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相见欢
相见欢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偌大的宴席上,静得可怕。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地跪在父皇面前,低着头沉声道;「臣自知配不上公主,甘愿与公主解除婚约。」 父皇一怒之下,将面前几案上的茶盏砸到了他的脑袋上,滚烫的茶水带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至鬓角,再滴落到衣领上。 「父皇……」我忙拉着父皇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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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偌大的宴席上,静得可怕。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地跪在父皇面前,低着头沉声道;「臣自知配不上公主,甘愿与公主解除婚约。」
父皇一怒之下,将面前几案上的茶盏砸到了他的脑袋上,滚烫的茶水带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至鬓角,再滴落到衣领上。
「父皇……」我忙拉着父皇的袖子,「父皇息怒。」
我知道,其实不是他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他。杨珏出身华阴杨氏,祖上出了三个皇后、四位丞相、六员大将,是真真正正的郡望之府、簪缨世家。
若非是因为母妃与他姑姑杨妃交好,这婚事自是轮不到我的,我该有自知之明的。
「请陛下收回成命,臣甘愿受任何处罚。」他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眼神里分明就是坚定与不屈。
我忽然就想放弃了,强迫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但偏偏我心里怎么如此难受。
父皇虽怒极反笑,但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处罚杨珏。边关大乱,他才刚刚立了战功回来,若此刻受惩,必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所以这个台阶,得需要我来给。
我跪在杨珏旁边,强压住内心的酸涩:「父皇,既然杨小将军不愿,便算了罢。」
此话一落,他猛然转头看我,似乎是极为惊讶,我别过脸不去看他,只安安静静地跪在大殿上。
四周的窃窃私语全数进了我的耳朵里,平日里看不惯我的贵女们也都鄙夷不屑地看着我。是了,一朵肆意生长的野花怎么能配得上名贵的瓷器花瓶呢?
父皇沉吟了片刻,继而开口:「如此,那便算了。」
「多谢父皇。」
「多谢陛下。」
异口同声,这大概是我头一次与他心意相通。
父皇又似乎是觉得亏欠于我,下令允我出宫立府,又赏了万两黄金、三对玛瑙环、五套汝瓷茶具和其他数不清的宝贝。
我想回到自己的位上,杨珏却拉住了我的袖子,他那双眼睛可真好看,像小时候一样,我听见他说:「多谢。」
「不必。」我拂开他的手,浑浑噩噩地坐回到座位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直挨到傍晚才结束,等他们都走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踏出这道门的。
外面雪下得真大啊,风裹挟着雪花飘飘洒洒,不一会儿就落满了我整个肩头,我眨了眨眼,睫毛上也落了几朵雪花。
我轻呼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升腾。
「喂,你是何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才发现假山后边出来了一位红衣男子,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一双狭长的凤眸,眼尾旁长了颗妖艳的痣,整个人吊儿郎当却又异常明艳热烈。
「我、我……」
还没等我说完,他突然凑近,左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是个小结巴啊。」
「小结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冷吗?」他指了指我冻得通红的鼻子,忽然又攥起了我的手,「手也这么凉。」
温热干燥的手包裹着我冻得像胡萝卜的手,不知怎地,忽然就很想哭。
他忽然急起来:「啊喂,你、你别哭啊。」
2
我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带着鼻音囔囔地反驳:「我才不是小结巴。」
「那……」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六公主芫华。」
「啊哈哈。」
他突然尬笑出声,随即放开我的手,似自来熟一般一下子圈住我的脖子:「负心汉可一点儿都不值得。」
原来我被退婚这事儿早就被旁人知道了,估计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吧。
「你、你放开!我要回宫了!」我俩现在这样的姿势实在是不合礼法。
人人都道六公主礼数周全,其实我真的很羡慕旁的姐姐妹妹们,她们可以毫不避讳地跟父皇撒娇,可以任性妄为,但我偏偏不可以,因为我没那个资格,若非是十岁那年我替父皇挡了一剑,恐怕现在还在冷宫苦苦地度日。
母妃时常语重心长地跟我说:「阿芫要听话。」
我记了好久,久到这句话我时常在心里反复咀嚼。
我听见他「啧」的一声,然后就松开了我。
「没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像我这样循规蹈矩的人该是人人都不喜欢的。
我低下了头,发丝上融化的雪顺着额头往下滑落,倒像是我真的哭了似的。
一阵暖意袭来,我这才发现他冷着脸把狐裘搭在了我的身上,然后竟规规整整地系了个……蝴蝶结。
「你……」
「我送你回去。」他大步地走在前面,火红色的衣衫仿佛燃烧着的火苗,蓬勃而热烈。
我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踩过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瑞王世子卫裕安。
咳……不是才华名满京城,而是纨绔之名天下皆知。斗鸡、遛狗、耍蛐蛐,就没有他不干的,可真是离经叛道。
我从四姐那里听到了好多八卦事儿,说他有次去斗蛐蛐,瑞王揪着他的耳朵硬生生地将其带回了家。
还有上一次,他把家里打鸣的大公鸡带去了斗鸡场,结果被揍了一顿,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诸如此类,多得数不清。
往日我与顾家小姐最为亲近,她生辰邀了众人,也给我送来了拜帖。
那日我换上了葱青色的暗花细丝褶缎裙,鬓间戴了只金镶珠石蝴蝶簪,仔细地遮了眼下的青黑,输人不输阵,总得让人知道我并未因退婚之事而日渐消沉哪。
我到时时辰已经不早了,众人已来得差不多,顾烟在门口相迎。
「怎来得这样晚?」顾烟挽住我的胳膊,嗔怪道。
「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故而晚了些。」我从侍女的手中接过盒子,献宝似的递给她,「呐,礼物,生辰快乐!」
「就知道阿芫最好了,杨珏他……」顾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忐忑地看着我,「阿芫……」
「不妨事的。」见我真的没在意,她又开心地拉起我的手,贴近了我的耳朵悄声地说,「一会儿给你讲个开心的事儿,权当赔礼了。」
3
过了影壁,又绕过回廊,顾烟的生辰宴就在府中的兰亭举办,一抬眼就能看到小花园里团团簇簇地挤在一起的红梅骨朵,大雪压枝,好一番傲雪凌霜的姿态。
顾夫人坐在主位上,见我过来忙站起身来,规矩地行了一礼:「参见六公主。」
我连忙上前扶起她:「芫华是小辈又与烟姐姐亲近,夫人不必多礼。」
她将我引到一旁的座位上,召来丫鬟奉上茶水,又背过身笑着对众人说:「今日你们小辈齐聚,我这个老顽固就不打扰你们了。」
少了拘束,大家也都活泛了起来,一时间兰亭里倒是热闹非常。
顾烟凑到我跟前:「刚刚你是没来,我还头一次见吴晚栀吃瘪呢,可真解气。」
吴晚栀其人,是光禄大夫吴崇的独女,自小被当成宝贝疙瘩养着,故而成了骄蛮的性子,平日里没少欺负人,便是我也被她明里暗里地贬过几次。
我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香四溢,顿时觉得胃里一阵暖意:「怎么回事儿啊?」
顾烟又挪了挪,隔着小几案凑近了些:「她没事儿非要往杨珏身边凑,哪料杨珏根本不顾她的脸面,这会儿子她正气着呢。」
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不愿的事儿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我抬眼望去,吴晚栀正坐在对面,双手不停地绞弄着帕子,直搞得皱皱巴巴得不成样子。
杨珏则隔得很远,他正站在红梅之下,枝丫挡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姿挺拔,不怪乎吴晚栀喜欢缠着他。
顾烟察觉到我的视线,拢住了我的手:「天涯何处无芳草,阿芫,改日我必定托母亲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我忽的笑出声:「好,我等着。」
宴席开始,大家便都不再死板地坐在椅子上,顾烟张罗着小厮将用的东西搬了过来。
一个挺新奇的玩意儿,铁制的圆环,中部往里凹陷,像是条小溪流,跟三月里玩的曲水流觞有些相似。
「这铁制的『曲水流觞』是父亲半月前带回来的,虽说小了点儿,但应该是还可以的。」
大家都熟知规矩,她便也不再赘述,只吩咐丫鬟在环内灌满水,圆环到底是比不上真的曲水流觞,寻常酒杯放上必然玩不起来,于是她便丢了朵梅花进去。
我恰巧与杨珏坐了对面,一时间有些尴尬,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
「玩什么呢?」一道桀骜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氛围。
顾烟慌忙地起身走到那人跟前,语气还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表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
「能能能!」顾烟似小鸡啄米一般狠狠地点了几下头,引着他过来坐下。
我偏头看了一眼,是他,卫裕安。
4
他在顾烟的位置上落座,与我相邻。
「小结巴,又见面了。」
我略显敷衍地回了句「世子别来无恙」,便不再搭理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不规矩地翘起了腿,百无聊赖地抠着面前酒樽上雕刻的花鸟纹。
第一轮,梅花刚好停在卫裕安面前。顾烟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回答一个问题、作首诗,或者喝下面前酒樽里的酒,表哥选哪个?」
「回答问题。」
「表哥最近可有什么好事?」
「嗯……」他沉吟了片刻,「若说是失而复得,可算?」
「当然算,只是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便是第二个问题了。」卫裕安瞥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到酒樽的花纹上边。
第二轮,不巧梅花正好停到我面前。
「回答问题。」
这次轮到吴晚栀问问题了,她来势汹汹,问的问题也有些针对:「六公主与杨小将军退婚可后悔?」
话音刚落,四周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偷瞄了一眼杨珏,他刚好抬起头,我的视线与他的交汇,立马心虚地别开脸。
见我迟迟不回答,她又提醒道:「回答不出来可是要受惩罚的,需得把面前的酒喝光。」
自我替父皇挡了一剑之后,便落下了病根,这酒是不能碰的,但如今实是骑虎难下。
「我……」我哆嗦着手准备去拿那杯酒,心里却暗想着喝完我就立马回宫找陈太医。
一只纤长如暖玉一般的手拦下,从我手中夺过了酒杯:「我替她。」
说罢一饮而尽,我看得清楚,卫裕安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瞟了我一眼。
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他扯过我隐在桌下的左手,微凉的指尖在上面划过,带来些痒意,最后留下来四个字。
「从心所欲。」
我忽然觉得,虽然他平日名声实为不佳,但真是个通透的妙人。
「嘶……」对面的人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原是杨珏不小心打翻了一旁的茶盏,滚烫的水直接浇了他一身,整个手背都泛起了红。
顾烟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注意今日来的人的安全:「没事吧?」
「不妨事。」他咬了咬牙,眼眶都憋得通红,偏脸色与嘴唇白得不像话。
「施儿,快带杨公子去偏厅换件衣服。」
杨珏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了我身上,但我也明白,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即便我再不愿意,也与他绝无可能,还不如早早地歇了自己的那份小心思。
他只看了一瞬,便跟着丫鬟去了。
出了这事儿,剩下的人也没什么心情玩,都又待了一会儿,便推脱家里边有事儿,急急忙忙地回了。
顾烟送完客人,终于顾得上我与卫裕安了,她喘了口气说道:「今日真累。」
「烟姐姐回去好生歇着吧,宫里的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那好吧。」她又转头对着卫裕安道,「表哥,你顾着点儿阿芫,别出什么事儿。」
「知道了。」
……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我轻咳了一下开口打破了这宁静:「今日……多谢。」
卫裕安还是吊儿郎当地笑:「怎么谢?」
我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于是只能肉疼地开口:「改日邀你吃福瑞德的餐饭。」
5
还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马车轮「吱呀吱呀」地滚过昨日新下的雪,留下一道道的痕迹。
「马车到了,我该走了。」
「等等。」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天寒地冻的,以后穿厚一点。」
「多谢。」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上了马车,我撩开侧边的帘,卫裕安还站在石狮子旁,他忽然呼出一口白雾,正儿八经地说:「小结巴,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
「不喜欢的事情不必太在意,只两个字,『从心』便好。」
他的眼睛亮亮的,瞳仁黑白分明,清澈得看不出任何杂念,我莫名地生出一丝感恩之情,于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看见了忽然爽朗地笑出声,又恢复了那桀骜不驯的样子,目送着马车离开。
年关将至,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尽管第二日起来,门外的雪已然齐膝之深,但宫里仍旧热热闹闹的。
除夕那天,我早早地就派人告知了皇后娘娘,说我身体抱恙,晚宴该是去不了了。
房中的炭火烧得足足的,我窝在锦被里不想起床,沈嬷嬷和凝雁正在外间缝制着今晚守岁抓的小福包。
我听着外边簌簌的雪声,一时觉得有些烦躁:「嬷嬷,几时了?」
「回公主,巳时三刻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跟着她们一同缝起了福包。
……
京城的冬天一向寒冷而漫长,直等到二月才破冰春回。
我坐在院子靠墙处的秋千上荡啊荡,杏花都露出了嫩绿的小花苞,墙头上突然探出个人影,用红色的发带扎着高马尾,鬼鬼祟祟的。
那人露出了双眼睛,诧异地问:「诶,你怎么在这儿啊?」
「世子真是胆儿肥啊,皇宫的墙都敢爬。」
他尬笑了两声,把话题扯回到我身上:「还说呢,说好的请我去福瑞德,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兑现,债主只好亲自上门了。」
卫裕安利落地翻过来坐在墙头,又干脆地跳下来,猛地把我扯到角落里,捂住了我的嘴巴。
沈嬷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奇了怪了,刚刚还听到有动静呢。」
待听到脚步声渐远之后,他才放开。
「擅闯皇宫,世子不怕被治罪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阿芫不说,谁知道呢?」他傲娇地一仰头,双手抱臂。
啧,小算盘打得可真好。
「花朝节,外边可热闹了,去吗?」他一屁股坐在我刚刚荡的秋千上,支撑的木架子都晃了两下。
「你别把秋千给我搞坏了!」不过这秋千确实很小,他坐上憋屈得很,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脸懵的感觉。
「……去吧。」反正我在宫里待得都快发霉了,今日正好出去转转。
只是我没想到卫裕安说的带我出去竟是……一起爬墙出去。
6
「卫裕安你不能再高点儿吗?我够不到……」
我提着裙子,费劲巴拉地把胳膊往上伸,可是怎么都够不到墙头凸起的那块砖。这皇宫的墙太高,也不知道他刚刚是怎么爬上来的。
他在下边小声地咕哝着,尽管我竖起了耳朵但依旧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几个字:「你再踮踮脚。」
「那你保证我不会掉下去——」
这高度,万一掉下去了不得需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我不禁想,我不会成为本朝第一个从墙上掉下去的公主吧?
「好好好,我保证,姑奶奶你快点儿,我快坚持不住了!」
我一咬牙横下心来,踮了踮脚,试图借助他肩部的力量,猛地往上一探,终于攀上了那高墙。
现在与刚刚整一个大反转,我在墙头上坐着,他在墙下站着。
「这也太难了吧。」
「等我上去。」卫裕安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地一蹬,就和我一样坐上了墙头,得意地笑:「怎么样,好玩吧?」
我撇了撇嘴,根本不想搭他的话,翻墙一点儿都不好玩,也不知他是怎么如此乐此不疲的。
「走吧。」他一翻身顺利地跳下墙,一边还招呼着让我赶快跳下去。
我往下一看,一阵眩晕感直冲脑壳,刚刚上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才发觉这墙更高了。
「我不敢……」说这话时,我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没事儿,我接着你。」
卫裕安抱臂,清亮的眼睛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红色的发带上沾了点灰尘,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但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取笑他。
我往下一看,立马闭上眼又缩了回去,恍恍惚惚地觉得墙下的地都是在晃的。
「你不下来我可就真的走了啊——」
他拉长了语调,继而转身拍拍衣衫上的褶皱和灰尘,做势要走。
「诶,别走!」
见他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一着急,也不管后果是什么了,心一横眼一闭就跳了下来。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还有细碎的呼吸声,四周萦绕着的清甜的桃子味一股脑地涌入鼻腔,然后在脑海中迸裂、弥漫。
「都说了会接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