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清风不再见

陆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房门，手被我姐的门夹住了。

陆丰忍着剧痛。

我姐也忍了忍，冷冷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找沈青。」陆丰因为痛，声音有些暗沉和压抑。

「我在电话那头说得还不清楚吗？沈青死了，你真的要找她，就去死啊，死了就能见到她了！」我姐恶狠狠地说道。

「够了沈禾，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多嘴。」陆丰被我姐骂得难堪，却依旧不相信，我死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给我滚啊！还好意思说什么夫妻，你尽过丈夫的责任吗？你赶紧给我走走走，我嫌恶心。」

「你！」陆丰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我们以前吵架，我遭受的也都是他的冷暴力。

这一刻被我姐这般辱骂，哪怕愤怒到极致，也只是闷着气。

「再不走，我报警了！」我姐威胁。

「算我错了。」陆丰突然开口。

我震惊了。

我姐也震惊了。

这么多年，陆丰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过？

我哪怕哭死了，他也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你让我见沈青，我和她好好谈谈。」陆丰心平气和地说道。

「谈？」我姐笑得讽刺。

那一刻真的是眼眶都红了。

毕竟我都死了。

和鬼谈吗？

我姐说：「陆丰，你觉得这几年你对得起沈青吗？」

「我问心无愧。」陆丰义正词严地说道。

「你和林婉婉这么纠缠不清，还问心无愧？！」我姐又控制不住了，情绪失控。

「我和林婉婉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什么才叫清清白白，真的要睡在一张床上才不叫清清白白吗？」我姐怒吼着陆丰。

「沈青生病的时候，你陪在林婉婉身边，对林婉婉嘘寒问暖。」

「沈青过生日的时候，林婉婉一个电话你就风雨无阻地去找她。」

「沈青怀孕了，你却选择去给林婉婉过生日。」

「沈青因为林婉婉吃醋了，你还在责备她不够大度，嫉妒成性！」

我姐越说越崩溃，「陆丰，你真的觉得你是个合格的丈夫吗？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对沈青问心无愧？！」

陆丰还未开口辩解。

我姐又激动地说道：「你可别忘了，你当初一无所有的事情，是沈青陪着你走过最黑暗的人生，而不是林婉婉！到头来，你给了沈青什么，又给了林婉婉什么！」

「我给了沈青一个家……」

「家？」我姐笑得更加讽刺了，「什么家，丧偶之家吗？一个时时刻刻陪在其他女人身边的丈夫，比丧偶更可怕！」

「你说够了吗？！」陆丰恼羞成怒，「我承认沈青确实陪我走过艰难，但林婉婉也对我不薄，我最差钱的时候，是林婉婉卖车卖房给我填补了漏洞，我感恩于她，有错吗？」

「你说什么？」我姐惊讶地问道。

8

不止我姐惊讶，我也惊讶。

什么时候，林婉婉为他卖房卖车，给他资金填补漏洞了？！

我不由得开始回忆，我和陆丰曾经的点滴。

不知道死了的人是不是就会遗忘。

我已经渐渐记不得很多生前的事情了。

我只依稀还能够想起，我认识陆丰是我大学刚毕业去陆氏集团上班，当时的陆丰也才到公司，他父母为了锻炼他，让他从基层做起，我以为他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员工。

同样作为新员工，他有着不同于我们其他人的从容淡定，能力也是出类拔萃，长得又高又帅。

我们被分到一个小组，很多工作都是一起完成，时间一长，我心里就有了些情窦初开。

但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他，是那天我们加完班他顺道送我回去。

我一下车，就被我那酒鬼舅舅拉扯住，让我给他钱，否则就要打死我。

我爸妈死得很早，工厂上班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没死之前，我舅舅因为年龄小加上我外公外婆去世也早，我舅舅几乎就是我妈在照顾，我妈死了之后，我舅舅无依无靠，没钱就找我和我姐。

之前我们还会救济他一些，后来变本加厉，我和我姐也负担不起，就不管他了。

他对我们死缠烂打，为了摆脱他，我和我姐都被迫搬家了，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

那天晚上，陆丰把我从我舅舅手上强势地救了下来，「你要是敢动沈青，我打死你！」

「我们家的事情你少管！」

我舅舅想要推开陆丰，却被陆丰一把推倒在地上。

「沈青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管到底！」陆丰说得斩钉截铁。

而他确实说到做到。

那之后他每天都送我回家，不让我舅舅骚扰我。

我舅舅久而久之就真的不敢来找我和我姐了。

那个时候的陆丰真的好像，盖世英雄。

我心口突然一痛。

原来死了的人，是能感觉到疼痛的。

只是，只是不在乎了……

在陆丰帮我打发走了我舅舅之后，我就想过给他表白，却突然得知陆丰原来是陆氏集团的大少爷。

身份悬殊产生的自卑让我把这份感情埋在了心里。

后来陆氏因为领导层的决策投资失败，面临破产。

好多人都离开了陆氏，我毅然选择陪在陆丰的身边，暗自还庆幸，这是我离陆丰最近的距离。

我陪着陆丰去应酬，为了给他挡酒喝得胃出血进医院。

我每天都陪他加班，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情。

他最艰难的那两年，我 163cm 的身高，体重甚至没有上过九十斤。

而在他最关键的那一战，我把父母意外死亡留下来的赔偿金 150 万全部打在了他的账户里面，包括我姐那一份。

我姐刚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抵不住我对陆丰坚定不移的爱，还是把钱都给了我，当然后面我加倍还给了我姐。

钱到位之后，陆丰带着公司重新回到了正轨。

他抱着我欢呼。

那晚我们一起庆祝，酒精的作用下，双方都有了情不自禁，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男女朋友。

我一直以为他知道钱是我打的。

他和我谈恋爱，又娶了我，我以为都是他知道了我所有的付出，也因此被感动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提过那 150 万。

可现在，陆丰却突然说，他急缺的钱，是林婉婉给的？！

9

「你说，林婉婉卖车卖房给你填补漏洞？」我姐再次确认。

「所以我凭什么不应该对她好？她甚至为了帮我，还和她家里人反目为仇！」陆丰愤愤然地说道，「这样的恩情我难道不应该还吗？是沈青一直不懂我，一直在小题大做！」

「呵。」我姐笑了。

真的就是笑白痴一般的笑容。

她说：「林婉婉是这么给你说的，说她为了你甚至众叛亲离？」

陆丰也能够看出我姐的讽刺，「你用不着这副模样，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沈青一个好人，你何必要这么看不起别人？！」

「我看不起林婉婉，对，我就看不起她这种绿茶！但对比起来，我更看不起你！」我姐狠狠地说道，「先不说其他，林婉婉给你做过的这些事情，你告诉过沈青吗？！沈青知道，你对林婉婉是在报恩吗？！」

陆丰突然哑然。

他确实从来没有给我说过。

我也不知道。

要是早些说明白，我就会知道，他把那 150 万误以为是林婉婉给的了。

或许也不太重要。

陆丰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对林婉婉好而已，没有那 150 万，还可以有其他更多的理由。

「沈青是你肚子里面的蛔虫吗？她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看到的，只有她的丈夫一心一意在对其他女人好！」我姐怒吼道，「甚至于，她吃醋了，她丈夫还在责备她不懂事！」

「我，我给她说过，我们之间没什么。」陆丰无力地反驳。

「世界上那么多出轨的男人，每个人都说他自己没有去外面偷吃，结果呢？！」我姐反问陆丰，又崩溃道，「结果，沈青却还是在相信你，一直一直在相信你！」

「她相信我，就不会这么和我吵闹了……」

「她不相信你为什么不和你离婚，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地去给你怀孩子？！」

陆丰看着我姐，大概是被她太过激动的情绪怔住了。

「你知道沈青当年为了陪你创业，身体被糟蹋得多厉害，医生说她如果想要怀孕，必须疯狂增重。世人都以为减肥很难，但事实上，长不胖的人想要长胖才是最难！你根本不知道沈青都为你吃了多少苦！」

陆丰紧抿着唇瓣，突然沉默。

是啊，当初为了能够怀孕，我真的吃了不少苦头。

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吃肉的人，却为了增重吃到吐，吐了又吃……

「算了，我对你这种人，说再多都没用。」我姐突然不想说了。

怕说下去，她自己反而会先受不了。

「现在沈青不在了，你和你的『恩人』林婉婉好好过日子吧……」

「给我一次机会。」陆丰猛地拉住我姐，眼神诚恳，「我想和沈青再谈谈。」

我姐犹豫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她根本不想再搭理陆丰。

最后却又突然同意了：「你等我一会儿。」

「好。」

我姐转身回了房间，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沈青不在里面吗？」陆丰问我姐。

我姐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了电梯。

陆丰还是跟在了我姐的身后。

10

我姐把车停到了郊区。

陆丰气冲冲地下车质问我姐：「你把我带这里来做什么？哪怕我确实有对沈青做得不够的地方，也不是让你这么来戏耍我的！」

我姐话都难得回一句。

她转身直接走进了一条小道。

我知道，这是我姐埋葬我的地方，我爸妈也在这里。

我看到陆丰愤怒地，跟在了我姐后面。

我以为，以他的性格，他会转身就走。

我姐的脚步，停在了一座坟墓前。

有幸，之前有一次过年，陆丰百忙之中抽空陪我来给我爸妈祭祀过，所以他应该记得这里。

「你把我带到你爸妈的墓地来做什么……」陆丰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墓碑。

墓碑上写了我的名字。

上面还有一张，我生前的黑白照。

他整个人就像突然石化了一般，紧紧地看着我的墓碑。

就像是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在一遍遍地确认，墓碑上到底是不是我的名字。

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看到他眼眶好像突然红了。

猝不及防地，红得有些吓人。

我很冷漠。

我姐也很冷漠。

鳄鱼的眼泪，从来都不值得同情。

「我不相信。」陆丰突然很肯定地说道，「是沈青故意耍我的是不是，是你们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是不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谁会这么来诅咒自己？陆丰，沈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她从小就怕给别人添了麻烦，她可能恶作剧吗？！更何况，她就算死了，也报复不了你不是吗？！」

「可她为什么会死？」陆丰还在不相信。

「为什么？」我姐冷笑着，大概是想到了我死时的惨状，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半年前你不是要去给林婉婉过生日吗？沈青那天出门就出了车祸。」

「不，不会的……」陆丰摇头。

情绪在崩溃。

一点点地崩溃。

「我没收到消息，我没有收到她出车祸的消息！」陆丰大声说道。

「因为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姐也怒了，「最后，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要死了，让我别伤心，让我不要来打扰你……」

我姐捂着自己的脸，痛苦的回忆让她，泣不成声。

陆丰整个人变得呆滞。

他看着我的坟墓，又看着我姐的崩溃。

我看到他身体的颤抖。

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是对死人的恐惧吗？还是说，也会因为我的死，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了。

「沈青到最后死那一刻都还想着你，都怕影响到你的生活，可是你呢，你在做什么，在陪着林婉婉唱生日快乐歌！」我姐哭泣着说道。

她是真的为我不值，很不值。

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

或许之前，我确实无怨无悔地为陆丰牺牲过很多，但最后我给我姐的那个电话不是怕影响到他，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哐」的一声。

我看到陆丰，直直地跪在了我的墓碑前。

坚硬的地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我姐抬头看了一眼陆丰，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眼底却只有讽刺，「你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人死都死了，沈青也看不到了！」

我看得到。

只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陆丰现在的模样，我还觉得碍眼得很。

我总觉得我无法轮回，就是他一直在脏我的路。

11

突然。

陆丰对着我的坟墓疯狂地磕头。

一声声剧烈的声响，磕得他头破血流。

我姐冷冷地看着他的举动。

我也有些不悦。

他要死可以死远点，别扰了我的清净。

我姐一直没有去拉他。

我一个魂魄也做不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陆丰突然停了下来。

停下来那一刻，他身体缩成了一团，然后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声。

现在知道头会痛了？

活该啊活该。

「陆丰，我本来想要遵循沈青的遗嘱，再也不来打扰你，可你既然想要赎罪，我就把真相都告诉你。」我姐拿出我的手机，「这是沈青的手机，备忘录上面记录了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以及你最爱的小青梅，都对沈青做过些什么！」

陆丰木讷地转头看着我姐。

眼底血红一片。

这是我没见过的模样。

我身体扭动着，在我姐面前飘啊飘，好想阻止我姐的举动。

我不要把我的手机给陆丰。

不是怕他不够内疚，就是不稀罕他的悔恨。

对我而言，这个人就跟死了一样。

哦，不对。

死的人是我。

但就是，他现在对我做的一切，我都觉得不重要了。

我看到陆丰颤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然后紧紧地拽在手里，用力到骨节都已发白。

「密码是你的生日。」我姐又说道。

陆丰身体一怔。

下一刻，抖得更厉害了。

眼底的红润，也越来越明显。

我姐起身离开了。

对我姐而言，她对陆丰仁至义尽了。

而她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大抵也是因为，她太清楚，我曾经到底有多爱陆丰。

她不想我的爱，就这么悄无声息。

荒凉的山野，风很大。

我一个灵魂都被吹得七零八落，瑟瑟发抖。

陆丰在我坟前跪了很久，很久很久，他终于拿起了我的手机。

他按下了密码，他的生日。

屏幕打开，桌面是我和他的婚纱照。

陆丰喉结滚动，不停地滚动。

缓缓，他才打开了我的备忘录。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以前写在笔记本上，后来科技进步了，就用手机写。

这部手机我用了 5 年。

我是一个念旧的人，从小就是。

否则，也不会死心塌地爱了陆丰这么多年。

12

2018 年 X 月 X 日

买了新手机，斥巨资和陆丰拥有了同款。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2018 年 X 月 X 日

陆氏要破产了，大家都要离开。

我不走，我不会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只要他不推开我。

他不会推开我吧？

好想给他表白。

2018 年 X 月 X 日

陆丰夸了我今天煮的粥很好吃。

好高兴。

不枉我失败了好多次，终于成功了。

2018 年 X 月 X 日

酒醉好难受。

但一想到我多喝一点陆丰就可以少喝一点，就不难受了。

2018 年 X 月 X 日

公司差 150 万的资金漏洞。

我陪着陆丰跑了好多银行，银行都不贷款。

看着陆丰焦急的模样，我忍不住终于给我姐开了口，想拿走我爸妈留下来的遗产。

那是爸妈用命给我和我姐留下的，我知道意义重大。

可我姐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还是把钱给我了。

我保证，以后我发达了，我一定要对我姐更好。

2019 年 X 月 X 日

陆丰终于拿下了项目，陆氏集团也终于回到了正轨。

陆丰带我一起去庆祝，我们喝了很多酒。

他说他很感谢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很感谢我对他的付出……

我们在一起了。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2019 年 X 月 X 日

我今天见到了陆丰的小青梅林婉婉，她长得可真漂亮，又白又温柔。

怎么办？

我好像有点嫉妒她。

我觉得陆丰对她，有点太好了。

2019 年 X 月 X 日

陆丰突然给我提了结婚的事情。

我其实有点受宠若惊。

他说他爸妈催得紧，我们也交往一年了。

我想了想也没多考虑就同意了。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我也没想过再嫁给任何人。

2020 年 X 月 X 日

新婚夜，陆丰去了林婉婉那里。

他说林婉婉家里停电了，她怕黑，等她家来电了，他就回来。

可那晚上，他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我还收到了林婉婉发给我的微信和照片。

她说：「借你老公用一晚，明天就还你。」

口吻，分明带着炫耀。

2020 年 X 月 X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