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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体验中国农村的光怪陆离

番外:巴基斯坦女孩扎拉,体验中国农村的光怪陆离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扎拉,是李向东带回的第一个巴基斯坦女孩。她无依无靠、背井离乡,远嫁到中国农村,在这里体验到种种光怪陆离。孩子天宝的失踪一度使她濒临崩溃,直到幼儿园的主理人段姗姗,向她发出了一个邀请…… 一 「妈妈,翁买的……」扎拉把一个包裹递到婆婆手里,

第 2 / 2 部分

耿簸箕在集市上偶然看到扎拉,她见这个黑乎乎的外国女人居然穿着干干净净,马上来气了,当即将小冯的母亲拉到一旁,指着扎拉问:「老妹子,她学咱们这儿的说话了不?」

小冯母亲瞧了扎拉一眼:「这事我不管,俺家三儿每天教她念哩。不过瞧这懒黑,三年五载她也说不利索。」

「你可糊涂!」耿簸箕摆出惊讶的神色,攀住小冯母亲往旁边一扯,「咱老婆子掏心跟你讲,十几万拢来的人,可得多个心眼!」不等小冯母亲回应,接着念叨:「听说了不?县东边几个庄户家买的越南媳妇全跑啦!」

小冯母亲一凛:「咋说?」

「这些外国人不比咱们家养的闺女,十万八千里趟过来,谁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你想想,她们不会咱们中国话,出了村就是睁眼瞎,只要盯住了,不怕她跑,可要是她们学会了咱们的说话,心眼一活,你看都看不住!」

东南亚国家的女性拐卖虽然跟中东国家一样猖獗,但那边人口稠密,底层姑娘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很多,加上国家立法的相对完善,是以女孩们在被拐之后普遍有逃离的意愿,自救的手段也很多。

对于那些被无良中介卖到中国的女孩们来说,自救并不困难。中国在打击非法跨国婚恋犯罪方面毫不手软,接到报案,一定会设法营救遣返。

外来的姑娘们倘若熟悉了这个法治环境,往往拼命学习汉语,一旦迈过语言这一关,脱困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而那些拢了外国媳妇的庄户人家,往往严格限制外来姑娘们的人身自由,他们有着惊人的耐力,能熬到这些姑娘们生下孩子,熬到孩子长到四五岁,熬到外国媳妇彻底认命。

于是奇怪的情况出现了:外国媳妇想要融入乡村,就得拼命学汉语,而花了重金的庄户人家为了防止媳妇出逃,又拼命阻止她们学汉语。语言不通导致生活压抑,女方逃离的意愿越来越强。男方为防止逃离,监视和管束强度越来越高,又让女方学习语言的难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纠结不开的疙瘩。

另一方面,被强制拐卖入境的姑娘们即便嫁人生子,也往往因为手续不全沦为黑户。数年之后,等到真正可以决定去留的时候,她们的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为了成全孩子的人生,她们又会主动求助警方,或者联系大使馆补办护照和其他合法手续。被漫长的时光碾压后,姑娘们抛却青春年华,最终在中国的乡村彻底扎根。

耿簸箕神通广大,将外国媳妇的种种自救手段和生存现状搞得清清楚楚,不过她不跟人说实话,而是断章取义,制造恐慌。

小冯母亲果然上当,耿簸箕的一通胡扯听得她一阵阵哆嗦。自从扎拉进门以来,鸡飞蛋打的噩梦便紧紧缠住了这个乡村老妇的灵魂。随着孙子天宝出生,噩梦好不容易稍见沉寂,如今因为心里有了生二胎的贪念,噩梦又毫无征兆地泛滥开来。她无法排解儿媳妇可能逃跑带来的恐惧,只好付诸疯狂。

六

因为没有分家,小冯和扎拉虽住在新屋,却仍要在父母的老屋吃大锅饭。小冯的母亲会在吃饭的时候提前把天宝带到小冯嫂子的南屋,直等扎拉离开后再陪着孙子吃小灶。

由于长时间见不到天宝,扎拉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加上饮食习惯突然被强制改变,额头和左眼角起了严重的红疹,接连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好不容易熬到疹疾稍愈,又查出身孕。

好事的亲戚们隔三岔五地登门,以慰问为由瞧稀罕,一个本家嫂子甚至听信「外国媳妇只能站着生娃」的传言,天天琢磨着怎么一睹究竟。

小冯的母亲逢人便说:「盼着家里能再添个闺女,凑成个『好』字……就怕闺女长得像她懒黑的娘,啧啧,又不是唱梆子戏,脸上倒跟刷了墨一样!」她嘴上跑风,却不知扎拉虽然表达窒滞,却什么都听得懂。

扎拉无法摆脱婆婆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刻薄,而在分家之前,小冯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冲破父辈经营半生的原生牢笼,为扎拉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某天小冯刚交接了晚班,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儿子天宝走丢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一问,才知道母亲私自做主,将天宝送进一家三无幼儿园。

更让他吃惊的是,幼儿园老板竟然就是带自己去巴基斯坦的李向东的儿媳妇;她的丈夫李少坤,竟然就是扎拉曾经常取快递的货栈伙计。

小冯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罩住了。尽管从某种层面上说,李向东是他和扎拉的月老,但他从未对这个月老存过什么感激之情。相反的,每次想起李向东,小冯总感到一缕凉意在身体里乱窜,他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如今天宝的失踪又跟李向东家产生了交集,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冯对整个家庭产生了一种绝望。如果不是守旧无知的父母掌控着宅基地和家资的处置权,不断替他安排生活,哪里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不过比起愤怒,小冯更担心媳妇的安危。

对于扎拉来说,归乡已无可能,她在这里一没圈子,二没自由,婚姻也是依附大于情感,唯一的寄托便是天宝,倘若儿子被人拐走,无疑是要了她的命,更棘手的是,她还怀着孩子。

好在苍天保佑,天宝最终被幼儿园的老板段珊珊寻回。小冯心想,经此一事父母该当同意自己去县城租住,没想到父母不仅不同意,竟执意让天宝继续在段珊珊的幼儿园里上学。

小冯乘着怒气跟父母理论,提出分家的要求,却遭到了强烈反对,母亲受不了儿子忤逆,血压一高,居然大病了一场。嫂子和弟妹不失时机地过来聒噪:「要把咱娘气出个好歹,你们两口子要负责奉老!」

家产无法满足私欲的时候,赡养老人便成了乡村分家最棘手的包袱,两个儿媳妇抓紧一切机会制造舆论,为日后分家积攒筹码。

小冯争论不过,摔门而去,火速带上扎拉去幼儿园接天宝。他下定了一个主意:你们不是不分家吗?好,我也不上班了,就吃家里的大锅饭!你不是要把扎拉和孩子分开?好,以后我来接送,爷爷奶奶就一边晾着,看谁耗得过谁!

站在幼儿园门前,小冯惊呆了。数日前天宝失踪的时候,他曾到过这里,那时候乱彩陋瓦、简具松散,俨然是个土堡。没想到刚过去没多久,竟焕然一新:不仅园区扩了将近一倍,一应设施也丰富了很多。

图 | 幼儿园

…

图 | 幼儿园

艳丽的橡胶方格接着木棚,与院中花圃和滑梯在南墙连成一线。废旧轮胎扎成的防撞墙立于北边。东西两面矮墙上则嵌着琴键形状的木条,与卡通涂鸦组成一幅彩画。就连自行车棚也安上了崭新的醒目蓝顶。教室亦换上了大窗,透光可见学习、玩耍、食宿、保健各区,界限分明,井井有条。

如果不是对这个地方甚为熟悉,小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

当小冯提出要提前接天宝放学的时候,段珊珊牵过扎拉的手,问:「你能听懂我说话不?想不想在幼儿园打工啊?」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懵了小冯和扎拉。他们来的路上带着情绪,只想把天宝接回家,不料段珊珊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夫妻俩轻轻对视。他们对段珊珊是有好感的,毕竟天宝失踪大半是因为自己淘气,段珊珊虽也有责任,但雨夜寻人,还为此受伤,足见这人是个值得相信的热心肠……但这建议实在匪夷所思,完全跳出乡村逻辑,小冯一时接不上话。

段珊珊见小冯和扎拉对视,知道扎拉可以听懂自己的话,便又拉起对方另一只手,笑道:「你生的孩子机灵得紧,就是不爱说话,平日里也总受到其他小娃的欺负,靠老师管束哪里能行?你来我这儿打工,正好能看着天宝。」

扎拉「唔」了一声,低下了头,并不答话。

段珊珊接着补充:「你放心,过来就是收拾东西,搞搞卫生,可不累!」

对于段珊珊来说,此举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天宝找到的那天便已种下。雇佣扎拉,一方面能解决天宝被霸凌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可缓解幼儿园人手不足的境况。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扎拉是李向东从巴基斯坦带回来的,这么做可以在村子里制造一种舆论:段珊珊跟她公公不是一路人。

李向东办事干练果决,在跨国相亲这个营生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可以说滴水不漏。段珊珊却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她想万一哪天公公因犯法折进去,自己这个小家即便不被牵连,也必沾一身脏水,从此抬不起头来。

在人言如刀的乡村猎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必须提前对外营造出一种裂痕明显的错觉。只有这样,在李向东倒霉之后,她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向东运势大顺,雇佣扎拉对她本身也没有任何损失,主动解决外国媳妇的就业问题,对于她本人和幼儿园的宣传也都大有助益,说不定还能被乡里评个典型什么的。

她野心极大,不仅要把幼儿园开得风风火火,还计划攒足钱后开一家童装厂,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广泛的人望是必不可少的。天宝事件已让她火了一把,而扎拉正好用来趁热打铁。当然了,雇佣廉价的扎拉还可省下一笔费用,这也是整个筹谋的添头。

回过神来的小冯立即响应了段珊珊的建议。他当然不及段珊珊思虑深远,但想如果扎拉能够在幼儿园打工,既可以解决母子分离的问题,也能最大限度地摆脱母亲的监视,还能帮助扎拉融进村里的生活,求之不得。

几天以后,扎拉正式在幼儿园上班了。小冯父母本来非常反对,但想到幼儿园是李向东的儿媳妇开办的,耽于李家的人情和名声,也就不再过分干预。

扎拉白天在幼儿园干杂活,既能跟天宝时时相聚,又摆脱了婆婆的控制,感到心满意足,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李少坤却深感不安,得知段珊珊雇佣扎拉后,吓了一跳。曾几何时,他就是因为在货栈跟扎拉接触多了,才产生过娶外国媳妇的念头,还为此遭到父亲的痛骂。如今成家,那份幼稚的冲动自然早已深收,但终归是件尴尬隐私。

李少坤越想越觉得不安,忍不住试探媳妇:「你咋雇了冯家的外国媳妇儿?」

「你别管了,我要是有事拿不准,会跟你商量的。」段珊珊淡淡答道。

李少坤知道难以改变媳妇的决定,但仍忍不住多嘴:「这种事儿……咱们要不还是跟爹商量一下?」

「跟谁商量!」段珊珊突然猛推李少坤的肩膀,「你爹当家可以,就是别想做我的主,除非你不要我了。」

「你生啥气?我就是觉得爹看得长远……」

「用不着,我怎么嫁了你这只傻狗……」段珊珊高声打断了李少坤,语气又迅速转向缓和,「很多事我才不跟你说,你这夯脑袋还没开窍哩!你先别管我的事,这两天去买件新羽绒服,再去县北市场称几两好茶叶,好好表表孝心,这钱要舍得花。」说着又推了一下少坤的肩膀。

李少坤每被媳妇推一下肩膀,就原地晃半个圈子,他的思路也跟着乱晃,低声嘟囔:「不年不节的,没事买东西孝敬干啥?爹又不是七老八十……再说,这又不是冬天,买啥羽绒服?」

「唉,你真是!你爹跟你哥只怕过几天又要去外国给人招媳妇了,这都看不出来?」段珊珊知道少坤想不透其中的关窍,也就不卖关子:「这几天家里有多少上门的,你数得过来吗?我看他们都是给家里光棍拢媳妇的。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哥拿回一袋子药,净是你爹日常用的。不出远门,一下子备这么多药干吗?他们上次回来说在西藏赶上下雨,黑夜里差点冻死……所以啊,买件羽绒服肯定没错。」她一通分析,眼中蕴着一丝狡猾的光。

将信将疑的李少坤还是依段珊珊的建议,当天晚上便给父亲带回了一件羽绒服。

李向东颇感意外,依着裴姐的严令,他和少强最晚一天后便要再度启程去藏边,由于事出紧急,还没来得及跟二儿子说,没想到这夯狗居然头窍大开,连御寒的衣服都备下了。

李向东心中一阵温暖。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并不是李少坤的心意,而是儿媳妇的手笔。他暗暗吃惊,这个儿媳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居然还能把事情看得这般通透。

李向东突然想起,二儿子在开办幼儿园这件事上跟自己公然唱反调,心头再次浮起一阵不安。

他手上加劲儿,在羽绒服上攥出一个小疙瘩,笑着对少坤说:「回去告诉你媳妇,能拢上她这么好的闺女,咱们李家可是起了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