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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第 4 / 11 部分

明面上还是落落大方,没有丝毫错处。

我家宅邸不大,但我爹在修整上花了不少心思。

出了我院门左拐有一方小池,池边种了不少冬青,在萧瑟的冬日也长得葱郁。

霍歇先递过来一提子红纸包。

四方包装,红印封顶,是京都老字号玉记的糕点。

只不过玉记过年节,除夕往后关门五天。

今日是新开门头一天,队伍估计能排到城门外去。

礼不重,重在心意。

我有点不好意思收。

我白日做梦,肖想霍歇娶我,此等小人行径,哪配他如此体贴相待。

但不收,更是不懂礼。

所以我怀着愧疚之心接过了。

本以为一提子玉记糕点便算了了,没想到霍歇转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瓷瓶,不过手掌大小。

他摊着手掌递过来时,眸中满是笑意。

像极了我小时练了一张漂亮的大字拿去讨爹娘欢心一般,有期待也有自信。

是相信他们会开心。

我接过玉瓷瓶,拔开玉塞,扑面而来的酒香熏得我一个晃神。

是一壶醉!

天下美酒众多,真有大名气的不过那么几个,金陵斗是其一,一壶醉更是。

酒如其名,一壶醉是最醇厚的酒,一壶便可使人迷醉。

我早就想尝尝味儿了。

可这酒我更没脸收。

一提子糕点我尚且可以厚个脸皮,若再加上一壶醉,别说我做了那个梦,就算放在平常,我也收不得的。

我急忙要塞回去。

霍歇哪肯,送出手的东西就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我俩在池边你来我往,一顿推让。

最后结果是……

我双手捧着玉瓷瓶,霍歇捧着我的手。

画面僵住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连呼吸都忘了个干净。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喝了个酩酊大醉,脑子里尽迷蒙着泛粉的空白。

霍歇也是愣,好长一个静止后,才反应过来,收了手退后两步。

就……有点尴尬。

半晌他才轻咳两声,道:「酒你留着,我也不喝,留着没用。」

「啊……好。」我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双手捧着玉瓷瓶,微凉的触感让我想到他的手,干爽温热。

打住,这事压根不能细想。

我的思想它本来就不干净。

「那我……我也得送世子一个新年礼物。」

霍歇立马就想张口拒绝,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止住了,视线一转落在我腰间:「你那个囊袋可外送吗?」

我便顺着看向腰间囊袋。

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我娘做的一个月牙白的锦袋罢了,只在小角里多绣了个圆圆的黄月亮。

我日常喜欢拿它装些小物件,不过为了配衣服,我娘各个颜色都给我做了一个,不是什么特别东西。

这个月牙白的,我今日没出门,只往里装了个香丸。

只是一个囊袋换一壶醉外加一提子玉记,怎么算也不合适。

所以递过去时我尚有些犹豫。

不过霍歇看上去很欢欣,接过去抚平边角收进了怀里。

他这一认真举动,让我刚刚没来得及蔓到脸上的热意直冲天灵盖。

不用看我也知道我现在估摸就像只虾怪成了精。

我连多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生怕霍歇被我一张大红脸给吓住,只能赶紧赔了礼,道一句:「多谢世子爷挂念,我先回去了。」

「好。」霍歇应了。

在我转身之后又叫住:「满满——」

我疑惑回了半身,只听得他道。

「不要贪杯。」

这下我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霍歇总有这般本事,一言一行,都让人无端心动。

我匆忙回了院子,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房门,冷意传来,热度才降了几分。

我顺着门板坐下去,搁下一壶醉,抬手捂住了脸。

林满月啊林满月,可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总想得太多,又总故意不想太多。

我无数遍在脑子里叫嚣着不能,心却一直在蠢蠢欲动。

甚至做出许多不切实际的事来。

就像明明知道计划退了婚,也不足以和他相配,但总忍不住有那两分惦念。

就像以为装成闺秀模样,一身清白,就能有一点资格去触碰去接近。

满目荒唐。

我大概还是清醒点好。

霍歇要走时,我兄长遣人来叫我去一起送送。

我没去,招了春禾,吩咐她拿了我装好的一个木盒子给霍歇。

就说是我给他的回礼。

毕竟一个囊袋实在不够看的。

我不知道霍歇收到这个是什么想法,或许会觉得生气和羞辱。

但不这样,我怕不能两清,更断不了自己的心思。

春禾回来时两手空空说明是送出去了。

我没忍住问她霍歇有没有说什么,或者是什么模样。

春禾倒是细想了一番,回道:「霍世子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奇怪表情,直接走了。」

他是个好修养的。

晚上春禾收拾镜台,把笼屉里的囊袋归整好时还疑惑了一下:「姑娘那个月牙白的囊袋怎么不见了?」

我心下一滞:「可能掉了。没事,找娘再做个新的便是。」

也罢,便当作丢了,还能少想一些。

转眼到了十四,明日就是上元节。

兄长说今日带我出去挑盏花灯,明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我了。

十四的京都已然很是热闹了,街旁多有卖花灯的,还有解灯谜换彩头的。

满眼的花灯我没看上,偏偏瞧上灯谜摊子里那个滚圆的,透着莹白暖光的灯盏。

像十五的月亮,是满月的模样。

这种文斗费脑子的事,我兄长是出不了力了,我只能自己猜。

一连猜了十五个,才拿去换了灯。

店家多给了一张批了朱字的吉祥话,算是添个福。

我接过塞进腰间囊袋里。

抬头一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顿时让我心跳如擂鼓,耳边嗡鸣不止,脑中也一阵一阵发昏。

兄长看出我的异样,抬手托住我手腕,问我:「怎么了?」

我只摇头,面色发白:「兄长……我有点不舒服,回……回家吧。」

兄长很担心,到家后还想去请大夫来瞧瞧。但我知道我没事,把他劝住,脚步匆匆回了房间。

春禾今日没跟我上街,正在房间里擦窗台,见我回来赶紧来迎。

「姑娘怎么这一会就回来了,街上热闹,怎不多逛会儿。」

我现在思绪无比混乱,一把抓住她的手:「春禾,你可还记得,年前去佛寺那回,我带的哪个囊袋吗?」

我心存一点侥幸。

春禾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月牙白那个。姑娘那天穿的鹅黄裙装,说配月牙白的好看。」

果然如此……

姻缘殿里大师算完八字写的签文在那里头。

纸张本也不大,还折了几折,若不是今日那动作太熟悉,我几乎都忘了这事。

可那个囊袋现在在霍歇那儿。

他会不会看见签文,他会怎样想我?

说我痴心妄想,我白日做梦。

一时所有力气都没了,我在椅子上坐下,一团乱麻。

春禾满脸茫然,只能陪在一旁,安静待着。

我花了一个时辰来说服安慰自己,也许霍歇并没有打开看过那个囊袋,更没有发现那张东西。

但东西留在他那儿,肯定夜长梦多。

我得拿回来!

这是我第一回上国公府。

宅院光外墙就绵延宽广,高门大院,连门环都透着贵气。

我还没找好借口,甚至不知该如何措辞。

愁得我蹲在拐角挠头叹气。

但再怎么愁,也得把东西拿回来。

我起身走出拐角。

距离不远不近,入眼画面让我一时愣在原地。

明媚张扬的女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与霍歇相立。

两个气质同样高贵优雅的人站在一处,画面美好而融洽。

然后霍歇伸手递过什么,看形状,是玉佩的模样。

云和公主接了,忍不住捧着在原地转了一圈。

红色的裙摆扬起,明艳又鲜亮。

她一把拽住霍歇的胳膊,往街上走,侧着头说着话,笑容肆意又明朗。

其实,一个囊袋而已,他估计都忘记丢在哪里了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的。

也不值得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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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霍歇:

从冬节到现在,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林满月了。

那天放下一通豪言壮语的后果就是——

林满阳防我像防贼。

对对,我是贼,一个试图偷林满月心的贼。

是以年初五,我又上了林家的门。

新年嘛,走动走动很正常。

他可没理由赶我了。

林家二老也很高兴,要留我吃午饭。

那敢情好啊,这不就能见着林满月了吗。

可午饭都吃完了林满月也没出来。

大概是我情绪低落得实在太明显,林满阳最后很不自然地开了口:「不是给满满带了礼物,送完就走!」

果然,和未来大舅子是多年好友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我光明正大进了林满月的院子。

窗子半开着,依稀能看到林满月在窗后就座的身影。

我敲了敲窗棂。

虽然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但还是有那么些不太好意思。

毕竟,我是个端方君子。

「满满,你……你可以出来一会儿吗?我给你带了东西。」

有些错乱的脚步声,过一会儿门开了,林满月从房间里出来。

姿态优雅有度,很是端庄大方。

我们多走了两步,在一个池边停住。

池边栽了树,冬日很繁荣茂密,人在树间,身形也看不真切。

这地方好。

我把提了一路的红纸包递过去,里头是玉记的糕点,是我起了个大早,排队买的。

姑娘家的应该都喜欢吃这些甜甜的糕点的吧。

林满月犹豫了会儿,还是接了过去。

糕点不过是附带,我给她自然另准备了其他礼物,而且是她一定喜欢的。

天下美酒众多,为此我特意去我皇帝表哥的酒庄里逛了一圈,听那介绍的酒监叨叨了老半天。

一壶醉是口感最醇厚的美酒,想来林满月会喜欢。

所以送过去时,我还是有几分能讨得她欢心的自信的。

她拔了玉塞来闻,果然表情很是惊喜。

我尚没来得及得意,她却是要原封不动地给塞回来。

可送出手的东西收回我手里还成什么样子,况且她是真喜欢这东西,我就更不能让她送回来了。

一来二去地,局面就不太好收拾了。

林满月双手握着玉瓷瓶,我双手握着她的手。

短暂凝滞后,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的手可真软。

这种柔软让我一时没舍得撒手,直到看到她脸上浮了淡淡的粉,我才清醒过来。

这动作不规矩。

赶紧松开手,退后两步。

我轻轻咳了两声,为了防止她再次将东西还回来,只能说服她道:「酒你留着,我也不喝,留着没用。」

这回她没再纠结,点头应下了:「啊……好。」

可一会儿又开口道:「那我……我也得送世子一个新年礼物。」

我本想拒绝。

送她东西是我所愿,若再要回礼,岂不是没了那般特别之处。

但是如果不要,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视线一转,我看向她腰间的囊袋。

「你那个囊袋可外送吗?」

月牙白的囊袋,边角绣了满满的小月亮,很可爱,就像她一样。

放在身边,就能有一个念想。

我很欢喜地接过囊袋,抚平褶皱收进怀中。

就像有一个小满月贴近我的心口。

场面很安静,虽是冬日但总有春风拂面之感,就算两人都不开口,也有种说不出的融洽。

林满月抚了礼说要走:「多谢世子爷挂念,我先回去了。」

虽然我有心和她多待一会儿,但我怕拖延太久,林满阳不乐意,下次就更没机会了,所以我没拦。

「好。」

不过她转身要走时我还是叫住了她:「满满——」

一壶醉是烈酒,既是我送出手,也得多说两句:「不要贪杯。」

这回她真走了。

我欣然回了前院。

刚踏出垂花门,就见林满阳提着刀捏着香大刀阔斧杵在那儿。

见我出来,他伸手捏灭了还剩一小截的香,把刀收进了刀鞘。

「……」

还真是防贼啊!

我告辞时,林满阳送我出府,还意思了一下寻了人去问林满月来不来送。

她没来,我倒是不意外。

不过没过一会儿,她的丫头追了上来,递过一个木盒子,说是林满月给我的回礼。

木盒不重,我有点好奇里头装的东西,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下一沉。

对于里头是什么,我想过许多可能,但我没想到会是银票。

她的意思,很清楚了。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我不想和她分得那么清,但她想和我两清。

我没办法。

我又不是钱,哪能做到人人喜欢,况且也还有人不喜欢钱的呢。

让林满月喜欢我,肯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我很平静地回了国公府。

今日我爹娘去了皇宫用宴,晚间才回来。

我娘带着人把赏赐的小玩意送到我院里时,我正坐在院子里的树上发呆。

我娘就在底下喊我:「虎子,下来!」

我面无表情,廊下窜出一只狗。

我娘愣了一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哎呀,娘忘了,你把这小名让给狗了。」

这名儿是我让的吗,还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弃我这个小名!

叹了口气,我从树上下去。

我兴致不高实在太明显,我娘招呼我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突然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惊了:「您……您怎么知道?」

我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很是语重心长:「看你这样儿不就知道了。人之忧愁,无非生计和感情,你还能愁什么?」

那倒是,我这日日悠闲,吃喝也不愁,能受挫折的也不过情之一事了。

「是不是人姑娘不喜欢你啊。」我娘又一语中的,直戳关键。

过来人太厉害,我索性摊了牌:「是啊。」

这回我娘有些好奇了:「居然还真有不喜欢我儿子的?谁家的姑娘,如此心智坚定。」

照我娘的想法,我们家地位身份都有了,荣华富贵也不缺,我样貌品性也不差,京都的姑娘们合该都喜欢我才是。

可我真就碰上一个不喜欢我的。

「娘,怎么样才能讨她喜欢呢?」

「你爹不是教过你吗?」我娘拍了拍我的肩头,再次提起诀窍,「投其所好啊。你看你爹为了娶我,变强大变厉害,不都是因为我喜欢吗!」

虽然知道我娘有炫耀成分在内,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投其所好。

变成林满月喜欢的那样不就行了。

她喜欢自立自强,有真本事的。

我眼前一亮,那个我曾经考虑过但是没有真正下定决心的事情终于有了决断。

我很坚定地开口:「我想参军。」

我爹是曾经的虎威将军,叱咤沙场十几载,从小到大,我不是没想过继承我爹的衣钵。

我见过背负家族使命努力苦读出头的,也见过在高要求负重下千锤百炼成长的。

但我爹娘从来不对我提要求,他们知道无数要求之下的人过得有多可怜。

而他们只要我快乐而已。

我便就这样,自在地活了十九年。

可我真的没有烦恼吗?

我娘沉默了片刻,轻声开了口:「我和你爹,给你取字歇,无非想让你妥帖歇过半生。家族给了你荣誉和地位,不用为向上而奔波,是任何人都企及渴望的事。」

「我知道。」

「我们也早该知道,你是我们的儿子,怎么会甘心碌碌无为一生。」

她叹了口气,在夜色里显出两分苍凉和无奈。

我想说点什么。

我的荣誉是爹娘一手创造的,他们希望这是我一生顺遂的保障。

我感谢这个保障,但我也想自绽光芒,在这个荣耀上再添一笔光辉之彩。

男儿本血性,就当作我的热血来得晚了些罢。

「决定了就去。」我娘抚了抚我的手背,站起了身,「但是小歇……你要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去。」

为了什么去?

世人皆往深明大义了去说,戍守边疆不就为了保家卫国守护热土。

我知道我不是,我从来不是那般无私大爱之人。

我成就荣耀,为之我才将拼尽全力,来护国安邦!

正月初十,招兵的帖子贴得满城都是。

我在登记处遇到了林满阳。

我们都很意外,但意外之余还有些相惜之感。

索性又上校场的演武台酣畅淋漓打了一场。

结束后我们坐在台阶上休息。

林满阳擂了我肩膀一拳:「好家伙,你堂堂世子爷居然来报名参军!」

我睨他一眼,轻笑:「怎么了,哪条律法规定了世子就不能参军了?」

「那倒不是——只是你想出人头地,以你父亲的人脉,哪条路不好走,不比上战场轻松?」

「确实。」我仰面,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故意玩笑道,「可我要当你妹夫,哪能比你差了去。」

报了名,等到二月回春,当就该去边关了。

我总得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间再争取争取。

友情牌打不上,打打苦情牌也是好的。

十四日时,楚云灿终于给我递了消息,说带我去取绞丝玉簪。

这时间掐的好,再晚点,我上元节约人姑娘送簪子的计划就得胎死腹中了。

刚收到消息没两刻钟,外头就有通传报云和公主已经到了府前,招呼我出去。

我提着她看上的那块墨玉出去。

楚云灿自打看我拿着这玉出来,就没挪过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