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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与君同舟渡

与君同舟渡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 上花轿前,我爹拉着我的手叮嘱:「小舟啊,一定要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拿出你青春期叛逆的架势来啊!」 我扶额:「爹,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大声鼓励我:「我相信你可以的!你当初都能搞得我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怎么就不能让他顾家也家宅不宁啊?」 又翻旧账。 「都说

第 3 / 5 部分

我一听见边明远的名字就来气:「他脑子有病!当初判定我不淑不贤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见过!」

澹台星越诧异道:「啊,是吗?那他可真是太过分了。」

我越想越生气,三两步跑上前,一把拽住了边明远的袖子。

他被我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要干嘛?」

我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边明远努力从我手中拽袖子,奈何我力气很大,他没拽动。

只好怀柔。

「你你你你能不能注意妇德啊,你夫君还在我边上呢。」

我转头瞅了一眼顾渡,顾渡挑了挑眉,问:「怎么了?」

我冷冰冰道:「边明远,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们还没见过面,你为什么要泼我脏水,坏我名声?」

状元郎的脸猝然就红了,目光看向顾渡。

「你看他干什么?」我冷冷道。

澹台星越拎着灯笼看戏,帮腔:「是啊,边明远,你从前在我面前说小舟坏话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的。」

边明远结结巴巴道:「我是受人所托。」

我皱眉:「谁?」

顾渡忽然揽住我肩膀,将我转了个方向。

他的方向。

「娘子,猜不猜灯谜?」

没头没脑的一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似的。

我想挥开他的手,奈何他搂得太紧,是不容推拒的力度。

我咬唇瞪他:「你干嘛?」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说笑声不绝于耳。

顾渡稍稍低头,再低头,嘴唇擦过我耳垂。

我过电般抖了一下。

「你你你你别用美人计啊。」我脱口而出。

他低低笑了起来:「是受我所托。」

我猛然往后退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北风吹,雪纷纷。

他一身白衣,从容风致,背后是灯盏明灭。

仿佛银河倾洒,满天星光都藏在他眼底。

「抱歉,」他这样说,笑容却毫无歉意,「我想得到心上人,用的手段就卑劣了些。」

你们听得出来吧?槽点太多了。

我一时没想好先抓哪个。

「心上人?什么心上人?」澹台星越十分诧异地问。

她这样清淡贵重的人其实不适合做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不适合这么高的声调。

顾渡瞥她一眼。

澹台星越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演得太过了是吧?」

边明远面无表情道:「郡主演技浑然天成。」

澹台星越狠狠踩他一脚。

边明远跳脚躲开,澹台星越转了个向,不巧正撞进我的目光。

于是我也看向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红灯笼还在澹台星越手里寂静燃烧,她搓搓手,看看我,又看看顾渡,半天才说:「好吧,我说。不过,能不能别在街上聊啊。」

我做东,请她听曲儿。

梨园热闹,戏台上正有名伶婉转声腔流淌。

清澈一把嗓音,比大街喧哗洗耳些。

澹台星越就在清亮的唱腔中开了口。

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少年的故事。

少年的父亲是个将军,曾驻守西北,和她的父亲成了至交。

她有个哥哥,哥哥少年英雄,豪气干云。

少年清淡平和,是个聪明有智慧的人。

少年和哥哥很快也成为好友,惺惺相惜。

将军被召回京城,加官进爵。

少年也跟着回去了,此后只回过西北几次。

而就在这寥寥几次中的某一次,少年竟然喝醉了酒。

刚才说过的吧,少年为人清淡,从不为情绪挂碍的一个人,竟然醉得眼睛发红。

哥哥问他有什么心事。

他说,喜欢上一个人,这人却娶不得。

哥哥问他怎么娶不得。

他说,文官第一与武将第一,即便是出于真爱才在一起,也难免会受到君王猜忌。

帝王之道,在制衡。

哥哥哈哈大笑,将那忧郁的酒中人笑得莫名其妙,然后才给出一计:「那你便不做武将,也做文官去。」

少年尚惺忪着,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后来少年改读科举,夜夜将读书的灯火燃到三更。

再后来少年被点了探花,多少人有意结亲,他却说姻缘前定。

哥哥听了发笑,说前定个屁,他一厢情愿,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他。

再再后来,赐婚的消息传到了西北,哥哥思索许久,半晌说了句,这小子有点东西。

澹台星越说完了,咕噜噜喝完一杯茶。

「说得我嗓子累,现在总没我的事儿了吧?你们夫妻俩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先走了,回见啊!」

算她讲义气,还记得拉着边明远一起跑路。

我一把拽住边明远,要他把他那部分的事情交代清楚。

边明远憋红了脸,看看顾渡,又看看我,在澹台星越一叠声的催促里才开了金口。

「那,顾兄,我就说了哈。」

他说他是甘肃考生中的第一人,敏郡王将他介绍给京城故交,他就到了顾府一同修习。

敏郡王的故交是个君子,清淡正直,与他研习许久,两人惺惺相惜。

君子有一个心结,为了这个心结做了件不甚光彩的事。

他要名声在外的边明远散布流言蜚语,要无人敢娶姜相千金。

刻板有德的边明远拒绝了他,毁掉一个无冤无仇的女子的姻缘,这不道德。

他支肘叹息:「姜相千金若随便嫁人,恐怕才是毁了姻缘。」

于是边明远知道了,姜家姑娘与赵家老大订了娃娃亲。奈何赵老大越长越歪,尚未娶妻,功名未立,已经有娇娇柔柔的扬州瘦马养在了外面。

边明远又问:「你与她之间隔着君王的猜忌,为何笃定自己能娶她?」

他只是清清淡淡地说:「就凭我用尽手段也要娶她的决心。」

边明远在澹台星越的鼓励下战战兢兢地卖了队友,但还是心虚得很,一溜烟地告辞了。

动作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隔间的门关上了。

台下柔婉的戏腔刚刚唱到「奈何寒山不相送,叫奴不意泪重重。」

是在演别离,执手相对泪眼。

我望着戏台出神,顾渡也没有说话。

我问:「少年是你吧?你的心上人是我吗?」

我不再看色彩斑斓的戏台,转过身瞧着他。

顾渡一身白衣,清淡又干净。

他注视着我,说:「是啊,一直都是你。」

我感觉我的脸颊在发烫。

姜小舟,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是你丈夫,从头到脚都是你的。

有什么好脸红的,嗯?

可我还是不可遏制地红到了耳朵。

唉,姜小舟你是真的没出息。

我明明应该批评他一声不吭地将我算计进他的婚姻,但我却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最不着调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伸手摸摸我发顶,看了我一会儿,好半天才无奈道:「澹台星遥说得没错,是我一厢情愿,姑娘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7

台下唱腔流水般温柔滑过,顾渡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像是怕我跑了。

他挺少这样,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愧疚,尽管我觉得对他没有印象这件事情实在不能赖我。

顾渡倒了杯茶给我,我就着他的手腕咕噜噜喝两口取暖。

茶香弥漫在小间,透过氤氲的热气,他眉目温柔。

「那你到底是谁啊?」我问。

顾渡凝神组织了会儿语言,又给我讲了个故事。

跟阿随的故事是能连得上的。

顾老夫人雷厉风行,给小孙女安排好了身份,自然也不会落下长孙。

她把顾渡悄悄送回武义族里,安排了个旁支的身份,让他在那儿开蒙。

彼时顾渡才八岁,年纪尚小,但学得已经不少。

武义族学没什么好西席,族长就将他塞进了邻居唐氏的族学。

武义唐氏同样有名。

既出将军,也出文官,族学培养了许多个进士。

顾渡以顾氏旁支子弟的身份入了唐氏的族学,自然是要受到排挤的。

孩子嘛,并非人性本善的。

往往是家长的镜子,照出捧高踩低的那一面来。

顾渡很是受到了些欺负。

但他这人从小就是个隐忍的性子。

说得好听些叫谋定后动,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憋得要死。

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家里遭了什么变故,知道母亲为何垂泪,祖母为何送他去十几年都不曾回过的老家。

他受了欺负,却不诉不怨。

因为不想给家人添乱。

他忍着,忍了许久,直到一个小姑娘前来进学。

小姑娘也不姓唐,却非常受宠。

她是唐家姑娘的女儿,父亲是今上亲点的状元,一家风头无二。

小姑娘叫作小舟,性格随了母亲,勇敢又霸道;性格又随了父亲,正直而善良。

总而言之,她见不得人欺凌弱小。

顾渡小时候粉雕玉琢,好看极了,天生颜控小舟姑娘自然义不容辞地英雄救美。

明明自己还是豆丁大的小娃娃,捶起人来这么有力呢。

顾渡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被前排大个子挡得严严实实。

她就把他的东西搬到她身边,撑着腮对他笑眯眯。

夫子说要拿什么策论来看,她明明连字都认不全,却问哥哥父亲要来书本送给他看。

夫子看出他是在座最有悟性也最勤勉的一个,对他多加照拂。

渐渐地,没人再刻意欺负他。

毕竟,唐家这些小混账还指望着顾子安的作业抄呢。

就这样,她对他的偏爱让他收获了更多人的偏爱。

霸道小舟,真可爱。

那还是一个秋天吧,风一吹,落叶就铺满了青灰色的地砖。

小舟迟到了,当着夫子的面提着裙摆冲到了第一排。

冲着夫子灿烂一笑,露出几颗米粒般的白牙。

傻得可爱,简直让人不忍苛责。

夫子瞪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像顾子安似的认真就好了。

她摇摇头说,哎呀夫子我是女孩子嘛,我娘说了,女孩子要是比夫君还聪明,那是会伤夫君心的。

正是那时,他知道小舟原来定了个娃娃亲,是京城赵家的老大。

也正是那时,他从莫名其妙捏紧的手指中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嫉妒,什么叫作喜欢。

不久小舟就回京了,临走前还挺舍不得他。

眼圈红红地拉着他的手,说:「顾子安顾子安,你会记得我吗?」

他沉默地看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袖。

半晌,答一声:「会的。」

是小小少年郑重的誓言。

于是小姑娘也泪眼汪汪,说:「顾子安顾子安,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他记了她好久好久。

从八岁记到了十八岁,未来还要记到八十八岁。

但这个小骗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他。

真是让人,很不甘心啊。

「你……」我抬起头,估计表情有点痴呆,「你就是顾子安啊?」

他眼睛亮了亮:「你还记得顾子安吗?」

呃。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是我娘说过,我小时候是个欺男霸女的小混蛋,唯独对武义外祖家认识的一个小男孩温温柔柔,还老是追着人家跑。」

我撑着脑袋笑了,居然还有点怀念娘亲嘴里的那个霸王小舟。

「娘亲说我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着实有些丢人,第二年春天就把我带回了京城。不过,那时候我才四五岁,确实是没什么印象了。非要说的话……」

顾渡的神色有点儿期待,问:「你还对什么有印象?」

我眼睛笑得弯弯,大声说:「武义的菱角真的好好吃呀!」

有一瞬间,顾渡看上去想打人。

我就一把抱住他的腰,抓紧时间顺毛。

「可是我好开心啊,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我,而不是喜欢你的妻子而已。」

顾渡显然有点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投怀送抱。

但他还是很快抱住我,伸手抚了抚我发顶。

沉香气息,笼在我鼻端。

然后他顿了片刻,声音有点沉。

「喜欢我的妻子而已?我以前对你的好,你一直觉得只是出于礼貌吗?」

哦嚯,得意忘形了,说漏嘴了。

我悄悄把脸埋在他衣襟,又想起了最初辗转的那些心事。

「毕竟,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就比如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会嫁给他的那个赵横之,他对我也挺好的,常常送我菱角鹦鹉珍珠玛瑙。

但他对我好,是希望我对他的绾绾好。

对,绾绾就是那个扬州瘦马,会弹琵琶,容貌清艳,态度柔婉。

我在系柳河上见到的她,小船轻轻晃,她明明站得很稳,却拉着我的手摔进了河里。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极深的怨恨。

再不久,就有人传我善妒又不淑。

我姜小舟,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一夜之间就从云端掉进了淤泥。

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的名声是靠流言堆砌的,

凭什么男女间发生点什么事就是女人的错,

凭什么你赵横之要布下圈套构陷于我?

我一脚踹开赵家的门,拎着赵横之的头发,把他当初诋毁我的流言一一坐实。

不淑?

那就等着被我揍。

不贤?

我把那些珍珠玛瑙丢了他满脸。

赵横之那个傻逼急吼吼地找他爹娘想毁约,生怕再晚一点脸上的巴掌印就消了。

我娘带着人证物证去赵府骂他,扇了绾绾十几个巴掌,把那戚戚哀哀的姑娘扇成了猪头,然后撂下一句:「你们家的人眼瞎又愚蠢,的确不堪为良配。」

她撕了婚书,我就彻底跟赵家没了瓜葛。

你看,我曾经收到过无缘无故的好。

但这份好是藏着毒的,丧心病狂,只想置我于死地。

我被蛇咬怕了,再不敢相信任何一份真心。

我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大概是流出来了,没关系,反正可以擦在顾渡的衣服上。

顾渡沉默许久,紧紧抱住我。

我就这样将脸藏在他白衣,悄悄掉眼泪。

唉,姜小舟,你可真没用。

我一边想,一边难过得要命。

不是为那个赵傻逼,是为了顾渡啊。

真是太抱歉了,因为一个傻逼,我怀疑了你的真心。

这一切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你的真心应该得到另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作回报的。

真是,太抱歉了啊。

台下的戏大约是唱到了尾声,喊天喊地的悲戚后,青衣只一丝淡嗓,犹如风筝线,飘飘悠悠。

「不恨此花飞尽,尚求天公怜悯,一山送,一山行。」

顾渡抬起我的下巴,伸手擦干净我乱七八糟的泪痕。

半晌,叹一声:「你啊。」

是无可奈何的。

我抽泣着说:「你终于发现我不是一个太好的妻子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身,像哄小孩儿那样拍拍我的背。

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很好,是我捡漏了。」

8

林大夫说我有喜脉了的那天,顾渡在外面督军。

宣王和晋王打起来了,就在洛阳。

皇帝捂着心口骂他们是畜生,颤巍巍地让顾大将军平乱。

顾大将军带了顾渡去,我才知道,这厮从小舞刀弄棒,临了决定考科举,被他爹罚跪了一夜。

他们俩都去了洛阳,顾夫人就坐不住了。

心神不宁地往我这儿跑。

哦,有时候还带着央央和阿随那两个死孩子。

自从我知道她们俩的身世之后,我就越发觉得央央和顾渡的不同,以及,阿随和顾渡的相似之处来。

央央直头直脑的,圆脸圆眼睛,说话从不拐弯儿。

阿随细声细语的,爱读书,心里有话总是藏着。

我悄悄打量她们被抓个正着的时候,央央问:「嫂嫂你看我做什么?」

我咳一声:「觉得你们俩越来越漂亮了。」

央央就很开心,摸着鼻梁问我:「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变挺拔了?」

我敷衍她:「是啊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秀气的鼻子。」

央央笑得眼睛弯弯,真好哄。

阿随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互动,表情挺淡。

好半天,她才问一句:「表嫂什么时候临盆?」

我说了大概日期,她又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唔。

我笑得和蔼,不答反问:「你很想他?」

阿随猝然脸红,摇摇头,立刻反驳:「并不是,只是担心表哥看不到小侄子出生。」

阿随这个姑娘吧,人长得好看,脑子也不笨,如果她不觊觎我的男人,我大概能跟她相处得挺好,毕竟我挺喜欢跟聪明又漂亮的姑娘一块玩儿。

但是,咳,这世上没有如果,而阿随也确实喜欢顾渡。

我顿了顿,转移话题:「听说许家二公子最近在议亲,你们听说过没有?」

阿随脸色顿时很难看。

央央这个傻孩子,根本不会看脸色,追着八卦就问我:「啊?许飞羽吗?他跟谁议亲?」

我看了眼阿随,她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都发白。

我在心里叹气。

许飞羽是个少年才俊,颇有点顾渡当年的风范。

但现在的阿随,一定是看不上他的。

「央央,」我说,「后花园里新来了两只鹦鹉,让小柳儿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央央立刻忘了许飞羽这茬,兴高采烈地要去后花园。

门关上了。

阿随看着我,带了点防备:「表嫂有话要跟我说?」

我点点头:「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立刻站起来想走:「我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龄。」

我按住她肩膀,笑眯眯威胁:「我怀着身孕,你别让我跌跤。」

她惊异地看我:「你——」

我很贴心地替她补全她不敢说出口的话:「我就是流氓,怎么了吧。」

她抱着茶杯低头,不看我了。

我慢悠悠地说:「这故事是顾夫人托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