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山水又一程
山水又一程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癌症去世后,我穿回了校园时期。 我满心欢喜地去找因为我的死悲痛欲绝的丈夫相认。 却被校花秦菲菲扯着头发拽进巷子里。 他漠然看着粉刺针在我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然后笑着评价:「菲菲,你的书法退步了啊。」 我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所说的「从校服到婚纱,始终如一」都是假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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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又一程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癌症去世后,我穿回了校园时期。
我满心欢喜地去找因为我的死悲痛欲绝的丈夫相认。
却被校花秦菲菲扯着头发拽进巷子里。
他漠然看着粉刺针在我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然后笑着评价:「菲菲,你的书法退步了啊。」
我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所说的「从校服到婚纱,始终如一」都是假的。
我无法将眼前的人和紧紧搂着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我,哭得像个孩子的丈夫联想到一起。
「陈羽然,你不许死,不许离开我。」
「我爱你,老婆……我后悔答应你的事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
「要是得这个病的人是我该多好……」
病房里的其他人全都投来怜悯的目光,医生忍不住拍了拍桑祁的肩膀:「桑先生,你要坚强。」
印象里我生病扎个针,桑祁都能心疼半天。
在我拿到诊断书时,想的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我走了,桑祁该有多难过啊,说好的白头到老,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呢,我怎么舍得。
而现在我被三个女生牢牢地摁在地上,冰冷的针尖划过我的胳膊,引得我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秦菲菲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她的笑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撒旦:「羽然,我马上就要参加书法大赛了,你不介意帮我提前练习下吧。」
我紧紧盯着不远处靠墙而立,嘴里叼着烟,冷眼旁观的桑祁。
丹凤眼、翘鼻、薄唇,我反复确认,除了略显稚嫩,那张脸明明还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突然而至的剧痛让我再无暇去想其他的,粉刺针的针头深深扎进肉里,在其中搅动滑行,生理性的眼泪不自觉掉下来,我控制不住地反抗挣扎,却都是徒劳。
「啊,都写歪了。」
「你们三个人没吃饭吗?给我摁住了。」
很快一个贱字就出现在了我的手臂上,每一个笔画都淌着血。
秦菲菲转头看向桑祁:「怎么样,我写得好不好?」
温柔甜腻的语气,像是拿着满分试卷求夸奖的孩子。
桑祁眯了眯眼,直起身摁灭了烟头,兴致缺缺地笑了声。
「菲菲,我怎么觉得你的字退步了?」
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我丢失过一部分的记忆,即便现在我重生了,也没有恢复。
起因是一场十分严重的车祸,大型货车刹车失灵,径直朝着过马路的行人撞了过去。
事后我看过新闻上惨烈的现场,相较于很多人来说,我已经算幸运的了。
在医院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病床前拄着下巴打瞌睡的桑祁。
我一动,桑祁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眼下的乌青深重,想抱我又不敢,看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懵懂地眨了下眼睛问他:「桑祁哥哥,你怎么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桑祁眼底涌现出的复杂情绪,似是震惊又带着巨大的欣喜。
我和桑祁应该算得上青梅竹马。
我妈是他们家的保姆。
小时候的桑祁,总是穿着各种板正的小西服,脖间系着红色的领结,不苟言笑,会拉小提琴,精致得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而我就喜欢围着他转。
「桑祁哥哥,我特意找糖人爷爷做的小王冠,送给你。」
「桑祁哥哥,我给你讲笑话听好不好?」
「桑祁哥哥,别总在屋子里闷着了,我们去玩秋千吧。」
「……」
桑祁说我有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我努力去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问他:「为什么?」
他停顿了下,然后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打趣地说:「我们小姑娘长大了,不好意思了呗。」
我有些恍惚,总觉得这样明朗的笑配在桑祁脸上,莫名违和。
周末放学我妈亲自来接的我。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妈很少管我,对她来说,我就是个拖油瓶。我从小就没爸,要不是因为我,她早就找人嫁了,根本用不着这么辛苦。
直到她把我带进饭店的包厢,里面坐着桑祁还有他爸妈。
我有瞬间的怔愣,我妈强硬地拉着我进去。
桑祁妈妈热络地替我夹菜。
「小羽,多吃点儿,我记得你妈妈说过你最爱吃这个的,跟我们还见什么外。」
「你和桑祁也是的,他欺负你跟我们说就好了,我们替你教训他,至于闹到警察局嘛。」
「那天他爸爸也教训过桑祁了,同学间难免有个小矛盾,闹大了除了伤和气对谁都不好。」
「你妈妈自己带大你多不容易,我们家没少帮衬吧,你妈妈借钱我们老桑哪次没有给,你说是吧,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我才明白这顿饭的意义。
我又不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任人欺凌,就是突然觉得人生怎么可以如此荒谬。
桑祁吊儿郎当地跷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我看不出来他哪里有受过教训的样子。
我妈四下看了看,慌忙打圆场:「桑太太言重了,都是小羽不懂事,我都说过她了。」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可现在我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们一样。
太陌生了,陌生到我甚至不愿意相信。
可我的胳膊上未结痂的伤口又切切实实是疼的。
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桑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他温柔得都不像是他,我觉得这世上没人比他对我更好。
我们顺理成章走进了婚礼的殿堂。
婚后桑祁的父母待我像亲生女儿般。
我记得我和桑祁结婚时秦菲菲也来了。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嫉妒仇恨,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伪善的脸。
敬酒的时候我还听到了其他同学的议论:
「高中那会儿,秦菲菲就和桑祁形影不离的,两人居然没走到最后。」
「就是,秦菲菲当初为了跟桑祁考到一个大学,可没少下功夫。」
「他俩本来就门当户对,还以为早就订婚了呢。」
全场那么多人,如今我竟想不到有谁是真心祝福我和桑祁的。
后来桑祁特意跟我解释过,他和秦菲菲都是谣传,他从始至终,只喜欢我一个人。
他编织了个特别美好的骗局。
包括我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
每每我问起,桑祁总是痛心疾首的样子,抱着我,愧疚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场骗局让我觉得我上一世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以前我找过很多心理医生治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预感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夜晚我噩梦连连,惊醒后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管怎么治,都不见效果,那段时间我把自己折磨得像个疯子。
桑祁实在看不下去了,强硬地替我决定终止治疗。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温润有礼,但我清楚,桑祁这样有钱人家娇惯出来的少爷,不可能没有一点脾气。
只是桑祁很擅长在冷静期之后向我示弱。
送我一捧花,亲自下厨做我爱吃的菜,他一个有洁癖的人不戴手套也会给我剥虾,解释他那么做都是为我好。
说人不能活在过去,当下才重要。
句句有理,言之凿凿。
或许是再经历一遍的刺激,我曾经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却慢慢有了眉目。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懂了一点察言观色,知道桑祁不喜欢我之后,也就不再热脸贴人冷屁股地围着他转了。
除了偶尔放学我去找我妈时,桑家的司机顺带捎我一程,我们在学校,基本说不上话。
事情的转变起源于暗恋桑祁的秦菲菲发现我和桑祁上了同一辆车,她稍微打听了下,就知道了我和桑祁关系不一般。
起初她只是撺掇着同宿舍的女生孤立我,不准和我讲话,到后来演变成把我拉到厕所里泼脏水,拍不雅照片,拧着我耳朵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勾引人。
我告过老师,但是我没有证据,秦菲菲又是学习好、在老师面前很乖的那类人,好多人也可以给她作证。
老师特别严肃地跟我说:「羽然,你为什么要污蔑自己的同学?」
我回答不上来。
老师叹了口气,了然道:「羽然,我知道你从小就没有爸爸,在这种畸形的家庭下长大,很难树立正确的三观,这次就算了,你妈妈说让我多照顾你,但是你要明白,出了社会后就没人给你优待了。」
秦菲菲和其他几个同学听到这些话,先是震惊,然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屑的嘲讽。
我仿佛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很快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事就在全班传开了。
更离谱的有人传我妈就是给人当三的,不明不白被搞大了肚子才有的我这个野种,我爸不是死了,而是人家有正牌妻子,根本就是不愿意要我。
秦菲菲也更加有恃无恐,她经常反锁宿舍门不让我进去,我去找过宿管几回,刚开始宿管还管,次数多了也就烦了。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就不让你进宿舍啊?」
「你是不是有脚气,或者睡觉打呼噜吵得别人睡不着啊,你这样很影响别人的。」
「我听学校说过你家里的事,你妈妈都那么不检点,你有传染病没啊,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服务的,要不然你干脆去租个房吧。」
我妈不可能有多余的钱让我租房,她还能让我继续上学就不错了。
几乎每晚我都只能去楼道顶那个废弃的宿舍,窝在硬床板上睡觉,老鼠窜来窜去咬着东西咯吱咯吱地响。
我抱紧几日下来酸痛无比的身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要坚强。
从前我妈打骂完我,我总爱哭。
小学跟我一块玩的那个饭搭子,那时见到我眼泪鼻涕糊在脸上的样子就烦。
「你是不是有病啊,天天摆着张丧脸,给谁看啊,丢不丢人。」
后来她就不和我玩了。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哭了,怕被人讨厌,怕我所认为发泄情绪的方式被人当作矫情。
或许是我暗暗藏在心里那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我骨子里是不愿意让桑祁看见我这么狼狈的。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桑祁会和秦菲菲混在一起。
刚开始秦菲菲在桑祁的面前装得特别乖,柔柔弱弱的很需要男生保护的样子。
桑祁在篮球场打球,秦菲菲就拿着矿泉水在一旁等他,他擦着汗跑向她,周围全是起哄声。
我就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这青春洋溢的一幕。
还是有次秦菲菲和几个女生把我堵在巷子里扇我耳光的时候,被桑祁撞见了。
我们几个人都愣住了。
已经有些麻木的我疯狂地拿身上的破布条去遮挡那羞耻的痕迹。
秦菲菲慌张地跑到桑祁面前:「阿祁,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桑祁轻啧了声。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掏了根烟叼着,漫不经心地点着,呼了口气。
才好笑似的说:「继续呀。」
他敲了敲手腕上的手表提醒了句:「不过菲菲,你最好快点,我订了电影票,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场了。」
刹那间,我如坠冰窟。
桑祁并没有参与这场霸凌。
很多时候,他都只是个旁观者。
我闹到警察局,告的也是秦菲菲。
做完笔录出来时,我看到秦菲菲和桑祁是一块儿来的。
走廊的拐角处,桑祁揉着秦菲菲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待会儿,要是事情瞒不住的话,你就往我身上推。」
秦菲菲顶着湿漉漉的眼睛,再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抽噎着说:「可……可是……」
「乖,我爸能摆平的,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我终于在这零散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了桑祁如前世般温柔的样子。
可我只觉得恶心。
……
我妈接受和解,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从小就是这样,我们孤儿寡母,谁都斗不过,遇到什么事情我妈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不知道,无止境的忍让,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
当着桑祁父母和我妈的面,我将外套脱下来,胳膊露了出来。
盛夏的天气炎热干燥,伤口被焐得红肿发炎,翻飞的皮肉,尽管我拿碘伏消了毒,还是有些渗脓,依稀能看出来是个贱字。
我冲着他们笑得比哭还难看:「真的只是小矛盾吗?」
我妈颤颤巍巍地拉着我出了饭店,在人群熙攘的街角,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我痛哭起来。
「妈妈都是为你好。」
「你以后出去工作什么的,免不了需要你桑叔叔帮衬。」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小羽,你得把目光放得长远。」
和前世如出一辙的一幕。
我不知道自己还抱着什么期待。
甚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妈。
不管我多么努力,她宁愿相信只把她当仆人呼来喝去的雇主,都不相信我能靠自己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甩开我妈拉着我的手,任凭我妈在后面怎么喊我,我头也不回地跑了。我一口气跑到了城郊的一片湖泊旁。
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起了细腻的雨丝,徐徐微风拂过湖面,荡起一波涟漪。
老槐树的枝丫没有边界地疯长,将湖水染成了碧色。
一如往昔,这里是我唯一能感到宁静的地方。
我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踩着边缘冰凉的水。
脑子里纷乱如麻,理不出思绪。
出着太阳的雨注定是下不长久的。
暖烘烘的阳光和脚下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起码未来是好的。
我可以避免车祸。
避免早期没有查出来的癌症。
避免和桑祁荒谬可笑的婚礼。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猛地把我向后扯。
我猝不及防地向后倒了下去,然而并不疼,身下是带着温度的物体。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我才反应过来我压着什么,急忙翻身站起来。
身后的男生单手撑着地,微微蹙着眉表情隐忍。
方才的动作太大,让他宽松的 T 恤向上翻,露出半截儿白皙的腰身,上面零零碎碎遍布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想必我是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了。
顿了顿,我朝他伸出手,男生犹豫了会儿,才借着我的手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我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姜迟。」
姜迟是我在这片秘境偶然遇到的人。
我们同是在泥沼里挣扎的人,只不过挣扎得累了,恰巧寻到了同一处休息的地方。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从不过问对方的家庭、朋友以及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伤口。
过后,各自分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姜迟扯了扯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这么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看到你寻短见啊?」
我摇了摇头,否认:「我没有要寻短见。」
朝他竖了个指头:「单纯就是我刚才跑得热了,拿水洗一下。」
我穿好脱掉的鞋子:「是你误会了。」
前世我确实寻过短见。
有桑祁护着,秦菲菲最后一点儿顾忌也没有了。
有次周末放假前,我妈照旧想请桑家的司机把我捎回来,我刻意晚了一会儿,桑祁果然没有等我。
我去公交站牌下等公交的时候,秦菲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胳膊搭上我的膀子想带我走。
旁边的大叔看着我恐惧的样子,皱着眉问秦菲菲:「干什么呢?」
秦菲菲笑着说:「大叔,这是我朋友。」
我那时候已经被秦菲菲搞得精神恍惚了,竟也不敢反驳。
到地方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儿,那是个废旧的工厂,里面有好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生邪笑着看着被秦菲菲几人连拖带拽进来的我。
「哎,菲姐,一块玩呗。」
「滚,敢打我主意,小心我男朋友弄死你。」
生了锈的铁门被拉上的声音格外刺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直到几双手覆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崩溃地哭了出来。
若不是那位大叔发现了不对劲儿,跟着秦菲菲过来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仅仅如此,已经足够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回到家,我拼命地往自己身上打沐浴露,拿搓澡巾把身上搓得破了皮,泛着血丝。
冲了不下数十次澡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那时候都已经深夜了,没想到姜迟还在湖边。
我一步一步迎着冰凉的水往前走,翻涌的水浪快要拍打到我的脸时,姜迟自身后拉住我往岸边拽。
我再也顾不得在这唯一一个人面前的体面,蓬头垢面,泪水掺杂着湖水,委屈得像个孩子:「姜迟,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见拖不动我,姜迟干脆上前将我抱进了怀里。
那么冷的水里,姜迟的怀抱却是暖的。
就如同他温润的,像是大提琴弹奏的乐章般的声音。
「陈羽然,不是你说的吗?命运困不住我们。」
「我们都要成为闪闪发亮的人。」
今时不同往日。
得过绝症的人,是要比常人惜命得多的。
别说那件事还没有发生,就算发生了,我也不会再寻死了。
日暮渐晚。
我和姜迟背靠着背,我拿胳膊肘怼了怼他:「哎,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