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6.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在那些日子 那灾难以后 日头要变黑了 月亮也不放光 ——《圣经·新约》 我们能否抽离虚构,回到现实世界? 可是,现实是个可疑的词。现实关乎时间。 而我们,都是困于时间之域的囚徒。 我们渴望突破时间。 于是,这本书,从时间开始,以时间结束。 时间是一个大圆,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这个圆被扭

第 1 / 6 部分

如果末日无期

如果末日无期

在那些日子

那灾难以后

日头要变黑了

月亮也不放光

——《圣经·新约》

我们能否抽离虚构,回到现实世界?

可是,现实是个可疑的词。现实关乎时间。

而我们,都是困于时间之域的囚徒。

我们渴望突破时间。

于是,这本书,从时间开始,以时间结束。

时间是一个大圆,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这个圆被扭曲成了莫比乌斯时间带。在这个轮回里,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时间之带上的任何一个点,都是开始,都是结束。

自从黄蝶带领今我进入〇世界后,黄蝶再没出现。

今我决定写一部书。他不知道将要写下的这部书,是否能预言未来。也不知道他将写下什么。就像梦,现在他醒着,不知道会梦见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将睡着,他将有梦。

这年,美利坚帝国选出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大亨总统,爱丽舍宫迎来了它年轻的新主人和比她年长二十四岁的第一夫人。中东依旧乱成一锅粥,各国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每个政治团体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各种意识形态背后,关系着庞大群体的利益诉求。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该何去何从?

人类在一些浅显的问题上尚且没能形成共识。之前没有,之后似乎也没有。人被分为三六九等,世界也被分成三六九等。阶层固化在迅速崛起的国度受到热议。网络上各种新闻飞速发生又被瞬间淹没。有些事,看似和普通民众的生活无关,却深刻影响着民众的生活。

如果不是这天的离奇经历,罗伯特教授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认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罗伯特教授,其实,也可以叫他张教授,李教授,隔壁老王,或者伊凡·洛维奇,奥克土博,阿卜杜拉、Dr.梅。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在美国、中国,也可能发生在俄罗斯或者阿拉伯,可能发生在过去,现在,也可能发生在未来。

因此,在这个小说中,今我决定有意忽略地理空间而专注于时间。

没错,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小说。

又或者,这不是小说。作者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的现实。

这现实,基于他对这世界的观察和思考,基于他所知的一些差不多是绝密的,而又众所周知却无人相信的科技成果,比如人类永生技术的突破,平行宇宙的发现。如果一定要把它当成小说,这也不是一部科幻小说,而是可称之为未来现实主义的小说。

罗伯特教授,今我这样设定他的身份,是年五十九岁,年富力强,自称是理论物理学家。今我曾听怪烟客杨亚子讲到过罗伯特,也曾在一次科幻论坛上,听过罗伯特的演讲。罗伯特研究的领域不易出成果,许多科学家终其一生,都未能对世界有新的发现,或者未能证明其新的发现。并不是每个从事理论物理研究的科学家都能如玻尔、海森堡、薛定谔、爱因斯坦、杨振宁一样幸运。

罗伯特教授就是那大多数不幸者中的一员。

罗伯特教授早年曾经游历中国,对中国传统文化痴迷而执着,研习了大量东方经典,从孔子、孟子到鬼谷子,他都有所研究,甚至作为爱好临摹过敦煌壁画,上武当山修习吐纳之术。他在中国西部,遇见了一位名叫杨亚子的物理教师,罗伯特认为那是个世间少有的高人,倒不是他物理知识水平高,而是他对世界的想象和探索让人印象深刻。他从杨亚子那里得到了一本《黄帝内经》,据信是上古时代中国人始祖轩辕黄帝所著的医书。这本书是中国传统医学的根本,重视阴阳五行之说。其中最让罗伯特教授着迷的是阴阳和经络。中国古人对世界的认知——阴阳,高度概括且符合现代物理学建立的宇宙模型。而经络,中国古人绘出了翔实的图形,现代科学却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杨亚子认为,人类是寄生生物,肉身是宿主,寄生物「经络」或者说「灵魂」,则是外星生物。寄生物与宿主一阴一阳,当阴与阳不协调时,人类就会生病。西方医学治疗的是宿主的问题,而中医则讲究调和寄生物与宿主的关系。

写到这里,今我发现,罗伯特的观点,实际上来自黄蝶和他的对视。现在,这一观点,成了罗伯特的研究。由此罗伯特深入其中,有了全新的发现,并创建了他的理论,用来解释人类诸多的上古经典和神奇难解的现象与传说。他认为《黄帝内经》中隐藏着关乎人类史前文明的秘密。他是个非主流的物理学家,致力于研究人类长生不死之法,认为中国道家的修仙切实可行。

他的理论,基于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在传统的认知里,世界是客观存在的。量子物理学描述的世界却是主观存在。量子物理学认为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主观的观察。

在罗伯特教授生活的时代,量子纠缠已经进入应用领域。人们对于量子物理描述的宇宙依旧似信非信。罗伯特教授认为,既然世界是因为观察而存在的,如果一个人处在无人可以观察的空间,而他又能将自己的主观意识完全关闭,真正做到「物我两忘」,那么,时间对于这个人而言是不存在的,世界也是不存在的,这个人就能超越生死。

如东方经文中所描述的那样,「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罗伯特教授致力于研究人类长生不死的法门。他的研究并不被普遍承认为物理学研究,他的著述被归为东方宗教与神秘主义哲学或者邪说歪理一类。但他有众多拥趸,他的拥趸甚至将他和霍金相提并论。但官方称他为科普作家,而不是物理学家。罗伯特教授认为,这一切皆是源于世人的无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他无法改变世人的误解。

罗伯特教授独自生活。七年前,他和妻子李 Al 离婚。

李 Al,一位优雅的华裔女性,出色的编辑。

罗伯特教授的书皆由李 Al 编辑出版。罗伯特教授是她的初恋,他们很恩爱。结婚十多年,她一直未能怀上孩子,这让她深感遗憾。罗伯特教授并不认为没有孩子是件大事,但东方人的世界观深入了李 Al 的骨髓。后来罗伯特教授邂逅了女画家薇拉,双双坠入爱河后,李 Al 坚决和罗伯特教授离了婚。

一来是罗伯特的婚外恋情让她无法接受;二来是她认为,罗伯特和薇拉会有个孩子。

他们依然是朋友,她依然是罗伯特作品的出版人和经纪人。

故事回到 2017 年 2 月 14 日,罗伯特教授准备和薇拉共度他们认识后的第七个情人节。薇拉比他年轻十五岁,这是个危险的年龄差。性欲旺盛的薇拉,已经让罗伯特教授深感力不从心。他不只一次向薇拉求婚,薇拉却从未答应,这让罗伯特教授有种不安与紧张。

他早早就订好鲜花。下午三点,快递公司将鲜花送到办公室。他计划在四点半离开办公室。订好的酒店是七年前他和薇拉相识的地方。

那时候薇拉在这家酒店画廊举办个人画展,是她平生第一次个人展。罗伯特教授正好在酒店和朋友谈事,结束后顺道看了薇拉的画。画展经过开幕式的热闹,余下的只有冷清。

2017 年,无论哪个国家都是这样,人们对精神生活的热情远远不及物质。罗伯特的到来让画家感到意外。前面说过,罗伯特曾经临摹过东方的敦煌壁画,对艺术有着独到的见解和感受力。薇拉的绘画吸引了罗伯特教授,觉得她将印象派的技法和东方的神秘主义结合得恰到好处。

罗伯特教授在每幅画前都要长时间停留,戴着眼镜,将鼻尖凑近画布,仔细观察画面上的细节和肌理;摘掉眼镜后退数步,眯着眼欣赏。他的夸张举止自然吸引了薇拉。重要的是,薇拉认识罗伯特,是罗伯特的读者。她绘画中的神秘主义灵感正是来自罗伯特对世界的描述。

这样的相遇也许过于巧合,然而人类所有的活动,皆可看作偶然中的必然或者必然中的偶然。

薇拉主动和他打招呼。罗伯特教授戴上眼镜,回头又看了两眼眼前那幅画。

他从薇拉的画中,看到了自己的思想在跳跃。这让他很震惊。他微低已杂着花白头发的头,从镜片上方打量薇拉。

您的作品?罗伯特教授问。

薇拉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她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将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往后拨到脸的一侧,发尖落在低胸礼服下几乎半裸的褐色双乳之间。她的肢体语言充满了性的暗示与诱惑,眼睛像清晨的湖面,流动着明亮的光彩,嘴唇丰润欲滴。

严格来说,薇拉算不上美女。她身上洋溢着质朴的、健硕的、自然野性的美,体内流淌着西班牙人、墨西哥人和中国人、美国人的血液。她知道自己的独特之处,并恰到好处地向罗伯特教授展示了她的独特之美。她从罗伯特教授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了她的俘虏。

高更。罗伯特教授脱口而出。高更笔下的塔希提少女。我是说您,不是说您的画。您的画,有东方的神秘主义,还有未来主义,您将这二者结合得很好,用的却又是印象派的色彩。你的色彩比萨尔瓦多·多明戈·菲利普·哈辛托·达利-多梅内克要精彩。罗伯特教授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饶舌,侃侃而谈像个少年。他现在只是想尽情展示他对薇拉绘画的理解,对薇拉的欣赏。

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只有画家和农夫,才会欣赏高更笔下女人的美。薇拉笑得很开心。

画家和农夫?!罗伯特教授的眼里闪动着惊异的光。

那晚,罗伯特教授和薇拉在这家酒店的大床上做了一整夜爱。

脱去衣服的薇拉,更加像极了高更笔下的塔希提少女。她有着坚实而健硕的胸,饱满的臀部,弧线优美的腿,眉眼皆弯,肤色如大麦,像刚刚灌满浆的麦子,又像极初次发情的小母马。他用尽力量想要征服她,最终却被她所征服。罗伯特教授知道他这辈子离不开她了。而恐惧也随之而来。他比她大十五岁,用不了多久,他就要进入暮年,而她正年轻。在那一刻,罗伯特教授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太过空洞,缺少实用意义。

一切都恍如昨日。

然而,这天下午临近四点半钟时,一名衣着笔挺的陌生人敲开了罗伯特教授的办公室。他们先是确认了罗伯特教授的身份。

罗伯特教授,科普作家?陌生人说。

罗伯特纠正道,是理论物理学家。

陌生人掏出工作证递给罗伯特。罗伯特接过看了一眼,他无法确定工作证件的真假,将工作证递回,习惯性地低头从眼镜片上方狐疑地打量陌生人。陌生人面无表情,身形挺拔,符合民众对安全部门工作人员的想象。罗伯特教授不明白,安全委员会为什么会找他。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陌生人说。

罗伯特教授问,去什么地方?去多久?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我是否可以拒绝?我晚上有重要约会。

陌生人不理会他的问题,只说不能拒绝。

罗伯特教授说,我先打个电话。刚掏出手机,陌生人就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罗伯特教授的手机瞬间到了陌生人手中。陌生人关了机,并且没有将手机归还的意思。

这让罗伯特教授有些愤怒,这是一个重视人权的国度。

陌生人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挤出来的笑容,不笑尚好,一笑反而显得更加古怪,态度却依旧不冷不热。他告诉罗伯特教授,有重要的人在等着他,事关至高机密。具体情况他也不得而知。他只是接到命令,将罗伯特教授在规定的时间带到规定的地点。当然,罗伯特教授从陌生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

出门,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里拉上了黑色的布帘。罗伯特教授被戴上了眼罩。

他试图凭借车辆的拐弯与行走的时间来记住路线。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做到的事情。回家之后,只要有地图,基本上就能复原行走的路线,从而找到他去过的地方。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车辆出车库后直接出城上高速。他能感觉到车辆在开往市外。根据车辆起伏的状态,他知道这是在朝北走。这城市的南面是大海,东面和西面相对平坦,朝北是起伏的山路。他并不紧张,倒是对将要见到的人和将要面对的事情充满好奇。他没再问陌生人任何问题。

罗伯特教授去过许多地方,中国的西部,非洲的部落,东南亚的丛林,巴勒斯坦;也经历过无数历险,在索马里遇到过海盗,在中东经历过大爆炸,在亚马孙丛林里与鳄鱼搏斗。许多次生死关头的化险为夷,练就了他冷静的行事风格。年轻时的他甚至有些好勇斗狠,后来深入了解了中国传统文化,慢慢将一颗心平复了,又或许,只因为他老了,毕竟马上要六十岁。他现在是一个温和而有教养的绅士。现在,他相信,他将面临人生的另一件大事。

只是,罗伯特教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即将要面对的是改变他一生的重大事件,而且是超出常人想象的事。他更不会想到,因为他的决定,他这漫长无际的一生,将要陷入无边的孤独与无尽的痛苦之中。

车辆行走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小时左右。罗伯特教授知道,他应该是到了一个叫灵都的小镇。这安静的小城,有着竹笋一样凭地拔起的山,有清碧如翡翠的河流。许多年前,他和李 Al 在这里度过了甜美的时光。当然,最为幸福的回忆属于他和薇拉一起的日子。和薇拉相识后,他们曾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薇拉在室外写生,她借用真实的自然光影,写生画出的却是客观与主观高度结合充满了想象力的画作。在认识罗伯特之前,薇拉的画作被认为是超现实主义,罗伯特对她的画作风格重新命名——未来现实主义。

薇拉作画时,罗伯特坐在一边研读《黄帝内经》和《易经》,那是他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他们在各种环境下做爱,一起吃遍了灵都的小餐馆。中国人开的餐馆,法国人开的餐馆,意大利人开的餐馆,越南人开的餐馆,韩国人开的餐馆……

他熟悉这里每一条街道,熟悉这城市的空气,雨水,阳光和风的味道。

罗伯特对薇拉说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灵都,是跟随着他的父母来度假。后来,母亲去世。那一年,罗伯特七岁。这是他人生的重大转变,许多父母早逝的孩子,后来都会学医,希望以此来减轻失去亲人时束手无策的痛苦,罗伯特却从此迷恋上了对人类长生不死的想象。

母亲去世后没有多久,父亲就再婚了。继母对罗伯特很好,但罗伯特无法忘记自己的生母。父子之间的感情,渐渐趋于平淡。直到后来,他成了一名物理学家,父子关系重又变得亲密。现在,他的父亲年近九十,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阶段。罗伯特教授接受中国文化的滋养,也接受了中国文化中孝道的观念,只要他在这座城市,无论有多忙,都会每周一次去看望父亲和继母,亲手为他们做美食,陪他们吃饭,散步。

他的父亲很乐观,经常这样开玩笑:嘿,你的长生不死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可快要死了,你得抓紧,让我这老头子成为不死鸟。

罗伯特教授拉过父亲长满了老年斑的手,说:您只要按我的方法做,就能成为不死鸟。

他教父亲练习吐纳和静坐冥想,他父亲练了一次就不练了。

父亲快九十岁了,想到父亲将要死去,罗伯特会无限感伤,觉得自己这一生的努力与研究,终究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这是一件让人很羞愧的事情。每次见到父亲,他都能感受到父亲在迅速苍老,但每次他都会做出很开心的样子,对父亲说,您的气色真好,看上去又年轻了十岁,这都是凯茜的功劳。

凯茜是他继母,比父亲小不了几岁,也已到了风烛残年。听他这样说,父亲会亲吻凯茜的额头,轻轻吟诵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诗句,「当汝老去,青丝染霜;独伴炉火,倦意浅漾。当汝老去,黯然神伤;唯吾一人,情意绵长。跪伴炉火,私语细量。爱已飞翔,越过高岗;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父亲给继母朗读诗歌,是每次家庭会餐的经典节目。

每当这时,看着父母秀恩爱,罗伯特都会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会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无论是前妻李 Al,还是薇拉。他对薇拉说,多么想一直这样陪着你,直到永远。

爱已飞翔,越过高岗;

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罗伯特最喜欢的是这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