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李向东单干,却成为裴姐销货、逃跑的冤大头
李向东单干,却成为裴姐销货、逃跑的冤大头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拿到相亲中介费的裴姐在藏区休整了一天,她本来想出境入尼,可在口岸附近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里面既有边境走私犯的销货商人,也有蛇头长雇的打手。眼下风声正紧,又非贩货的黄金期,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她怀疑有人要跟自己过不去。 裴姐不敢现身,当即北
第 2 / 2 部分
当车从仁布主干道直冲向东,在丝毫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开进山谷水渠缝隙里的小路时,李向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裴姐的当。
藏区荒僻之地甚多,她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地势复杂,若没有人领路,进去容易出去难。还有就是这里左近就有银行,方便快速拿到钱。也就说这娘们儿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坑他,就算没有那些小伙子,她也会找其他的因头。
图 | 仁布县西侧银行
…
图 | 仁布县西侧银行
李向东暗骂自己糊涂,居然主动把中介费多提了一成,事到如今,除了暂且忍耐,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拿到钱的裴姐情绪大好,猛踩油门。五座破车上挤了七个人,负重超荷,车身极为不稳,裴姐浑如不见,仍在碎石遍地的山甬谷径中间穿行,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一匹野马。李向东等人就像野马胃里的食物,互相攀撞,却怎么都冲不出厚实的包围。
一个小伙子高喊晕车。李少强一巴掌砸过去,骂道:「他妈忍着!你要敢吐到我的身上,扯烂你的狗嘴!」这个小伙子跟李少强同龄,原本是乡里人人见愁的狠人,经过几天捶打,锐气大挫,居然不敢还嘴。
李向东看着儿子,暗忖:「少强这个夯货,两只眼睛只管出气,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做事又不稳……算了,这次相亲之后就再也不跟这鬼娘们儿打交道了……可是先前给她走私过东西,这可……唉……他妈的!」他思绪万千,始终理不出一条稳妥的路子。
汽车驶离山路后直接往北,一直开到了日喀则机场高速路附近一个简陋的修车行。修车行的左侧有一堵用铁网、木条和防火帆布搭成的简易围墙。裴姐喝令众人下车,独自绕到围墙后。过不多时,领了一个矮瘦的黑脸男子出来。
黑脸男的左眼不知是天生有异还是受过伤,瞳仁错位,眼白极重。他在李向东一行人身上扫过,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侧头对裴姐说:「你捅瞎了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
此言一出,李向东一行人无不悚动。
李向东经营跨国相亲已有四年,各地走闯,见过的狠人着实不少。他心里清楚,边境中介能打通诸多关节,迢迢万里领着光棍相亲,底子不可能干净,但乍然听说裴姐干过扎瞎人眼这种狠事,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李少强在父亲耳边问:「爹,你听见了不?这老娘们儿……」话没说完,就被李向东使眼色制止。
裴姐「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外面的传言你也敢信,让了你一千美金的价,别给脸不要脸!」说着走到车边,打开后备厢。
李向东抻着脖子偷瞧,只见车后覆着一团破旧的塑料布,裴姐一把揭开,露出两个崭新的酒箱。
「过来搬,跟着他走!」裴姐一边冲李向东喊,一边指了指黑脸男。
李向东双腿一哆嗦,肾气紊乱,险些尿了裤子。他想起之前糊里糊涂帮裴姐走私虫草的经历,冲着两个小伙子喝道:「去帮忙!」到了这时候,躲避已是不可能,既然如此,那就让狗货们上吧,出了事他们担着,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两个小伙子毫不知情,抱起酒箱跟着黑脸男走进围墙后面,裴姐从驾驶座下方抽出六棱铁锥,跟在后面。
几分钟后,搬酒箱的小伙子空手走了出来。李向东仔细打探,得知那两个酒箱很轻。问起围墙后面的情况,一个小伙子说里面有七八辆旧车,一排矮房,其余没什么异常,也没看到其他人。
再过了一会儿,一辆七座商务呼啸着从修车行后面转出,倏然停在李向东的脚边。车窗摇下,司机居然是裴姐。她枯瘦的身影缩在硕大的车身里,强烈的光照和车胎附近缓缓腾起的尘烟裹合飘荡,让她的身影时隐时现。李向东使劲挤了挤眼,以为见到了鬼。
「上车,现在出发!」裴姐说着,空踩油门,轰出巨大的声响。
众人落座,李少强问道:「咋突然换车了?」
「不换车怎么上高速,你们挤得很舒服?」
裴姐面不改色,头发胡乱一挽,开足马力驶上大道。
五
车沿着日喀则高速向西出发,坦途疾行,再无停留。
相亲的小伙子们本就受不了高原反应,再加上仁布寒风的刺扯和山间险路的摇晃,早已疲惫不堪,倒在车座上沉沉睡去。李向东松了口气,和儿子商量好轮流休息,便也歪头睡去。
七个小时后,车驶到了切热乡临近强雄藏布河的一个岔路附近。这时候天色大暗,天空阴沉,不见半点星光,但隔河而望,几处山廓中间的空白处,竟然投射出一片亮白,光线飘落到河面上,斑斑浮动,幽寂莫名。
李向东父子见惯了藏边的诡奇景象,也不觉得有多震撼,相亲的小伙子们却惊得连声骂娘。
裴姐将车驶出大道,循着最近的灯火往南走出十多公里,寻了一个小旅馆暂歇。李向东身体不适,一晚上醒醒睡睡,非但没能恢复精神,反而越来越疲累。
次日一早,裴姐催促出发。她驾车沿着原路回到大道,在上高速之前还遇上了检查。裴姐操着一口流利的藏语,跟交警解释一车人是河北的农商,来日喀则为了考察当地著名的黑木耳,说着指示众人掏出身份证。
电商兴起后,藏区特产风靡全国,这里物产富饶,不过受限于交通和产业模式,细品、精品输出有限。冀豫两地农商发展迅猛,近年来打造原生态品牌,从藏区进货已成常态,各路行商人马络绎不绝,交警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再加上裴姐枯瘦的相貌和惊人的演技,居然顺利过关。
随着藏布河渐渐化成身后的一片模糊,李向东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大姐,咱们还是去上次那个地方相看闺女么?啥时候能到?」
「到了地方就见到了,先休息。」裴姐罕见的语气柔和,反而让李向东感到别扭。
李向东的确需要休息一下,这次出来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提不起劲儿,他的心里有种奇怪的隐忧,可究竟在担忧什么,却又捉摸不定。
在旅馆歇宿的当晚,李向东甚至产生了放弃这次相亲提前回家的想法,他走闯半生,行事从不瞻前顾后,如今居然出现退缩的念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不过,即便心中再怎么泄气,也不能表现出来。跨国相亲就是搏命,他必须在小伙子们面前保持强者姿态,才能罩住局面。李向东借着昏睡的空档,慢慢消化心里的悲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出现一阵小幅颤动,引擎声戛然而止。
李少强高声问:「车咋停了?」
李向东一瞬清醒,隔着车窗掠了一眼,发现车居然停在一座石桥的中间。这里视野开阔,清晰可见天边密布的层云。前后路线笔直,在起伏的地势上时隐时现,仿佛一条丝带。桥两侧湍流甚急,水声却被更大的风声盖住了。
李向东探着脑袋问:「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车发不动了,我下去瞧瞧,你们在车里等着。」
裴姐并不回答李向东的问题,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一把扳手,又从座位底下抽出六棱铁锥,麻利地下车。
见裴姐将打开车前盖,李向东冲着小伙子们骂:「看到没?他妈的净是这种荒郊野外,为了给你们拢媳妇,我这老命都快保不住了!」
小伙子们心里有气,却不敢还嘴。
李少强见父亲生气,赶紧转移话题:「爹,这是哪儿?咱们是不是还得去送货?」
这句无心的话却引起了李向东的警觉,他瞪了眼儿子:「你狗日的瞎琢磨啥呢?送什么货?」
「这车后面也有纸箱子,我看跟上一辆车后面拉的酒箱挺像……」李少强说着,扒在后座挡板上面的杂物,露出一个细长的缝隙。挡板上原本放着两顶遮阳帽,一把长柄雨伞,还有纸巾、毛巾、饮料瓶子等杂物,这缝隙紧挨着头靠,若不仔细查看,还真不易发觉。
李向东凑眼一瞧,果然看到了一角纸箱,还有一团胡乱覆盖着的塑料布。他疑心大起,向窗外瞧了一眼,喝令小伙子们闭眼装睡,又让少强盯着裴姐的一举一动,抄起挡板上的长柄伞,从缝隙捅了进去。
随着塑料布被拨开,纸箱露出全貌,竟然跟之前车上的酒箱一模一样。李向东用伞尖抵住酒箱推换方位,在两个箱子紧挨着的两面上,赫然可见一些红色的斑点,沿着斑点往内侧瞧,五六个黑红的斑块接连映出。
很明显,这是血迹。
没想到,更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酒箱旁边,居然有一枚完整的指甲。指甲上面挂着几缕皮肉,血迹干褐,呈绳结状。
「爹,爹!」李少强出言提醒,推了推李向东的肩膀,他还不知道父亲看到了什么。
这他妈是咋回事儿?李向东心里浮现出无数可怕的念头,甚至想起几年前去巴基斯坦相亲返程时遇到偷猎犯的情景。
他的手簌簌发抖,想要用伞勾住塑料布重新覆上酒箱,可一连勾了三四次都没有成功,情急之下,只得把雨伞从缝隙里塞了进去,回身坐好,假装闭眼睡觉。
六
裴姐回到车里,往后座扫了一眼,问道:「要撒尿现在就去,后面五六个小时不停车。」
李向东睁开眼,干笑两声:「老腰生了锈了,硬是兜不住尿,呵呵……」拉着李少强下了车。
迎风站在桥边,李向东解开裤子,低声叮嘱儿子:「等开到有人的地方,咱们就带着那几个狗货下车,这买卖……咱不做了。」
他本想假装撒尿,不料寒风钻进裤裆,双腿痉挛,竟然直接失禁。一开始还只稀稀拉拉,随着强烈的尿痛直达头顶,下三路就像开了水闸,再也遏制不住,风一吹,都淋到鞋裤上。
「爹!」李少强手忙脚乱帮父亲提起裤子:「都走到这一步了,咋能说不做就不做,咱们已经付了那老娘们儿四成的钱了,日他娘的!那……那可是四十多万啊!爹,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李向东掐住少强的脖子,骂道:「不成器的混狗,这娘们儿带着咱们溜东溜西,可有拢媳妇的意思?四十万咱们赔得起,你听我的!到了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下车!你也独个儿走闯过巴基斯坦,别他妈担不住事儿,啥也不要怕,旁的也不要想,该花钱就花钱,一定把这几个狗货带回去!」
车笛疯狂地响起,李向东瞪了少强一眼,拉着他回到车里。
裴姐怒道:「再磨磨蹭蹭,把你们全扔到山里!」
李向东满脸赔笑:「老大姐,我这身体不好,撒不出尿来,你觑着咱是没见识的乡下人,消消气。」
又走了三个多小时,车开进一条湿漉漉的宽路,周围地势渐低,青葱连绵,车辆也多了起来。
一座路牌一闪而过,李向东看到了「仲巴县」三个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路过一个大拐角时,瞥见路边不远有个门面不小的饭店,饭店左侧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拉货的重卡,由此可以确认,附近一定有人烟。
李向东频频给儿子使眼色,伸手去掐他的大腿,可少强一脸茫然,居然对老父的暗示丝毫不解。机会稍纵即逝,李向东顾不得许多,拉过儿子左手,掰开他的食指反抵自己背后,咬了咬牙,突然往后猛仰。
伴着一声脆响,李少强杀猪一样嚎了起来。小伙子们跟着齐声惊叫,车里乱作一团。
裴姐把车停到路边,喝问发生了什么。李向东在少强脸上抹了一下,眼里崩出老泪:「不小心把孩子的手指头撅折了,要赶紧去医院拾掇拾掇!」
裴姐见李少强不停发抖,食指外翻,已经完全变形,知道不假,心里暗叫不妙。此行,她根本没安排什么外籍女人相亲,那些不断改变的路线、严格约定的时间、咄咄逼人的谈判、且走且停的谨慎,其实都是幌子。
整个行程的真实意图只有两个:销货和出逃。
她一边冒险联系熟识的虫草货商,诱以巨利,借对方的走私网将虫草从尼泊尔弄到藏区日喀则。另一边则跟藏疆交界的阿里地区另外一个货商约定交易。在修车行以金易货后,便突施辣手,干掉了黑脸男,抢货抢车,然后直奔下一个交易地点。
在裴姐的计划里,李向东父子除了是待宰的羔羊,还是质朴的掩护。她打算在阿里将虫草出手后就对李向东摊牌要挟,拿钱后再寻机干掉他,直奔喀什,出境后在南亚或东亚择地中转,最后去往蒙古,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裴姐自认为整个计划天衣无缝,真正实施的时候却发现了问题。
一是人员数量,她没料到李向东这个乡巴佬居然不听招呼,私自带来四个光棍,这虽然让掩护显得更加真实,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行程负担。
二是相亲的中介费难以到手,李向东不过是个农民,没办法像黑脸男那样做到以金易货,如要拿到钱,就得找银行转账,这在出发前不是问题,可一旦上了路,万里荒蛮,哪里找银行?更何况一路杀人越货,丝毫不留后路,已不可能再入闹市。这两件事让她十分头疼,如今李少强又出了意外,看来离境前尚有一番折腾。
就在裴姐思绪起伏的时候,李向东指挥所有人下车,他攥紧少强的手,对四个小伙子破口大骂:「少他妈拉丧着狗脸,媳妇放着跑不了,看好少强的伤,再带你们去相!」
说完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向裴姐哀求:「老大姐,孩子这手不能耽搁,咱们不敢耽误你的大事.你就先走,回头给我个方位,等孩子看了医生,我们雇车跟你会合……放心!你放心!雇车的钱全是我们出,相亲的钱,我再让半成,可行?」
裴姐盯着李向东满脸堆起的皱纹,心里蓦地腾起一种奇怪的不安。她从来都没把眼前这个土得掉渣的老汉放在眼里,此时看他,却觉得对方眼神深邃,不可预料。
裴姐不禁怀疑:难道他察觉到了危险?还是说发现了什么?他说不能耽误我的大事,他怎么知道我除了带光棍相亲之外,还有别的事要办?
凭着多年搏命练出来的嗅觉,裴姐发觉李向东不是个简单角色,她在瞬间做出一个决定:无论如何,绝不能放这个人走。
她燃起一根烟,冷冷道:「我一个人怎么领四个尼泊尔女人?这样吧,让这几个年轻人带着你儿子看手,你跟我去领人。」她把烟卷用力啐出,不等李向东回答,接着说:「别忘了你之前帮我运过货,我们是自己人。」
李向东明白,裴姐说的是走私冬虫夏草的事,这是他心里最大的忧虑,也是无法破解的把柄,裴姐亮出这张牌,就是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李向东想到用武力解决问题,但很快又把这个念头给毙掉了。他很清楚,带来的四个狗货壮壮声势还行,真要让他们帮忙动手,恐怕很难办到,毕竟出门在外,谁都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重要的是,狗货们是为了拢媳妇才来到这里的,在他们眼里,裴姐就是送子观音,动起手来,他们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帮这恶娘们儿,这险不能冒。
权衡之后,李向东选择接受,他对少强细细叮嘱,末了补了一句:「回去路上看好这几个人,多给我打电话……遇到急事,要是我的电话不通,就找老二媳妇商量,可不敢自作聪明……」
李向东没有直白告诉儿子酒箱上有血的事,少强脸上藏不住事,他要领着狗货们回乡,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明白,这样做会让自己陷入更大风险中,但为了儿子的安危,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目送少强领着小伙子们往附近的饭店走去,李向东再次上了裴姐的车。
「老大姐,咱们去哪儿相看外国闺女?还是上次那个村子?」关于去哪儿拢媳妇的问题,李向东一路上已经问了无数遍,裴姐始终没有一个痛快的回应。
「这次在西藏最北边,跟上次不是一个地方……」裴姐伸手往后递过一根烟,却没有回头,「……车要再开十几个小时,可以睡会儿,过后你可就没机会了。」
李向东接过烟,再次哀求:「老大姐,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庄户,不比你走闯南北,走私的事儿,我们是真不懂,你抬抬手吧!」
裴姐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李向东无奈,横躺在后座上,合眼睡去。
路的尽头是湛蓝的晴空,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