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与君同舟渡
与君同舟渡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上花轿前,我爹拉着我的手叮嘱:「小舟啊,一定要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拿出你青春期叛逆的架势来啊!」 我扶额:「爹,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大声鼓励我:「我相信你可以的!你当初都能搞得我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怎么就不能让他顾家也家宅不宁啊?」 又翻旧账。 「都说
第 2 / 5 部分
娘亲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温柔道:「哪能呢,你爹从来没给过我这种机会,所以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
就离谱。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那盅燕窝也抢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在她「小兔崽子你干嘛」的声音中斯文地擦擦嘴角,说:「我也不会给顾渡这种机会的。」
前面,我爹还在跟顾渡喝酒。
边喝边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老头儿眉飞色舞,觉得跟顾渡相见恨晚,就要把他引为知己。
嗯,要不是我拦着,他快拉着顾渡结拜了。
喂!
酒品还敢不敢再差一点啊!
我一边费力地把顾渡的袖子拽出来,另一边冲着里面喊:「娘亲!你管管我爹嘛!」
大概酒真的喝得有点多,顾渡也有点站不稳,脚步稍稍踉跄了点,整个人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我肩上。
「喂喂喂,我站不稳了啊——」
我脚底一滑,向后仰。
我今天穿的是鹅黄裙子啊,弄脏了就会很明显啊!
顾渡!
你讲点武德!
我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遭,然后我就看见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睁开了眼睛,笑着看我。
眼神聚焦在我脸上,是跟浓重酒香不符的清明。
他扶住了我的腰。
稳稳地抱住了我。
那厢,我爹犹在醉眼惺忪地对空气说话:「贤婿啊——」
你的贤婿已经离开酒桌了,你清醒一点。
顾渡眨眨眼,问我:「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没事,你先松手。」
他箍在我腰上的手更紧了几分,垂下头枕在我颈窝。
「我喝醉了,」他在我耳边笑,「所以松不了手。」
很难不怀疑顾渡喝酒之后就被第二人格主宰了。
成亲那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我深呼吸,然后,趁我娘亲赶到照顾爹爹之前,掐着顾渡的腰,用力推开了他。
你们知道的吧,关于我继承了外公家的武学的事情。
咳,不夸张地说,姐姐我当年也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角色。
所以第二天早晨,顾渡更衣的时候,看着腰上的两块淤青,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昨天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我望了会儿天,道:「也不算很过分吧。」
他平静地系上衣带,转身看我,大概是琢磨了会儿措辞:「我不太能记得自己醉酒后做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笑眯眯。
「你昨天喊了两声阿随,你知道吗?」
顾渡手指一顿,没说话。
「我娘昨天刚跟我说,以我男人的聪明脑袋,但凡他想要得到一个姑娘,不管使出什么手段也能得到她。但你没有这样做,说明你并不喜欢阿随。」
我仰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没能照亮他的脸。
「我差点就要相信我娘亲说的话了,但你昨天喊那姑娘的名字的时候,情真意切,伤感又遗憾。」
我越说越来火。
索性一脚踹开被子,叉着腰站了起来。
我盯着顾渡,居高临下。
「你昨天到底醉没醉?」
雕塑一样定格了的顾渡终于有了动作。
他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又搓了把脸颊。
白玉似的一张脸多了几分血色,还挺顺眼的。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带。
我毫无防备地跌坐在柔软被子里。
「是醉了,不然不会被你掐成淤青。」他笑了一声,顺手拿过外衣,披在我肩头,「但是我和阿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依然攥着我的手腕,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
于是我只好闷闷道:「那你说来听听啊。」
你看,我们都是凡人,所经历的也实实在在是俗气透顶的生活。
顾渡看长相像是个神仙人物,但他的故事,说起来仍然和二流话本没什么区别。
阿随和央央是同样的年纪。
顾夫人生小女儿的那一年,顾将军在外征战,生死不明。
京城里起了流言,说顾将军倒戈,全军覆没。
顾夫人慌了神,仍在月子里,却日日垂泪。
那时顾老夫人还在世,手段雷霆,找到了做县令的顾夫人表妹夫,将央央和阿随掉了包。
老夫人说了,要是逆子真的不忠不义,起码要给武义顾氏留一点血脉。
顾央央成了宋随,宋随成了顾央央。
天子迟迟未降罪,但顾家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了下去。
顾将军再回来的时候,已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他和天子演了出双簧,他假意投诚,最后一举击溃三万大军。
顾将军加官进爵,但阿随只能一直是阿随了。
明明是为天子谋,但顾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却成了欺瞒君主的举动。
一旦拆穿,是为不忠。
因此顾家不能接回阿随,只好暗地里对她好。
宋县令资质平平,之所以能新任京城御史,也有顾夫人思女心切的缘故在。
故事讲完了,顾渡比往常沉默许多。
我挠挠头,又挠挠头,半晌,憋出一句。
「顾将军被人污蔑的那段时间,你怎么过来的啊?」
他忽然笑了,很温柔地摸摸我乱七八糟的长发。
清淡的晨光里,他的侧脸也一样的温柔。
「你啊……」他低声说。
我拉下他的手摁在被子上,问:「我怎么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背摩挲一阵,半晌才笑:「你很会抓重点。」
5
顾渡推门去了,我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发呆的对象当然是阿随呗。
一想到她,我又想叹气了。
顾渡说,家人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世。
因为没办法接她回家,所以干脆不要给她希望和期待。
骄傲会生事端,多思无益成长。
他们对阿随的呵护,是让她一无所知地以宋家姑娘的身份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逻辑没什么问题。
我确实听过那些被执念困扰一生不得解脱的悲惨故事。
但!
我好想摇着顾渡的肩膀说,你们根本不懂少女心事!
少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有人偏爱我,我一定会偏爱回去。
顾家对阿随这样关照,阿随难道不会心生涟漪吗?
会,一定会。
因为我就是这样喜欢上顾渡的。
不自觉地,我好像又看见了阿随站在我面前,凉丝丝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随不敢妄言。」
我蒙着眼睛哀嚎一声,重重倒在了床榻之中。
以前我还能像娘亲教的那样,撸起袖子把人骂出去。
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
可是阿随是顾渡亲妹妹啊,我觉得好烦。
我这一烦,就吃不下饭。
煨鹿肉是我最爱,但今天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反胃。
「拿下去拿下去,我要吐了——」我捂着嘴从凳子上弹起来,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顾渡停了筷子,跟出来轻轻拍我脊背。
「你——」他欲言又止,把帕子递给我,「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我吐得快晕厥了,耳朵嗡嗡的,煞白着一张脸同他对视。
然后我奇迹般地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我也怕我有喜了。」
他稳稳地扶住我,问:「你怕什么?」
我怕很多啊。
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要是真的有孩子,我该拿他她怎么办?
见我沉默,顾渡接着说:「而且不是『又』,我不怕,我很期待。」
我转头看他。
廊下有画眉在鸟笼里蹦跶,啾啾啁啁。
他也低头看我,脸色平静,从容自如。
「你为什么……」我困惑,「我以为你应该讨厌我。」
他问:「讨厌你什么?」
我说:「你刚点了新科探花,多少豪庭等着榜下捉婿,但你却因一纸赐婚跟我绑在了一起。我虽然不在乎世人评说,但也清楚我并非佳妇之选。更不用说你爹与我爹是宿敌……嚯,我简直要怀疑陛下赐婚就是为了让我们两家互相折磨,直到一家搞死另一家为止。」
我慢慢说着话,突然觉得有点难过,渐渐垂下了头:「这桩婚事原本就不纯粹,所以,你应该挺讨厌我的。」
他忽然站定。
伸手抬起我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望进了他深潭般的眼睛。
「你听好了。」
他语气郑重甚至带了一丝严厉。
「如果我不是自愿,没人能强迫我娶你。」
我懵了,直愣愣地瞅着他。
「听明白了吗?」他又问。
林大夫捻着胡须,然后说:「这个嘛,好像不是喜脉啊。」
顾渡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站在了林大夫面前。
「您要不要再把个脉?」
林大夫的徒弟瞅了顾渡一眼,估计觉得他好烦。
我默默瞅了顾渡一眼,觉得他好惨。
林大夫倒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笑呵呵地说:「顾大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依我看哪,这倒是好事啊。夫人年纪尚小,再轻松两年也未尝不可。」
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顾渡眉心的结才松开,舒缓道:「有劳林大夫了。」
林大夫收拾药箱跑路了,顾渡在窗边站了会儿。
咦,怎么还不去办公?
哦,他今天请假了。
我挪到他身边,颇忐忑:「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伸手摸我发顶,笑了笑,说:「没事。」
这之后,顾渡忽然变得很忙碌。
早出晚归的,人都消瘦了几分。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寥寥数语就带了过去。
我不再问他,一心一意地修整院子。
假山搭好了,流水潺潺。
廊下多了几个新的鸟笼,鹦鹉偶尔学我说话。
花房上加了玻璃顶,阳光穿进来,把花朵照得鲜亮。
我跟着厨娘学手艺,煲汤炖煮,无一不精。
顾渡回来得越来越晚,我有时等他,有时会睡着。
有个晚上我忽然醒来,感觉顾渡正倾身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他的手臂整个儿环住我,伸手按了按床铺,然后掖住我的被角。
「你干嘛?」我忍不住问。
他一愣,说:「你醒了啊。」
「嗯,所以你在干嘛?」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你不知道自己睡相很差吗?」
?所以是怕我掉下去吗。
趁我还在发呆,他摸摸我脸颊,低声说:「睡吧。」
夜色深深。
而发生在白天的故事,则没有那么温情。
京城里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
梁氏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最近都不办聚会了。
我知道,太子病逝后,储君之位悬空。
宣王和晋王渐成气候,各有朝臣支持。
而最近皇帝身体变差,有了立储的意思。
朝堂之上,两派攻讦愈发严重,而这段时间斗争的焦点是无锡贪腐案。
我爹曾经说过,朝廷风气不正,至少有七成官员都收受过贿赂。
一月之前,无锡起了旱灾,粮食枯死在田里。
天子下了旨意,要求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然而无锡府的粮仓里只有两天的量,粮食放完后,无锡府尹也跟着自尽了。
天子震怒,一面勒令周边州府调粮,一面下令彻查此事。
宣王和晋王各自在督查队伍里安插了人手,暗地里给对方使绊子。
他们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毒,连伪造证据的事情也能干得出来。
我爹在家发愁,私底下跟我说,宣王和晋王立身不正,无论是谁做了储君,恐怕德不配位。
总之,京城一下人心惶惶,生怕谁家遭了殃。
你看,这些是我知道的。
但我并不知道,在这场风波中,顾渡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或者,他准备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就在这个时候,阿随及笄了。
宋夫人邀请我们观礼,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及笄礼布置得很热闹,许多大家闺秀都来了,看得出,阿随的人缘还可以。
阿随娉娉婷婷,我递上礼物,她笑着接过。
但她的视线却在找另一个人。
没到场的那个人。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难过。
直到宴席散场,顾渡也没去。
顾夫人不开心,事后找我们发了一通火。
顾渡说,他把阿随当作妹妹,阿随却未必自知。
顾夫人愣住了。
顾将军沉默良久,很疲惫地示意我们滚蛋。
6
我们俩滚蛋了,这事儿主要赖顾渡。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我要不要下馆子。
朝局动荡,饭馆子生意都冷清了。
我推开窗看了会儿街巷,忽然看见有辆马车停在了楼下。
车帘子掀开,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一张幕离从头遮到腰,而男的却是个熟人。
新科状元郎,边明远。
就是被怀疑因为颜值不够所以被选拔为状元的那位。
顾渡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了外头,停了一停。
他分明看清楚了,却伸手合上了窗。
「当心着凉。」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却神色自然。
「你知道我讨厌边明远?」我问。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的。
边明远寒门出身,是甘肃人士。为人严谨,一板一眼的。
他平素看不惯的事情有三,一是豪庭纨绔,二是女子不淑,三是君子无度。
不太凑巧,我就是那个女子不淑。
被边明远点名批评过的京城女子。
「哦?」顾渡倒了杯茶给我,「你讨厌他?」
我三言两语地说清了原委,他支肘发笑。
「他啊,刻板正直,从不伪饰,一张嘴确实得罪了京城许多达官显贵。」
我假笑了两声:「哦,是吗?」
顾渡抬起头,挺认真地说:「他是仁义之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讨厌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略上扬,像未绽的花瓣。
他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眼睛像寒夜的星。
只一点点亮,却亮得悠远。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随即我又想到一件事。
跟边明远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印象里,边明远不曾娶亲,也没有姐妹。
顾渡在氤氲的茶汤气息里微微一笑:「大概是个贵人吧。」
?这什么答案。
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的是边明远。
唔,和那个幕离遮面的姑娘。
「边兄。」
「顾兄。」
门轻轻合上。
边明远看见了我,诧异道:「你怎么也在。」
?
我没给他好脸色,刚准备开口呛他,就听见顾渡咳了一声。
「这是我夫人。」
「我知道这是你夫人,但是……」边明远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顾渡为什么要说一句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不情不愿地喊我一声,「嫂夫人。」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笑眯眯:「你好啊。」
「原来你就是姜小舟。」
一直没作声的姑娘伸手拨开幕离白纱,认真地打量我。
「你见过我?」我问。
姑娘有张顶顶英气好看的脸。
丹凤眼,远山眉,挺直的鼻梁。
每一处五官都像是工笔描绘出来的。
她打趣似的看向顾渡,后者没发表任何意见。
于是她略微弯了唇角,冲我露出一个笑:「没见过,但耳闻已久。我是澹台星越。」
澹台是国姓。
我睁大了眼睛。
顾渡平静道:「见过郡主。」
澹台星越不再看我,从袖口取出一封信递给顾渡。
「兄长托我给您带信。」
顾渡取过信,并没有拆开看,而是请他们坐下。
边明远的大氅上还带着落雪,他却没有拍,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渡。
顾渡兀自取茶叶,泡开一壶茶。
外头风很大,呼啸着拍向木制窗棂。
没人说话。
只有羊肉火锅在咕噜噜冒泡,将雅间衬托得更加安静。
边明远一脸的欲言又止,顾渡好笑地看他一眼,他才开口:「顾兄,无锡那边……」
他只说了几个字,就又断了声音。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很难受,不知该怎么继续。
澹台星越抢过话头,说:「无锡那桩案子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我们找到的证据足以——」
她的话没能说完,被顾渡打断了。
「郡主,」他将一盏茶不轻不重地放到她面前,神色平静,「雅间适合饮茶看雪。」
澹台星越神色苍白,却依言不再说话,抱着茶杯出神。
今夜有雪。
今夜无月。
今夜有灯展,就在城东。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是花灯节。
虽然朝堂争斗日益激化,但百姓们依然在热热闹闹地过自己的日子。
顾渡非要我们四个一起来赏灯,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澹台星越将幕离换成面纱,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顾盼流转。
「原来京城是这个模样。」她喃喃。
我站在她旁边,将她小声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问道:「难道郡主是第一次来京城?」
她直直地瞧着街市上各色各样的花灯,轻声道:「是啊,我一直待在西北。」
见我望着她,她害羞道:「是不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我摇摇头,买了盏羊角灯塞到她手心。
「西北的睦王爷既忠且孝,当年为了解今上疑心,将兵权交还朝廷,甘守西北一隅。我爹对他评价很高。」澹台星越比我高,我不得不抬头看她,「睦王爷的女儿,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澹台星越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宫灯。
半晌,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姜小舟,你很聪明,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翻个白眼:「那真是委屈你了,一直在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她很自然地甩锅:「都怪边明远把你描述得像个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