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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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和娘怎么没等我回来再去提亲?」
这倒是让人挺意外。
毕竟他们知道我的安排,也不急于那两天。
说起这个我爹脸色沉了沉,道:「前两个月你娘出门听到些不太好的流言,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是个没品的小鳖孙在外头瞎传,要破坏我未来儿媳妇的名声。你娘一气就拉着我上门把亲给定下了。说要把别人气死!」
这倒是我娘的作风。
只是那几个月,听着流言蜚语,满满该难过了。
我是该早些娶她的。
能把别人气死最好。
我爹来这一趟,该说的也都说了,来时本也不早,还得赶着回去。
他走后,我却是没兴趣和那群小子瞎闹了,找了个土丘,坐着看晚霞。
今夜云多,大概会下雨,月亮是等不着了。
可明日,就能见到最好的月亮了。
关外纷乱是苦,她在京都也不好受。
来的信尽是安好,说今日游了园,明日放了风筝,尝的梅子酒酸甜可口。
平安喜乐是让我安心的。
委屈难过小姑娘大概是会躲起来哭的。
我何止心疼。
好在我们终将重逢。
不知以何模样。
或许以对望以相拥。
或许以穿透两年时光日益积攒变得更浓烈的情意。
或许,
也或许。
入夜时下了雨,隔着帐子雨声清晰。
我枕着雨声入眠,梦中却尽是圆满。
梦里是她。
天光蒙亮后,雨也停了。
阳光拨开云雾落下来,把归家的人心里都照得暖意浓浓。
入城受封一百余人,老将军骑马在前,我和林满阳跟在后边。
先入正光门,再走三圣大街。
三圣大街也是热闹,两侧人潮颇拥,过时只听得人群喜悦欢呼。
我突然明白了离开这两年多的意义。
荣光另论。
大概是想守护住他们的笑。
待进到内城道,欢呼声才散去。
皇城清静也肃穆。
在大殿听过封赏后又转去后殿。
以皇帝表哥的性子,估计叙起旧来,没个半天下不来。
我哪来这半天给他耗。
从进京都那刻起,我心就飘到清源坊桐花街去了,一刻都多待不住。
勉强听他多说了两句,问我:「小歇还有什么想要的,表哥私下奖给你。」
我小时候确实总往他私库里钻,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我只想赶紧结束,好去见我所念之人。
「多谢表哥,那臣弟先走一步。」
我哪管得住他什么表情,话一落撩了袍子下摆我就往外跑,生怕又被七七八八的事给绊住。
等出了宫门上了马这口气才算松下来。
两年多的时日,京都也并非一成不变。
三圣大街的酒市牌匾是换了好几波。
满满的信里都同我说过。
可去往清源坊桐花街第三座宅院的那条路,我日日夜夜在脑中走过,熟悉到挂在檐下的每一盏灯笼都亮得清晰。
我牵马转入小巷。
却惊动了时光。
灯笼没有了。
街巷还未变。
她也一如当年,亮过上元佳节的满月。
我们向彼此奔跑。
大漠的风,战场的血,孤枕难熬的夜,全数碎在眼前。
我只看见她,让温柔装饰了我的一生。
拥她入怀那一刻我忍不住哽咽。
无数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化作一句——
「满满,我来娶你了。」
总算总算。
我们终于重逢。
以红了的眼眶,以沙哑哽咽的声调,以一句藏了好多年的情话。
以我娶。
以你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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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婚嫁
正午,松德坊。
毗邻三圣大街不远的街坊里,三两妇人正挎着竹篮往外走。
路过一座府邸侧门,碰上内里刚出来的妇人,同她们打着招呼。
「几位邻居嫂嫂妹妹这是上何处啊?有热闹不是。」
按理说,大家都是邻居,遇上了招呼着一块儿出门都是常事。
但这回,打自这妇人打完招呼后,气氛就冷了下来。
好半天才有人站出来回应:「听闻今日是镇国公府世子爷娶亲日,我们去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气氛更尴尬了。
那打招呼的也神色僵硬不开口了,只道了句「嫂嫂妹妹们玩好」便灰溜溜钻回侧门不出了。
几人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又聊起来。
「她倒是好意思出门。」
「可不是,儿子被一顿打,听说科考都去不了,现在还没养好伤呢。」
「呸,活该。她那儿子本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说怎么二十五了还娶不着媳妇,德行差成这样。」
「原先还看不上我家囡囡,这回知道得罪人了,他那爹娘还上我家要结亲。可真是不要脸。我家可不收这破烂。」
两句一聊,又说起那天郑家被踢了门,郑家大少爷被一顿揍的事来。
那是郑家大少爷郑钧刚从外头玩乐回来的平常一天,被簇拥着坐下打算好好松快松快,门口小厮冲进来就喊不好了,说门被踹开了。
他这一丢筷子冒了火气想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来闹事,毕竟郑家经商多年,也偶尔有些上门的。
没想到呼啦啦冲进来一队官差。
领头的男人玄色锦服,身姿挺拔,样貌极为出色,气质更是不俗。
但他没见过。
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么一位来。
他正打算赔个笑脸先把话说明白,刚堆了笑要开口,面上一拳就下来了。
把他打得一蒙,眼前直发黑。
等他清醒过来,前襟已经被揪作一团,他被提了起来。
提他的不是那个锦衣男子,但郑钧一动不敢动,因为提他的这个一身盔甲,纵然长得一脸正气,但看着实在凶神恶煞。
「你这小子居然敢坏我妹妹名声!」
他妹妹?
他妹妹是哪个?
这么多年他万花丛中过,招惹的姑娘太多,郑钧一时半会还真不清楚到底是哪个。
他试探开口:「是下河街的余姑娘?」
领口紧了一分。
「不不不,是……是不是云集街的柳姑娘?」
他听到了捏拳的清脆声响。
颤着抬头看,这凶神恶煞是更凶更煞了,再往远看,锦衣男子闲闲站着,嘴角笑意森凉。
郑钧觉得,他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那人不开口,只扬起了拳头。
他胆都要吓破了。
「兄…兄兄弟,有话好好说,我真不知道您是哪位姑娘的兄长?」
「呵。」拎他的人冷笑一声,「反正你今日少不了这一顿揍。记住了,清源坊林家,林满月,我妹妹,你再招惹一个试试。」
郑钧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辩解,拳头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把他揍得一时站都站不住,软趴趴瘫在了地上。
清源坊林家。
清源坊。
林家。
多念叨两遍,郑钧一下就记起来了。
这不是那个跟他相看过但是闹得不愉快的那家吗?
后来他回家越想越怒,觉得这女人真不知好歹,明明家世门第也不高,倒是挺会摆清高。
他就干脆使了点阴招,坏了她的名声。
他想着,既然这女人瞧不上他,就让她看看还有谁要她。
这事也过去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沉醉温柔乡,哪还记得。
反正他是想不到会被林家的人打上门来,给他这一顿狠揍。
家里也不是没有家仆,但也不知道为何,到现在还一点响动都没。
偏偏他自己还没这个本事还手,只能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尽量让对方出了气后赶紧走。
再不走他就要被打死了啊。
郑钧正贴着地低声喘气,小心呼吸,好半晌才听到身侧脚步声渐远。
他一口气没舒完,后领又被揪上了。
只能被迫仰头,顶着一张鼻血流淌,眼眶乌黑额角青紫的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个带着人来但一直没动的男人,他从进了门起姿态就很悠闲,面色也毫无波澜。
但直觉告诉郑钧,这个人更危险。
眼睛肿得都要睁不开,郑钧趴在地上仰着脖子抖动得厉害,偏偏还要颤着声求饶。
汰。
骨气这种东西在命面前能放就放。
过了今天,他还是那个在女人堆里耀武扬威的郑少。
「这……这位……爷,您……您也是林小姐的哥哥?」
郑钧拼命往上仰头,以减少后领被拉扯的窒息感,问出口的话都多了些小心翼翼。
霍歇低头睨了眼瘫在地上的人,觉得很是恶心。
就这种垃圾,还来恶心满满。
回京都前他不过听他爹说了个事情经过就已经气到要上门揍人,更别说后头听满满跟他说了详细的内容。
他觉得郑钧在他眼里基本是个死人了。
此刻见他缩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还要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霍歇觉得更恶心了。
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
「我不是。」
霍歇松了他的后领起身,摸出帕子擦了擦手。
郑钧松了口气。
「我是她未婚夫。」
郑钧这口气断在了半道上。
接下来的经历就如同噩梦。
等到那群人走后,一直被拦在前院的下人才一股脑冲过来想扶他们少爷起来,但郑钧早已经被揍得昏昏沉沉,像一摊烂泥。
后来郑家夫妇俩从外回来,听闻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被别人揍得爹妈都不认识,气得立刻带人要去教训回来。
家门还没来得及出去,被老管家死命拦住,说那上门的招惹不得。
走前人家可是大大方方把身份都亮出来的,就怕他们没处找死。
林家以前他们勉勉强强能比较比较,现如今听闻林家大郎挣了功勋,已经是个小将级别的人物了,这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更别提另一个声称是林家姑娘的未婚夫了。
他走前倒是放言若是要找事上京畿卫。
这京畿卫以前没听过,但光这一波人气势而言,那也是个官邸衙门。
敢带官差上门揍人的,不是最大的官哪有这底气。
听这一说,郑家夫妇犹豫了,决定派人先去打听打听。
打听的结果一出,郑家这边是彻底熄了火。
不止没脾气,若是人下次找上门,还得把脸伸过去老老实实挨揍。
先不说人出身高门大户的镇国公府,是极高的勋贵人家。
就说这世子爷如今掌管京畿卫,那可是管尽京都大小事宜。
他们郑家商贾之流,不还是要在官家面前讨生活,一百个他们也是得罪不起的啊。
所以这口气不想咽也得咽,还得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咽。
不然到时候再被找上门来,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郑家担惊受怕好几个月,霍歇却是忙得早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玩笑。
什么事能比十月娶满满更重要。
这每临近一天,他的心情就摇曳得不行。
连带着整个京畿卫都春风拂面喜气洋洋。
京畿卫是他和表哥商量的结果。
战场他是不去了。
先不说这三五年边关平稳战事稀少,就离别这个苦他真受不了。
但朝廷武将各自管理的早已安排妥善,他总不能一回来就抢别人的活干。
所以商量后设立了这个新的部门——京畿卫。
早前他就觉得京都少了一个专管民众大小事宜的机构,所以逢年过节有大事儿时就容易出乱子。
京畿卫没有明确的设定,基本算是个有事找上门能管就管的地方。
刚开始时大家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衙门还不怎么找上门来,等时间一久发现这衙门什么都给处理,京畿卫就彻底忙开了。
忙归忙,霍歇心里头却天天惦记娶媳妇这事儿。
盼着盼着,这十月就来了。
婚礼前三天男方送聘礼,一百二十台的队伍浩浩荡荡走过三圣大街,惹得大家尽数驻足。
过百数的聘礼可不多见,这可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盛况了。
林家唱聘礼单子的望着厚厚一沓红礼单,还没开始就已经觉得口干。
林满月躲在屏风后悄悄听着,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院子里的人。
被看过来的霍歇抓了个正着。
婚前半月不好见面,他们已经有十多日没有见过了。
两人都不舍得眨眼。
这一眼,得看够了,来熬剩下的三天。
三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天还没亮林满月就被叫醒准备。
一路迷迷瞪瞪,直到梳子三梳梳到头,她才渐渐清醒。
婚礼规矩多,等换好婚服戴好发饰妆点好自己,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林满月捧着苹果,身侧几个闺中好友团团围着拿她打趣,春禾守在门边时不时张望。
她这时才渐渐有些真实感,觉得一切都清晰起来。
原来,她真要嫁给他了。
不是梦啊。
屋外嘈杂声起。
这是要拦门了。
林家就林满阳一个当大舅的,拦门是不足够的。
不过林满阳等这天可是很久了,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捉弄霍歇,他还得没脾气地受着,多有意思。
所以林满阳很不客气地把自己几个亲兵都叫上了。
「哥几个别怕,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将军了,给我死死拦住了。」
几个亲兵左右相顾,还有点犹豫。但一想今天是飞云将军的好日子,总不能事后算今天的账,所以几个人一咬牙就把门给挡住了。
霍歇早料到会来这一出,往后招了招手,院外也跑进来一队人。
林满阳看出那是京畿卫里的,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贼,后手都备好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留更后一手。
手一挥,那几个亲兵齐齐从怀里掏出写好的红纸,展开。
「兄弟我也不为难你,要娶我们满满,把这几个字谜解出来就行。」
字谜啊……
霍歇往后看了看自己几个手下,发现他们都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不语。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叹了口气,他打从第一个开始解。
这儿霍歇正费尽脑子解着字谜,林满阳却是得意了。
看来一山更比一山高。
还是满满了解霍歇。
里头林满月刚开始还听着几人闹腾有声响,后面却是没声了,喊了春禾去门边听。
转述过来说姑爷在解字谜呢。
她是在兄长面前提过一嘴说霍歇给她解灯谜换花灯的事儿,但没想到兄长拿这个拦门,可算是抓了霍歇短板了。
这下别说霍歇急,连林满月都有点坐不住了。
真不是她盼嫁,只是兄长这一手太阴险了,也不知道霍歇得解到什么时候。
心内急了半天,猝不及防一声响,门被打开了。
隔着一道珠帘,乱哄哄的声音一下涌入房间。
耳边还有姑娘们慌乱的低呼,丫头们手忙脚乱给她盖上盖头。
林满月置身嘈乱里,眼前只留一片红绸,所有人都在走动,只有她站在妆台前,被簇拥着静立着。
笑声打趣声珠玉碰撞声,她却神奇地好似听到了脚步声。
坚定且执着。
是为她而来。
他说:「满满,来娶你了,走不走?」
林满月伸出手,下一刻就被紧紧扣住。
走啊——
霍歇牵着她的手,走出院子绕过回廊,进了正厅拜别父亲母亲。
等到了趴在兄长背上时,林满月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兄长安慰她说:「满满别怕,若霍歇欺负你了,兄长替你教训他去。」
这话放得豪气,但在她印象里,兄长是没打赢过霍歇的。
林满月重重点头,靠上兄长宽厚的背。
可不能哭了,妆要花了。
一路惦记着今早涂抹的妆粉,等到了婚房林满月第一件事就是叫丫头取了镜子,伸进红盖头左右照了照。
还好还好,不算糟糕。
这边她刚把镜子放下,又是一堆人进了房间。
吉妇打最前头先说了一堆吉祥话,又抓了好多花生干果往床铺上洒,有几个花生个头大,打在手背上轻微的疼。
疼不过一下,放在腿上的双手就被覆上了。
几个丫头在旁边嘻嘻地笑,也有过来看洞房热闹的姑娘小子打谑道:「这新郎官也太酸了,这就心疼上了。」
霍歇哪管他们怎么说,酸就酸呗,自己媳妇肯定自己心疼。
只不过新郎官这个词他乐意听。
又想起他骑着马在迎亲队伍的前头,街边有小孩儿追着喊着「新郎官新郎官」。
可不是新郎官儿嘛。
没有什么比婚服的红色更吉利的了。
喜秤掀开盖头的时候林满月眯了眯眼,这才看清霍歇。
无论说多少遍也都是——
他可真好看啊!
她没见过霍歇穿红色,这颜色太张扬他平日里不爱穿,本就是耀眼如光的人,再被红色一衬,总怕会闪到别人的眼。
梦里开过的牡丹,好像又在眼前摇曳,舒展开了花瓣,摇首一变成了霍歇。
他伸出手和她的紧紧相扣。
她的梦,
就成了真。
霍歇还要去应对宾客,他那酒量林满月是真担心。
不过走前他问她借了胭脂,说是要最红的。
打的无非是装醉躲酒的主意。
在房间等霍歇回来的时候,林满月脑子里还净是梦想成真的不真实感。
也没想到最后得了便宜的那家姑娘是自己。
直到霍歇被架着搀回来,她才恍然醒过来把他接过扶到榻上。
门被合上,大喜之夜大家都识趣,该退的都退了。
霍歇靠着床柱,脸色红得异常。
林满月凑近看他的脸。
不愧是率直的男子们,胭脂涂得斑驳成一块块也没叫人看出来。
还好之前备了水,不然新郎官得顶着这模样过夜了。
林满月刚拧了帕子,没转身就被从后头搂住了。
她侧了头看他,有点费劲,索性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没喝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