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相见欢
相见欢 1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偌大的宴席上,静得可怕。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地跪在父皇面前,低着头沉声道;「臣自知配不上公主,甘愿与公主解除婚约。」 父皇一怒之下,将面前几案上的茶盏砸到了他的脑袋上,滚烫的茶水带着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至鬓角,再滴落到衣领上。 「父皇……」我忙拉着父皇的袖子,
第 3 / 4 部分
瑞王妃缓步从位子上起来,亲昵地拉过我的手:「早就听过六公主了,今日才得一见,快过来坐。」
「说曹操曹操到,可见背后不能随随便便地议论人。」顾烟捂嘴偷笑。
瑞王妃也笑道:「刚刚烟儿还说呢,央我有什么好的都给你留意一下。」
看着顾烟与瑞王妃揶揄的表情,我不禁开口:「啊?」
我不该如何是好,只好讷讷地低下了头。
「今日也是赶巧,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看裕安。」瑞王妃以手扶鬓,吩咐着身旁的丫鬟,「去把世子叫过来。」
「是。」小姑娘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对了,前几日王爷带回来几壶西域贡的美人醉,你们也来试试看。」
瑞王妃是察言观色的能手,见我面露难色便道:「芫华不必担心,这美人醉味道甘美,尝不出半分酒气,倒像是葡萄汁一般。」
乳白色的小瓷杯里盛满了深紫色的液体,颜色对比鲜明。
我略微呷了一口,果然如瑞王妃所说,丝毫不见酒气反而醇香扑鼻。
13
「母亲,您找我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卫裕安绕过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屏风过来,一身天水碧的蜀锦长衫,头发半披,来时匆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阿芫,你怎么来了!」他眸色骤然一亮,直直地冲我走过来。
顾烟见状,佯装着吃醋道:「诶,表哥只看得见阿芫,我这个大活人坐在这儿愣是半分没瞧见。」
「真叫人心寒呢。」她眨了眨眼睛,扶额故作高深。
「烟表妹说笑了。」卫裕安及时地停下脚步,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我顿时呼出了口气,心下的石头落了地,刚刚真是生怕他不管不顾地迎上来。
「好了,芫华和烟儿是来探望你的。」
瑞王妃突然出声,目光不断地在我与卫裕安间往返游弋,半晌似了然地道:「我也累了,裕安你带芫华和烟儿随便逛逛。」
「好。」
……
「表哥,我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
顾烟刚出门就连忙开口,还不等我说句话就风一般快地带着随行的丫鬟走了。
「诶,别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拐过长廊,绕过凉亭,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我跟在卫裕安身后,一时无话。
「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没预兆地突然停下脚步,我一下子撞到他后背,直磕得鼻梁生疼。
卫裕安回身,伸手轻揉着我的鼻头,无可奈何地道:「怎的这么不小心?」
半蹲着与我平视:「阿芫这么傻,可怎么是好。」
「卫!裕!安!」竟然骂我傻,我咬牙切齿地拂开他的手,别过脸就往前走,「我觉得我这个公主,根本就没在你这儿享受过公主一样的待遇。」
我一屁股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秋来花园旁的都凋零残败,唯菊花开得正艳,倒是应了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
「生气了?」
我没好气地回:「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那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略微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说吧。」
「因为……」他突然凑近,左手揽住腰,右手抬起我的下巴,接着微凉的薄唇就抵了上来,反复辗转碾磨,过了好久才不依不舍地放开。
「因为没把你当公主,而是当成了阿芫,独一无二的阿芫。」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在杨珏那里得到的回应,却全数在卫裕安这里得到了,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油嘴滑舌!泼皮无赖!流氓!」
我的脸一下子爆红,心下却莫名的悸动。
卫裕安一副无所谓随你怎么说的表情,颇有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怎么地脑子一抽筋,竟鼓起勇气将他抵在石桌旁,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扯平了。」
没想到这次却是卫裕安红了脸,脖颈耳根都染上了酡红,故意避开我的视线不敢正眼瞧。
我敲了敲石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
「也不过如此嘛。」
14
卫裕安因着不能随意出门,于是便隔三岔五地派人送来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前几日是只半大的小猫,黑白相间,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圆滚滚的,常伏在我脚边打盹,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今日又派人送来了一个小木盒。
顾烟在旁边坐着,眼睛直往我手里瞄。
「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有问题……」她攥住我的手腕,作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快说,你们二人发展到哪种地步了?」
「好姐姐,你别为难我了。」
「唉,枉我还巴巴儿地帮人留意着好的,谁料人自己就有了中意的。」顾烟别开脸又偷偷摸摸地瞥了我两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好了,我说还不行嘛。」我攥住她的衣袖,俯身贴到她耳朵旁,压下声音道,「左不过是才与他心意相通,就是上次去拜访瑞王府的时候。」
顾烟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却道:「没枉费我一番心意给你俩找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早就知道了?」
顾烟撇撇嘴,颇为骄傲地抬起下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快打开盒子看看。」见我没什么动作,她又急忙地催促着我。
盒子一打开,首先入目的是一张折了两折的黄纸,有部分墨汁洇到了背面,下面是一块丹红色的宝相花纹蜀锦布。
纸张上笔迹嚣张,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段话。
「阿芫,见信如晤。昨日我听府中的丫鬟说,民间有风俗,男子中意女子会送簪子玉镯给她,女子则会绣只锦囊当作回礼。卫裕安」
我往下一翻,果真蜀锦布中包着一根金簪和一只玉镯。
金簪用掐丝金线做出了百蝶穿花的形状,蝴蝶小巧精致,仿若展翅欲飞,眼睛的部分还用了细碎的红珊瑚作为点缀。玉镯用羊脂白玉制成,莹润剔透,触手生温,光泽成色皆为上品。
「没想到表哥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顾烟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学着夫子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卫裕安这样,明摆着就是让我给他绣锦囊,信中虽说并未提及让我做,但这做派……一切皆在不言中。
顾烟又似想起来什么,突然问道:「你可去见过杨珏了?他病得挺严重的。」
「并未,只是派人去了一趟。」
「也好,你如今与他是该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
送顾烟出了公主府的门,我一个人坐在房中盯着那木盒子发呆,红色的蜀锦将这一片都映成了粉色。
绣个什么好呢?
还是绣几朵郁李花稳妥。
15
京城的冬日至,转眼又是一年。
我仍记得去岁这个时候,我还满怀欣喜地等着杨珏回来娶我,怎么都没料到仅仅一年,就物是人非。
卫裕安收到锦囊后,着急忙慌地写了条子派人过来,上书:「自当珍而重之,日日不离身。」
少时我也曾为杨珏缝制锦囊,只是被弃之如敝履,一个嫌恶,一个万般爱惜,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说起来也真是魔幻。
沈嬷嬷和凝雁已经开始张罗着采买过年用的物品,公主府的大门上也贴了喜庆的对联,就连窗户上都贴上了各式各样的窗花。
一觉醒来,小院子里那株凌霜的红梅绽了花朵,大雪将枝干压弯垂到地上,门前的雪足有几尺之深。
我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是白茫茫真干净的气息。
父皇决议在除夕夜前几天前往京郊的狩猎场。
往常这样的活动只由男子参与,但今年我朝胜了西边的犬戎,逼得其后退五十里,父皇龙颜大悦,便允了女子参加。
后宫众人与世家女子皆是头一回来狩猎场,见什么都好奇。树上跳下只松鼠,便都围成一圈逗弄着,吓得那毛茸茸的一团一溜烟就上蹿下跳地跑了。
父皇在木屋前交代了几句话,我半句都没听进去,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四下打量着找寻卫裕安的位置。
「阿芫!」忽然觉得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我连忙转回头。
卫裕安还是一身耀眼的火红,他穿红色并不显媚俗,反而带了丝明艳的少年气,白色的兔毛领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眨了眨眼笃定地道:「今年我必是第一。」
卫裕安攥着我的手去选骏马,路过木屋的时候,碰巧看到杨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大好了,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大氅里,露出来半张脸。
……
「阿芫,这小红马最适合你了。」卫裕安指着马厩里那只温顺的小红马,继而伸手抚了抚它的头。
「我嘛,就要这一匹了。」他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一旁的黑色骏马身上,黑马毛色润滑,鼻孔不时地呼出热气,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待选完骏马之后,我将裙摆随意地绑了起来,蹬着小红马侧边的马镫一翻身就越了上去,然后解开绑着衣服的细线整理好裙摆。
上次骑马还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也不知如今生疏了没有。
「裕安,不如我们比比谁更快?」我挑眉略带挑衅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比就比!」他骑着马靠近,与我并排,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暧昧地道:「若是我赢了,阿芫需得答应做我的妻。」
我愣了片刻,正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裕安,你要知道,若是你真的娶了我,此后仕途便再与你无关,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见我表情严肃,他忽地笑出声来,又借着衣袖的遮挡牵上了我的手细细地摩挲:「我原以为你明白的。」
「明白什么?」
「上次我带你去锦巳街斗鸡场,便是为了让你明白。」
「阿芫,我卫裕安没什么大志向,于仕途之事也不感兴趣,所以你不必有什么负疚,这都是我心甘情愿。」
16
狩猎场西北角有颗百年的老松树,我们约定谁先到达那里,谁就获胜。
我率先一步拔得头筹,回头促狭地看了一眼卫裕安,用口形悄声地比画:「我会赢的。」
卫裕安眉头一挑:「且看吧。」
我夹了一下马肚,将手中的小鞭子抽到马屁股上,小红马一惊,跑得更快了。
马蹄「哒哒」地踩过厚重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出一会儿,便人迹罕至,偶尔有几只出来觅食的小鹿从林中穿过。
我深呼一口气,白雾模糊了视线。
身后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踩踏声,我回过头才发现刚刚落后的卫裕安就跟在后边,乌黑的发丝飞扬。
我正想冲他笑,却发现他变了脸色,面容一瞬间煞白,没了半分血色。
「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红马的前蹄撞到了绊马索,一阵下坠感立马包围了我,接着就是天翻地覆的感觉。
落地的一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想吐。
胳膊被尖利的石头划出了个大口子,正往外「簌簌」地流着血,染红了衣袖,身体没如预料中的撞上坚硬的石头,反而觉得触感软软的。
「嘶——」倒抽气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有气无力的话:「阿芫,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忍着胳膊上的痛将他扶起来,拨开他额间的碎发,「卫裕安,你个大傻瓜!你不要命了,那么远的距离也敢冲过来!」
他没答话,小心翼翼地将我脸颊旁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将整张脸埋到我脖颈处,胳膊牢牢地钳制住我的腰,禁锢在他怀里,嘟囔道:「我害怕你有什么事。」
「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他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
现如今一匹马受了伤,另一匹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能寄希望于有人早点发现人少了两个。
卫裕安搂着我的腰感叹:「好在狩猎场没什么生猛的野兽,不然我俩的小命都要留这儿了。」
我们二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累了就歇一会儿,卫裕安靠在我肩头,一时无话。
「裕安,我答应嫁给你了。」
没人应。
「裕安?」
还是没什么反应。
「卫裕安!」我的手伸进大氅里边,揽住他的腰,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血,湿哒哒地黏在手心。
如卫裕安所说,我真傻。那么大的冲击力,怎么可能会没事?我用力地将他扶了起来,将他的左臂环在我颈间,右手揽着他的腰,试图带着他往前走。
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卫裕安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若是再得不到医治,恐怕……我不敢再往下想。
……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峰回路转。
「阿芫!」杨珏从马上跳下来,脸颊因为着急泛上了淡粉色,额间也冒着细汗。
我攥住他的袖子,皱起眉头:「快救他,救救裕安。」
他将我扶了起来,一时没有说话,旁边的侍卫没得到命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逐渐着了急。
「我求求你,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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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忽然伸手想去拂去我发丝上残留的落雪,我下意识地后退躲避。
接着就听到他仿若天外来的虚无缥缈的声音:「你放心,我会救他的。」
侍卫得令连忙去搀扶起靠在树边的卫裕安,我冲杨珏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道了句:「多谢。」
我刚想转身去查看卫裕安的状况,不料却被他拉住了袖子,杨珏面部表情的扯住我的手,捏得我手腕生疼,把我往他来时骑的那匹马身旁带:「你跟我回去。」
「你干吗!」
他嘴角僵硬地扯出来一丝笑,是气急之下做出的表情:「他的命你看得比什么都重,那你的胳膊难道就不要了吗?」
我抽出手,别开脸不去看他:「我自己骑马回去。」
他蓦地软下表情,好言好语地劝告:「阿芫听话,不要任性。」
「你拖得,他可拖不得。」
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与他共乘一骑。
等到了狩猎场附近的别院之时,天已经傍晚了,灰白色的云朵团在一起,积成层峦叠嶂的模样,约莫着又要下一场大雪。
随行的太医连忙进了房间里为卫裕安诊治。
我帮着脱下他身上的大氅,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他后背的伤势。
血与衣黏连在一起,划开的口子皮肉外翻,颜色发白,没半点儿血色,整个后背惨不忍睹。
我颤着手用火烤过的小刀划开黏在一起的衣服,卫裕安无意识地皱眉,呼吸也急促了一瞬。
太医捋了一下胡子,皱着眉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将脏污坏死的皮肉割掉,吩咐身旁的小童将药箱中的伤药粉拿来均匀地撒在上面,接着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回公主,伤口处理好了,只是当务之急是要让世子降温。」
「知道了。」
送了太医出去,我吩咐凝雁去取了几盆冷井水,一盆放在一边,另外几盆放在雪窝中待更凉了之后便取回来更换。
我打湿了帕子敷在他额头处,擦拭颈窝胸口。
如此反复几十遍之后,再触摸之时,已然不似一开始那般滚烫了。
温度稳定了之后,便换成温水。
谢天谢地。
凝雁皱着眉,啜嚅地道:「殿下,奴婢给您处理一下胳膊吧。」
我点点头,她上了药缠上纱布之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吞吞吐吐地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杨小将军在外边等了两个时辰了,您……」
……
外边的天整个都黑了,一掀开挡风的帘子就有一阵冷风往人身上扑。杨珏站在雪地里,肩头落满了刚下的新雪。
「今日多谢你。」
「应该的。」他目光往我左臂上一瞟,「没事吧?」
「无事,只是轻伤。」我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他手里,「天那么冷,回吧。」
他仿若没听见似的,盯着我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一霎时仿佛雪都融了。
「阿芫,谢谢你。」谢谢你对我没那么冷漠,只是这话他没说出来。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谢谢,但是我也没心思去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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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牵扯甚广,绊马索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皇家狩猎场?
父皇顺藤摸瓜地扯出一连串儿的罪臣,为首的人乃是前朝余孽,隐姓埋名几十年,只为诛杀皇族,做着光复前朝的美梦。
只可惜一朝梦碎,万事成空。
卫裕安醒了之后便移回了瑞王府,我时常去探望他。
自狩猎场之事过后,他便时常要我待在他身侧,往日也没觉得他那么黏人,如今的做派更像是小孩子了。
元宵节那日,他向父皇求了旨赐婚,父皇很爽快地同意了。
也是,瑞王功高盖主,是本朝最有权势的异姓王之一,父皇有意打压却找不出理由,如今送上门的自然没有不用之理。
光是驸马仕途之事上的压制,就足够了。
一个没有未来的王府,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三月十九良辰吉日,宜嫁娶,婚期便定在这一日。
时间紧任务重,嫁衣是轮不着我自己绣了,公主府请了十几个技艺精湛的绣娘来缝制我出嫁用的婚服盖头,最后再由我缝上最后几针便算作是自己绣的了。
二月二那日,瑞王府派人抬来聘礼,流水一般地用担子抬进了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