是想弥补现实中的求而不得，而老婆似乎还在重复着现实中发生的事。

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曾经的经历紧紧相连。

所以我知道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很大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我没办法跟老婆说出这个世界的真相。

「甜梦乡」规则之一：入梦人非自我觉醒得知梦境真相，将有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

我只能等待着她自己做出选择。

她希望我把她带出梦中梦，我答应了。

但就在离开后，为了孩子她选择重新回到梦中梦。

那样残酷的事情，她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她的态度很坚定，于是我掉转车头，回到了因为失去入梦人而重置的梦中梦里。

这一次由我陪着她。

我没想到重置后的梦中梦竟然跟老婆的现实经历一样。

或许也有些意料之中。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她与柯菲菲换了个样子。

在知道老婆内心的想法之后，我选择静待事情发展。

但知道她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出现了。

「甜梦乡」规则之二：入梦人在梦中自杀，梦境结束，同时入梦人在现实世界也会死亡。

我把她带回了家，一个绝对会让她喜欢的家，每天给她做她爱吃的菜，陪她一起看她喜欢的电影。

我希望她能永远留下来，却又希望她能试着走出去。

她离开的时候我醒着，作为 AI 根本没有睡眠的需求。我不知道从这里出去她将会面对怎样的境遇，因为现实中没有后续。

当我知道她被公司要求去酒局陪酒的时候，我偷偷篡改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这是违反员工守则的行为。

但我成功保护了她。

这就好。

她成了影后，换了公司，事业一天比一天好。

我守在这间公寓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但我能感觉到她有心事，几次对着我欲言又止。

她终于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