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相见欢
相见欢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偌大的宴席上,静得可怕。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地跪在父皇面前,低着头沉声道;「臣自知配不上公主,甘愿与公主解除婚约。」 父皇一怒之下,将面前几案上的茶盏砸到了他的脑袋上,滚烫的茶水带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至鬓角,再滴落到衣领上。 「父皇……」我忙拉着父皇的袖子,
第 2 / 4 部分
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极为冒犯、不经大脑思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卫裕安,你用的什么香料啊?」
问题一出,他似乎有些怔愣,我立马改口:「我什么也没问,你别放在心上。」
……
花朝节是百花生辰,京城的少男少女们在今日都会一同去踏青赏花,然后于花神庙祭拜花神。文人墨客则会一同赏花观景、饮酒赋诗。
我和卫裕安在街上游荡,卖花的小丫头不时地叫卖:「漂亮的鲜花嘞——」
「你不是急着要去福瑞德吗,怎么逛起来了?」我看着这路越走越偏,甚至于还有往反方向走的趋势,忍不住开口。
「啧,既然某人急着请我吃饭,那恭敬不如从命喽。」
7
福瑞德生意兴隆,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亦官家小姐平日最常来的地方。
小二整张脸挤成了苦瓜:「小姐,真不是我们不愿意,楼上实在是没有雅间了。要不然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再去问问?」
卫裕安靠着墙背着光看不出喜怒,我无奈只能点点头。
小二一溜烟地就跑去了二楼,好半晌才下来,面上带了份喜色:「小姐若是不介意,楼上有位客人愿意合桌。」
今日出来一次不容易,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下卫裕安的意见,他一个眼神扫过来,迟疑地点了点头。
待上了二楼,环境干净雅致,小二走在最前边带着我们去了最靠里的一间,门口立着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我感觉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推开门撩开乳白色的纱帘,里面只坐了一位客人,他听到动静略微偏头,我这才看清那极为熟悉的一张脸——杨珏。
没想到这样也能碰到他,卫裕安顿时垮下了脸。
杨珏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缠枝纹蜀锦长袍,甚至还在腰间挂了一块月牙形的玉佩,端的是一派谦谦公子的姿态,与常年一身玄色衣衫无甚装饰的模样大相径庭。
「竟是你?」卫裕安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说话也咄咄逼人,不带一丝客气。
小二一听,立马讨巧道:「您几位竟然认识,那真是太巧了。」说完便后退几步出了包间的门,还顺带关上。
「世子幸会。」杨珏只当听不出卫裕安语气中的敌意,只和煦地笑,转过头来便对着我道,「公主别来无恙。」
虽我已决心与他划清界限,但到底还是埋怨的,若不是他当众退婚,我也不会落得个被人耻笑的地步。
现如今倒是体会到了进退两难的滋味,整个人如坐针毡,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本公主一切安好,有劳将军费心了。」
卫裕安缓下了情绪,扯着我的袖子,挑了挑眉悄声地问:「阿芫想吃什么?」
「今日是请你,自当是你喜欢什么便是什么。」
卫裕安去寻小二,包间里顿时只剩下我与杨珏二人。
这位置临街,开着窗便能轻而易举地听到下边的小贩的喧闹声,我觉着不自在,就放空脑袋仔细地听着。
一时无话。
他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阿芫,是我对不起你。」
「有用吗?」我瞥了他一眼,不禁失笑,怪不得母妃总说,道歉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挽回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什么,说到底不过是句空泛的话罢了,「不过也好,好聚好散总比日后相看两厌来得好些,这么说来还是有点儿好处的。」
他抚在茶盏上的手一缩,眉头一皱又逐渐舒展开来,唇角无力地勾了勾,竟显出几分心酸来。
我没来由得生出几分怒意,他这般模样倒像是我不对了似的。
8
犹记得我与杨珏初识是一个晴朗的春日,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天气极好,起早我便想着去放纸鸢。春日里风大,还没等纸鸢飞得有多高,牵引的线便断了,等我顺着纸鸢掉落的方向追去时,那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灼灼桃花在暖阳下灿烂得耀眼,他躺在御花园西南角的一颗花树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上,随手把一本发黄缺角的《诗经》盖在脸上,浓密的乌发微微下垂,悬在空气里。
他手中还攥着我花花绿绿的纸鸢,断了的那部分细线没规矩地纠缠在一起。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他掀开了书,微阖的眼也缓缓地睁开,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眸,略上挑,秾丽而淡漠,瞳仁在日光下呈棕褐色,仿若晶莹剔透的琥珀一般。
「那是我的纸鸢。」
他不发一言,随手将纸鸢丢给我,继而弯腰把树底的书捡起来,我一瞥,那页写着《桃夭》,这首诗我在父皇宫里的画像上见过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一股莫名的悸动在心底泛起。
后来,我日日翘首以盼,孤零零地站在太学门口等他下课,得来的是他不发一语、恍若陌生人的擦肩而过。我以为他是被夫子训诫而不开心。
亲手交给他自己扎破了无数次指尖才绣成的锦囊,却被无情地丢弃。我觉得是手艺太差。
……
我徒步上洛云山,三拜九叩地去相国寺为他祈福,愿他早日攻克强敌,平平安安地班师回朝。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等他回来,我就能实现自己的心意,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明明婚约也是他自己……答应的。
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过,从来没想过他会不愿意,会当众拒绝。
就连这唯一的一次「阿芫」,都是这样的情境下叫出的。
我只觉得自己可悲。
卫裕安说得对,杨珏他……不值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颗躁动不已的心,猛灌了一口茶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到底是物是人非。
「杨珏,唯愿我与你譬如参与商,此后再无瓜葛。」
我起身后退了两步,没有再去看他一眼,推门而出。门外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收回了视线,随即默默地让开了路。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我听错了,可这都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卫裕安从楼梯旁过来,面露不解:「怎么出来了?」
「不太想吃了,卫裕安,改日再请你吧。」我揪住他的衣袖,直捏得光滑的锦缎皱巴巴的:「我想回去了。」
「好,我带你回家。」
他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挽住我的胳膊,不再多问。
9
自杨珏当众退婚起,已有大半年了,父皇命人在宫外修建的公主府也已落成。
我从皇宫出来,搬进了泗水街上的公主府。公主府四周尽是些文人雅士的居所,平日里最是安静,偶尔也能听到隔墙人家对月畅饮、举杯邀月,倒也是个妙趣横生之处。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凝雁派人在府中的池塘里种了满湖的荷花,风一吹,水珠浑圆地在荷叶上滚落,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我躺在湖心凉亭中的躺椅上,摆弄着手中的团扇,带着荷香的风阵阵袭来。
没了皇宫的阻碍,卫裕安翻墙更加便利,对此我也表示见怪不怪了。至于每次的出场方式,真是……一言难尽。
刚搬入公主府的那天,他从公主府后院的厨房翻了进来,结果被圈养的公鸡追个不停,落了满身的零碎鸡毛,甚至于时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蓬蓬的,还有只五彩斑斓的尾羽斜插进发丝中央。
「阿芫,你这府中养的大公鸡……甚是厉害。」
我强迫自己忍住不笑,最后还是憋不住疯狂地笑起来,直笑得肚子隐隐生疼。
他用哀怨的眼神斜睨了我一眼,语不惊人死不休:「送我一只,改日培养培养送去斗鸡场,想来能当个『常胜将军』。」
想及此,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滴水珠不经意地落到我额角处,我疑惑地起身却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打算重新躺回去,结果水面一阵巨大的涟漪,卫裕安破水而出,露出来头和脖子,右手手臂还攀着凉亭的木围栏。
还是这么一言难尽,果然不该有什么期待的。
他顶着一只折断了茎的巨大荷叶,像极了戴一顶绿色的帽子。
「阿芫,小爷我来了。」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没理他。
他左手在水中胡乱地摸了两下,献宝似的拿出来一捧莲蓬,青青翠翠的,还带着些圆滚滚的水珠,看起来鲜嫩极了。
「送给你!」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一捧莲蓬,放到了躺椅旁的桌子上,他还在水下,没怎么移动。
「还不上来?」我状似无意地提醒。
卫裕安却露出了促狭的笑,又立马转换成可怜巴巴的样子:「小爷我都给你摘莲蓬了,阿芫都不知道拉我一把……」
虽知他是装可怜,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出了手。甫一抓住他的手,一股沁凉就在我手心扩散,就连炎夏的燥热都缓和了不少。
他就着我的手,撑着木围栏,纵身一跃便落到了凉亭里,哗啦啦的水淌了满地。
黑色的劲装湿哒哒地裹在身上,胳膊上一层薄薄的肌肉在这般情境下一览无余,我默默地别开脸,随手扔给他一件素色的披风,不自然地开口:「快裹上,不要着凉了。」
「多谢阿芫。」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一屁股坐在我的躺椅边上,硬生生地将在躺椅上坐的我挤到一旁。
袖子沾了水汽,我推了推他:「你离我远点儿,把我的衣服都搞湿了。」
10
「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忽然神神秘秘地伏到我耳旁,凤眸微眨,语气还带着点儿狡黠。
「那……那你总得先把衣服换了吧。」
他又唉声叹气起来,胡乱地抹着发丝上滴下来的水:「唉,真是麻烦呢。」
从府中找了两件普通款式的男装,换上之后,他便带我去了城西锦巳街一家毫不起眼的小楼。
正打算进去,他忽然又拦住我:「把这个戴上。」他将一条白色的纱巾围到了我的脸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我穿着男装呢,这算什么打扮!」
我只知道本朝女子出门时常以纱巾遮面,但如今我是男装打扮,未免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让你戴你就戴着吧。」他扯过我的手,带我进了小楼的大门。
甫一进门,就有一股浊气冲来,屋子里阴暗非常,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仔细听还能听到楼上的喧闹。
「诶,厉害!」
「这个不行……」
这样类似的话时不时地就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凑近了卫裕安,悄声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面色坦然地回答:「斗鸡场。」
「什么?!」竟是斗鸡场?「你带我来这里作甚,我又不会。」
「带你了解了解。」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之后,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拉着我到了楼上。
一群人围成了个圈,有些人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些人则是唉声叹气,脸皱成苦瓜。
「卫世子终于来了啊,都好几个月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人群里出现了一位玄衣男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脸颊处,看起来有些可怕,我不禁攥紧了卫裕安的手。
他略微摩挲了一下我的指尖,无声地安抚着。
「这位是?」玄衣男子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早前坊间传闻……卫世子好龙阳,这不会是真的吧?只是付某想不通,为何这位小公子要遮面,不肯以貌示人呢?」
「付老板真会开玩笑,好了别逗她了。」卫裕安突然笑着开口,剑拔弩张的局面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开个玩笑,这位小公子别放在心上。」玄衣男子付老板冲着我鞠了一礼,原本有些狰狞的面庞莫名地带了些和善。
这让我一时摸不住头脑,只能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卫裕安身后,他走哪儿我跟到哪儿。
人群里是个环形的台子,中间凹陷进去成一个圆,两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在里边乱斗,鸡毛飞上天,又轻飘飘地晃悠着飘到地上。
里边尽是些五彩斑斓的尾羽,即便已经很凌乱了,但没人注意,他们只是盯着里边的两只公鸡,目光灼灼,瞳仁半晌一动不动。
我打眼望过去,右边那只公鸡身量小些,已经伤痕累累,翅膀根部露着鲜红的皮肉,淅淅沥沥的血往外流着,沾到羽毛便黏连在一起,变成个黑乎乎的血块。
而另一只脚上缠着白线,正得意地围着它转,还时不时地在喉咙间发出「咕咕」的叫声。
11
「阿芫,你猜哪只会胜?」
「右边那只,足上缠着白线的。」
卫裕安斜睨了我一眼,忽而笑道:「我怎么觉着是另一只呢。」
「是吗?那且看看吧。」
那只伤痕累累的公鸡的确不错,但……尽管它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能耐,此时也是使不出来几分的。
纵那只公鸡绿豆眼目光锐利,脚下力道也惊人,但总是回天乏术,我不认为它还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两只公鸡在场内斗得火热,人群里窃窃私语。
忽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鞋子踢踏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斗鸡场的小厮贴近了付老板的耳朵,不知在说些什么,继而他得到示意又凑到卫裕安身旁:「卫世子,瑞王来了,想是又来找你的吧?……」
身边的人都调侃地笑道:「卫世子早些溜吧,省的又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透过窗户往下看,一身玄铁盔甲的瑞王正大步地往这边赶来,日光将盔甲映得锃光发亮。他头发全部束起来,面色不虞,一副旁人不得置喙的表情,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一条带着倒钩的鞭子。
来不及多说什么,卫裕安连忙拉住我的袖子,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从侧门溜了。
我本以为这样就没什么事儿了,没想到瑞王动作极快,仅是这一会儿就跟了上来,粗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意:「你个臭小子,又想带坏哪家的公子,赶紧给老子停下!」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声音,沿途的百姓频频侧目,但随即又了然地转回头,想来这样的情景见多了,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了什么吸引力。
卫裕安带着我七拐八拐,一直从锦巳街穿了两条街道来到泗水街,最后拐到个隐蔽的小巷子。
总算能歇会儿了,我气喘吁吁的,缓和了好久才道:「卫裕安,咱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若是被瑞王抓到,我去斗鸡场的事儿约莫会捅到父皇那里去,那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既是有了过命的交情,那阿芫为何还如此生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霎时令我生了几分不好意思。
「如何才叫不生分?」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最后煞有其事地道:「比如,叫我裕安、阿裕什么的……」
「……裕安。」
「你干吗!」我一惊。
他自顾自地垂首将下巴抵在我肩头,嘟囔道:「就靠一会儿,好累啊。」
「就、就一会儿。」我伸出手指头在他面前比了个一。
「嗯。」卫裕安呼出的热气扫过我的脖颈,带来异样的感觉,我只觉得浑身战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根也发烫。
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胸腔震动,似乎是在忍住不笑,随即便是一阵低低的轻笑声:「阿芫这么容易害羞啊。」
泼皮无赖。
我猛地推开他,扯下脸上围的纱巾丢给他。
「诶,别走那么快啊!」
「阿芫,我错了,我错了嘛。」
「等等我……」
12
人一闲,最爱听的就是八卦。
近日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主要围绕着两件事。
即便是我不常出门,传言也如白花花的纸片儿一般飘进了公主府,想不知道都难。
其一是骠骑将军杨珏生了场大病,至今都在府中休养,近日来避不见人,霎时朝野内外震动,议论猜测纷纷。
虽说我已然决定与他划清界限,但到底还是有过些儿时情谊的,总不能视而不见。
我吩咐凝雁备了份薄礼,然后派人送去了杨府。
其二是瑞王世子不听管教,私自出府斗鸡被逮了个正着,瑞王怒其不争只能家法伺候,世子如今关着禁闭。
依卫裕安的欢脱性子,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倒是为难他了。
……
马车在瑞王府停了下来,我借着凝雁的手从上面下来。
初秋的风已然带了凉意,丝丝缕缕地直往衣服里钻。
我轻拢了一下身上的薄斗篷,瑞王府正门前的牌匾是父皇亲自写就的,很是豪华、奢侈。门口的石狮子也刻画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我提前递了拜帖,府中的小厮早已等候多时,见我一来便引着去了后院。
甫一进门就看到瑞王妃慵懒地坐在主位上,一身荷紫色衣裳,鬓边簪着和合二仙红宝石步摇,眉目舒展,一颦一笑间恍若神仙妃子。她不常参加宫宴,这还是我第一次与她相见。
我不禁暗叹,不愧是让瑞王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果真不俗,想来卫裕安应是大半遗传了母亲的容貌,那双含情的凤眼仿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烟坐在瑞王妃下首,微微颔首冲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