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尼泊尔相亲团空手而归,李家已成为众矢之的
尼泊尔相亲团空手而归,李家已成为众矢之的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目送裴姐的车消失在褶皱起伏的山廓,李少强茫然若失。相亲的小伙子们站在滚烫的阳光里,一个个失魂落魄,仿佛身处梦境。 手指的剧痛让李少强清醒起来。他扯着嗓子骂小伙子们一顿,以防他们乱来,然后沿着大路拐角下坡,往公路饭店的方向走去。 在国道与村镇
第 2 / 2 部分
段珊珊回过神,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土,招呼本家的长辈合力拉开丈夫,指着姜会鹏说:「你们拢不到媳妇可跟我没关系,真要动手,先不说李家,段家也不惧你们。」
混混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小娘们儿是段顺平的侄女。段猛子的名头在四邻八乡的混混圈里可谓如雷贯耳。传闻当年在牌室,有人亲眼看到段顺平抄起一根条凳,把闹事的混混打翻在地,还把对方的脑袋踩进炭灰里碾来碾去。
姜会鹏满脸混着血和泥土,抱着脑袋,灰溜溜撤出了巷子。同行的混混们没想到吃了这么个大瘪,垂头丧气,一哄而散。
李家门洞重归沉寂,段珊珊抚了抚少坤的脑袋,嗤的一下笑出声:「不成器的傻狗,原来你也会打架。」
「就是上头了!」李少坤看着媳妇的衣服,嘟囔道,「看你穿的是啥……」
六
天黑后,村子一片死寂,除了偶尔响起的狗叫,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纵横交错的细街就像清空秽物的肠子,夜风东西乱窜,出村奔散入千亩,仿佛憋了一整天的闷屁。
路两侧矗着锈迹斑斑的路灯。这些路灯年久失修,灯丝老化,闪着暗黄的光芒。再加上灯杆遭到雨浸风蚀,漆面开裂剥落,远远望去,就像一排竖立的花纹巨蟒。
段珊珊沿着村路向西,迈过最后一组路灯投下的黄色晕圈,走进叔叔段顺平的家门。
「叔,姜老锅和杨头庄东口卖农药的任家,有没有从你这儿借过钱?」
自打李段两家结成亲家,李向东就放出风,说优先跟那些在段家借了小利贷款的庄户人家做相亲生意,他既有这个安排,带出去的光棍们八成都背了段家的婚贷。
「那两家啊,是从我这拿了钱。」
珊珊从段顺平手里接过账本。任伍家半个月前贷了十七万,跟相亲时间合榫,可是姜会鹏家陆陆续续贷了十九万多,而且最早一笔六万居然是九个月前贷的,按照一块钱每月一分五厘的利息算,几笔借贷累积已有一万六千多块钱的利息。
段珊珊问:「叔,姜老锅家怎么净是些碎账?他家儿子跟着我公公去国外拢媳妇,二十几万应该是一次付清的。」
「姜老锅家三女一儿,为了续香火,整日里托人相亲,依现在的行情,可不就是给女方家送钱?他自己没本事,婆娘又是个半病,只能耗三个闺女,几年下来,把闺女耗空了,只好从我……从咱们家一笔笔地借钱。」段顺平顿了一下,「像姜会鹏这种只会在窝里屙尿的赖狗,砸多少都是白饶,姜老锅为了给他儿子拢媳妇,失了魂了。」
图 |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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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姜家
段顺平语气不紧不慢,不带任何情绪。借贷的庄户大都有一个吸血的子女,他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哪个值得可怜。
段珊珊皱起眉头。姜老锅年老体衰,根本背不起这么大笔的债,但是叔叔还是源源不断地把小利贷放给他,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姜老锅的三个女儿替父扛下了巨债。
她无意求证,把账本递还,话锋一转:「三叔,姜老锅家算到这个月底的利息有一万六了。你去跟他说,这笔钱李家替他还,就当是耽误相亲的补偿……明天我和少坤过来吃饭,把钱带过来补账。」
「出啥事儿了?」段顺平感到疑惑,姜老锅跟段家和李家都素无往来,侄女怎么会突然要替姜家还利息?李家虽然殷富,一万六也不是笔小数。
「花钱出口气,捎带解决一烦心事,过后我再跟你讲。」
段顺平瞧着侄女。灯影下,她眉眼清秀,依稀还是出阁前那个俏丫头,不禁一阵恍惚。
他曾不止一次假设过,珊珊要是亲闺女就好了。他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是十足狗货,没读到高中,学业抛废,整日里胡侃乱哨,脑袋里全是狗粪。女儿学习虽然不错,但皮黑体肥,脸上不见半寸齐整,连珊珊的头发梢都比不上。
这也是他老婆对珊珊始终敌视的原因之一。
段顺平心狠手辣,却把亲情看得极重,自打收养侄女后,他就立言要给她寻个好归宿。现在他兑现了昔日誓言,但不知怎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眼前的段珊珊非常陌生。她跟之前一样聪明漂亮,但意态镇静、目光犀利,跟印象中那个低眉顺眼、寡言勤谨、从来不添麻烦的小姑娘相去甚远。
「莫不是受了李家的影响?还是说……她本来就这样,这些年一直跟我扮戏?」段顺平暗暗嘀咕。
七
段顺平按照段珊珊的要求去了姜老锅家。
姜家听说李向东帮着抹了利息,乐得合不拢嘴,连说李家敞亮,段家地道。段顺平本来想好了几条理由搪塞,结果一条也没用上。
几天后,姜会鹏和任伍在村南瓷砖门市前互殴的消息传遍村子。
这次打架非同小可。姜会鹏拿水平尺砸豁了任伍的下嘴唇,连带卸了他三颗牙。任伍则用自行车把姜会鹏压在地上一通猛踹,身上硌出一条条血口子。两个人打红了眼,下手越来越狠,若不是被强制拉开,后果不堪设想。
姜会鹏和任伍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狗货,他们互相撕咬,正是大家乐得观赏的直播路演,反而没人好奇这两个狐狗搭档究竟为啥翻脸。
与此同时,有关李向东死在外地的谣言突然转了风向。街坊们议论纷纷,唱衰李家的乡村舆论不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还传出了「李向东在外地干大事呢」。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即便李向东和段顺平这样万事不惧的能人,在人言江湖里也往往一筹莫展。可如今,一个已经深入人心的谣言居然不攻自破,这种反常让李少强和李少坤感觉摸不着头脑。
李少坤把好消息告诉段珊珊,却换来一声「傻狗」。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看来他们的脑子是真不好使。」段珊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对这事丝毫不觉意外。当日从段顺平家出来后,她便回到幼儿园吃住,再没有回过家。
「你嘟囔啥呢?」李少坤看着媳妇因熬夜而红肿的双眼,不禁心里抽抽。幼儿园对外托名是夫妻俩办的,实际上自己只是幌子,里外都是媳妇操持。她从圈外踏进这营生,一没文化二没经验,每天千头万绪,其中艰难,实是一言难尽。
「你知道我在牌室里帮过几年忙……」段珊珊起了话头,却不往下说,而是推着李少坤出幼儿园,上了附近的田垄。
正是小麦抽穗的时节,风裹炎丝,虫蚜渐密,空气中蕴着一股黏稠的草香。笔直的乡路上,千万亩绿叶向着同一方向弯曲浮动,给人一种加速的错觉。
沿着幼儿园往北几百米,可见一座巨大的烟囱。这里本有一高一矮两根烟囱,某年村里闹怪病,死了十几个小孩,引发骚动。乡里的师婆辣姑演算,说是烟囱泄了地母的神气,批言「南北掐住双风口,东西庄户走骷髅」。乡亲们惊疑不定,为易风水,便凑钱把矮烟囱给炸了。
烟囱年久闲置,早已红砖剥蚀,但当年的痕迹仍然稍有留存。一条烟熏的黑线自顶滑落到底,在宽大的底座上积成一团乱污,就像一个巨大的男性生殖器,也因此得名「大裆棍」。
图 |「大棍档」
…
图 |「大棍档」
段珊珊推了推李少坤,指指远处的烟囱,嘻嘻一笑:「你说这个东西像什么啊?哈哈!」
李少坤脸上一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牌室帮过忙咋了?」
「在我跟前你还扮小细犬哩!」段珊珊掀手把李少坤扯进地垄,哈哈一笑,往前跑去。她玩了好一会儿,直等兴奋劲儿过去,才终于换上平日的冷面孔说:「我问你,牌室里输钱的人发赖打架怎么办?」
李少坤犹豫:「那……就劝架呗,总不能跟着拱火……」
「我告诉你,输急了的人早就不是人了。他们听不懂人话,旁人怎么劝也是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免掉台租,让输了钱的人凑一起接着玩……」
「输了钱还让他们接着玩?」李少坤感到奇怪。
「无论他们输得多惨,只要能赢回一块钱,或者看到有人比自己输得更惨,脑子立马就利索了,也就不会再动手了……」段珊珊嘴角轻扬,「姜家在我叔叔那里扛着小利贷呢,前天咱们不是给了我叔叔一万六千块钱吗?那是我替姜会鹏还的利息。」
李少坤睁大了双眼,不知道媳妇意指若何。
段珊珊接着说:「我破财给姜家还一笔利息,然后放出风去,说你们李家把上次去相亲的四个光棍的各项花销退给了姜会鹏。」
小利贷款关乎庄户人家的脸面,借贷双方经营着一套默契的保密习惯。除了中间保人外,往来贷款勾添和利息缺补全凭签押的文书。
也就是说,姜家的利息即便清账,在本金还清之前,也无法拿到有保人签字的账条。
正因为这个掣肘,姜会鹏明明得了李家的便宜,却没有办法证明得来的好处其实用来填了自家借贷的利息,跟相亲花销毫无关系。
他越是证明不了,就越遭到任伍的嫉恨,再加上段顺平的沉默,以及段珊珊放出的谣言,四五运作之下,便将一个私吞同伴钱财的小人形象塑成了。
狗货圈子里,一言不合就动手几乎是日常节目。
「姓姜的居然敢欺负我,活该找死!」段珊珊冷冷地说。
李少坤心里打了个突。段珊珊这手虽然漂亮,但是狗货们动手岂是闹着玩的?姜会鹏和任伍起了那么大的冲突,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他对姜会鹏恨之入骨,却也从没想过把他怎么怎么样,可段珊珊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罢甘休。
「村里那些跟爹有关的传言呢?」李少坤接着问。
「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只能让他们自己改口。我让你哥去跟别人说你爹死在了外面,又让你在村里闲逛,就是为了让说瞎话的人再编出新的瞎话。
「你哥名声不好,说出去的话没几成可信,旁人肯定半信半疑。人人又都知道你这傻狗是个老实孩子,看你在村里高高兴兴地乱窜,心里还不犯嘀咕?你们亲兄弟俩一个明着说黑,一个暗里描白,造谣的人总得选一个人相信,他们为了让自己编的瞎话可信,当然就选了你啦!
「只是他们没想到,你们兄弟俩说的话都是假的。」
「你可真行!」李少坤由衷佩服媳妇,心下也不禁黯然,「可是爹到底咋样了呢?」
「走吧,回家去。」段珊珊扯着李少坤的胳膊,沿路返回。
暮色淋到幼儿园的墙上,但鲜艳的涂彩还是穿透了乡间的烟尘,和半里外的村廓重叠在一起,仿佛新生儿身上的一枚胎记。李少坤和段珊珊挽着手,头也不回,朝着胎记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