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第 5 / 11 部分
好好一个公主,无端散发出街边流氓看到美人后的猥琐气息。
我赶紧把玉给她,她目光实在太恶心人。
也不知道她要这玉做什么,皇家的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这会儿拿到个墨玉也能激动得原地转圈。
果然,傻是天生的,她这十六年就光长年纪了。
「我要的东西呢?」
「害,表哥别急嘛!我带你去取。」
她殷勤上来挽我手,拖着就往街上去。
直到一脚踏进琳琅轩,我才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可真打的好算盘。
果然她前脚进了店,扭头就要跑。
幸好我手快,一把提溜起她的后衣领,把人给扯回来。
「咳咳咳,表哥表哥,我错了错了,快……快撒手!」
楚云灿脸憋得通红,手揪着自己领口松气忙不迭认错。
认错倒是认挺快。
「你最好别耍花招,赶紧把我要的东西拿来。」
我这一声说得恶声恶气,自认很是凶狠,吓唬个把娇气小丫头不是什么问题。
她被一恫吓,果然老实不少。
「我也没骗表哥你啊,琳琅轩确实有绞丝玉簪,我打听到的。」
「对等交换就要有诚信的态度,我拿墨玉又不是单换你一个消息的。」
她有心再挣扎挣扎,我很平静地捏了捏手骨。
很好,她垂着脑袋去叫人取簪子了。
簪子到手,我开了锦盒看了一眼,个头比之前那支小一些,但胜在更精致。
玉簪通透,绞丝的花纹精巧细致。
我脑子里已然显现它簪在林满月发髻中的模样,定然十分相衬,万般好看。
我很满意。
就这一会儿,楚云灿早跑得没影了。
管她呢,反正东西到手,她走就走了。
我正要带着盒子出去,那掌柜的笑眯眯就给我拦下了。
「公子,绞丝玉簪九万七千钱,您怎么支付?」
「……」
算了。
我哪有脸嫌人家没脑子。
看来当年我还是太仁慈。
我就应该趁那时年纪小先把她给揍一顿的!
气归气,东西我肯定是要的。
也不知明天把它送给林满月时,她会不会开心。
希望会的吧。
只是不要再收到她的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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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满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春禾正帮我把满月灯挂到廊下。
不过日暮时分,还不到点灯的时候。
我坐在窗后托着腮发呆。
脑子里走马观花,像演过好几出戏,等回神细想,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春禾被后厨六婶喊去搭手了,因着兄长当晚差,今日这家宴就吃得早些。
我正琢磨着不如去看看院子里的梨子树。
今年冬日雪下得多,雪地里掘一掘,不知道能不能挖出两个冻梨。
可惜我拿着小铲,绕着树掘了一圈,也没找着一个。
不应该啊……
我仰头眯眼往树上望。
光秃秃的树尖倒是挂了俩。
上树这种事,我这几年干得少了。
但是毫不惭愧地说,当年我那上树本事,怕是连五灵山大师都能叫好。
哦,忘了说。
五灵山是皇家猎场,里头的大师养猴。
我一把撸起袖子,蹭着老树干就往上爬。
几年不练,我这技术果然生疏不少。
等坐到树杈上,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抱着赤条条的树枝好几个喘气。
院子里这棵梨树年数虽大,但其实长得不高,果子树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梨子树比院墙高了半截,我座下这枝杈却堪堪和院墙一般高度。
在上树时我脑中已演练好摘梨过程。先爬到枝杈末端,再站上墙头够一够。
比量一番,这身高也是够用了。
这树枝说粗不粗,细又不细,往前爬两步却有些轻微颤动摇晃起来。
这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摔下去死是死不了,缺胳膊少条腿倒是有可能。
离墙头越近,枝杈就越细。
刚开始我尚能跪着爬,这会儿只能贴着树枝子趴着往前蹭。
我蹭得起劲,离墙头还有一掌距离时停下歇了口气。
这一歇,歇出了个加油打气?
「三二一……上!」
紧接着噔噔两声,我和墙头那边探出的脑袋来了个面对面。
我很尴尬,但是我觉得霍歇看上去比我更尴尬。
他长得白,虽然习武多年,但家里养得金贵,没叫往糙里长。
此刻气氛凝滞,没人开口,他的脸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像是一盏放了红烛的灯笼,点了光,慢慢红成艳色。
他还扒在墙头,上不上下不下地,堪堪露出个脑袋和肩颈,静静挂在墙面上。
不过,我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京都里头,能上树的闺秀,估计我是头一份。
我这几年装得什么优雅守礼,从容有度,什么淑女闺秀,才情俱佳。
这会儿碎了个干干净净,风一吹,形象全碾成灰散了。
没也就没了吧,偏偏却是让霍歇瞧了个正着。
纵然我狠了心告诫自己,不必做那般白日梦,但姑娘家那几分薄脸皮,还是叫我有些许不知所措。
好半天我才堪堪开了个口,寻思着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
「世子爷,好巧……」
我发誓我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别的讽刺意味!
但显然霍歇不这么想,他挣扎着想解释两句,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放弃了。
「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今晚可有约?」
爬人墙头这般行径向来不是君子所为,霍歇这番举动已然让我惊讶,再加上他这一问,我更是有些迷茫。
不过,无论他什么目的,我已然有自己的决定。
「我今晚不准备出门。」
说是节日热闹,但每一年都是这般,也无甚差别,对我而言已没有什么新鲜之处。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
赶紧从这棵树上下去啊!
这姿势实在不雅观。
我正游神想着怎么作别,没注意霍歇神情举动。
他撑着墙头往上提了提,靠得近了些。
近到他呼出的热气化成的白雾都能弥散在我眼前。
抬眼看来,他的眼眸干净明亮,笑起时眼底像是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嗓音清越如雨珠落玉盘,刻意放缓的音调,温柔又惑人心神。
他说:「那祝满满,上元安康。」
这让人,如何忍得啊……
霍歇身影消失在墙头好半晌,我还趴在树枝上发愣。
过了好一阵,我才游魂般爬下树,又游魂般被喊去吃饭。
至于上树的目的——
不记得。
不重要。
这种状态持续到我兄长宣布他参军的消息,我才猛地清醒过来。
爹娘也是错愕,失声震惊:「参军?」
兄长从容淡定,或许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无比坚决和冷静。
「父亲母亲,我有更高的抱负。京都给不了我的,或许只有战场才能给我。」
我爹沉默,我娘估计想着战场凶险,已然红了眼。
「这怎么使得。想要施展抱负,哪里不是机会,做什么非去那战场上。」说着,我娘拿着帕子按了眼角。
我爹也是不太赞同。
「你如今已是校尉,虽然只是个微末小官,但熬两年总归有更好的出路。为父虽没本事,为着你将来大事,也能去走动一番。」
兄长却是十分坚决:「我已经报了名,上了名册。」
见气氛实在太过低沉难过,兄长又笑着故作轻松宽慰道:「父亲母亲不必太担心,霍歇和我一道儿呢。我俩能有个照应。」
劝是劝不住的,已经上了征兵册,这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整个家除了担忧就只剩下担忧,断然是轻松不了的。
比之爹娘的担忧和紧张,我还为兄长说的话所震动。
霍歇也去参了军!
怎会……
他何须如此。
的确,他根本无须如此啊。
京都里的世子爷,国公府的出身,要什么没有。
光名号听着就够唬人的,可他从来没有一丝多余的纨绔之气。
霍歇是不同的。
自打我第一眼见他,从他站在树下仰头与我讲话。
他展着手护成一道围栏,温柔地说:「快下来吧,树上危险。」
春风化在他眼底。
他就化在我心里。
我喜欢霍歇——
肆意张扬,永远一身光芒的霍歇。
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的霍歇。
「行了,满满,我先去当值了。」
兄长在廊下停住,拿了披风系好,提步要走。
我没忍住,拉着兄长的袖子把人给叫住了。
「兄长,霍……霍歇……不是,霍世子真的要去参军吗?」
兄长回了身,有些讶异:「霍歇没同你说吗?」
「同我说?」
他为什么要同我说?
我比兄长还懵。
站在霍歇的角度,我充其量是他一好友的妹妹,他的决定与我何干。
「唉——」兄长突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认命般道,「说真的,霍歇作为我好兄弟这么多年,我其实很欣赏他的品性。但是吧,他想配我妹妹还是差点儿。不过,他既然狠了心连战场都去得了,我也就不阻拦你们了。」
我……
我觉得我兄长喝了假酒。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连在一块我一句听不明白。
霍歇配他妹妹差点儿?
若我兄长没在外面乱认妹妹,他说的这个他妹妹应该就是我了。
霍歇配我差点儿!
我……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
「兄长,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我垂了眼,把我心底的事实摊上来,「明明是我配不上他。」
这一说,把兄长给止住了,也不急着走了,扶着我双肩扮正,很认真地问:「满满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我还就真认真地想了想。
身份地位品性样貌,明明哪点也配不上啊。
「他出身国公府,是世子爷,他性格也好,温和谦逊,长的也好看,芝兰玉树……而且还文武双全。」
「是,你说的都是事实。」兄长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笑道,「可我们满满更好啊,一点也不差他什么。家世地位确实比不上,但是你也知道霍歇不是注重这些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跟我成这么多年好友,也不会喜欢你。」
「霍歇喜……喜欢我?」
等等,我感觉是我喝了假酒。
不然我怎么这么晕乎呢?
「咦,他还没给你表白心意呢?不应该啊,我都给他开了多少后门了。这家伙真不争气。」
兄长有心多说两句,但时间不等人。已经到了他当值的时间,他匆匆安抚了两句就往外跑了。
「满满待会儿要出去的话带着点儿人,今天街上人肯定多,不安全。」
我哪还能听进这些,我现在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万物寂静,唯有胸腔里头,一声重过一声。
我喜欢他。
他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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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霍歇: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跟我爹在院子里比划了两套剑法。
结束后,我跟我爹靠在木桩子上歇气儿。
我爹先是冲我挤眉弄眼一番,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又挤眉弄眼了一番。
我想我爹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虎儿啊……听你娘说,有喜欢的姑娘了啊……」
我……内心毫无波澜。
「爹,您觉得我跟咱家狗一个名儿合适吗?」
「害——习惯了嘛。小歇喜欢的哪家姑娘啊,现在啥进展了?什么时候能去拜访拜访?哎,好像得先换庚帖吧,我也不是很懂,等我跟你娘商量商量问问去。聘礼我跟你娘这些年都给你备了,你要不要看看有啥可添的,不够咱再上珍宝阁逛逛补一些。日子得定,这比较重要,不然我去司天监走一遭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日子,其实相国寺也行……」
「爹,别……爹……」我实在听不住了。
虽然说得我都挺想,但这确实想得太美了。
「爹,八字没一撇呢。人姑娘不一定喜欢我。」
「啧。」我爹皱眉摇了摇头,「这有点难办啊。」
是难办啊。
讨姑娘喜欢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干,没经验啊。
林满月怎么才能喜欢我呢?
我愁。
「今天上元节,街上热闹啊。你约人姑娘看看灯游游街了吗?」
「还……没。」
「要不说你愣呢!」我爹恨铁不成钢,很是来气,「我当年追你娘,那叫一个死皮不要脸,那是见缝插针往她眼皮子底下钻啊!一有机会我就约她,今天天气好游个湖,明天太阳暖看个花。」
「我娘都不拒绝?」
「拒绝啊,怎么不拒。要么怎么说我有毅力呢。一次不行就两次,那约着约着也总有一两回答应的吧。」
还能这样?
我爹骄傲了:「其实投其所好只是追姑娘的一个要点,能追到姑娘的核心诀窍就是——脸皮厚,往前凑!」
我沉默了,我觉得我爹说的有道理。
虽然……有点不要脸,但是话糙理不糙,四舍五入一下也是至理名言。
「那我一会儿就去约她今晚看花灯。」
我斗志昂扬,我热血澎湃,我一撩衣摆决定上屋挑挑衣服。
紫绸锦衣太庄重,白纹长衫太寡淡,蓝底劲衫太随意,黑色太沉闷,绿色太扎眼……
红色……
拉倒吧。
红色让人不愉快。
挑挑拣拣还是选了件月牙白的长衫。
这回冬明都不需要给眼色,张口就夸:「世子爷可比那九天上的月亮还耀眼呢!」
瞎扯。
我可比不上月亮,尤其是满月的月亮。
按理说我应该走正门。
但是正月十五是个什么日子。
自古上元节男女相约出游,十有八九情意浓浓。
我哪敢当着林满阳的面说……
兄弟,我拐你妹妹去过个节,约个会。
他刀估计都要按不住。
正门不能走,还得是翻墙。
翻林满月的墙我不是头一回,这回却没来由地紧张。
我这是单独约人家姑娘逛街看灯。
这不是,「单独」两个字就能看出那点隐秘的暧昧情意来。
我搓了搓手心的汗,给自己打了个气。
霍歇,别怂啊!
不要脸就是了,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要脸娶不着媳妇。
「三二一,上。」
我蹬着墙面,一把攀上墙头。
林满月这面院墙半高不高,于我当然轻而易举。
接下来我应该使力上提一把,但我没敢动。
从看到林满月那刻起,我就僵住了。
她尴不尴尬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尴尬。
论翻姑娘墙头被姑娘当场目睹怎么办?
我爹的至理名言在耳边萦绕——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不……
我还是要脸。
自胸腔起的一股热气,沾染上脖颈,然后蔓延蔓延,直将我脸烧得发烫。
想来也知道,现在的我不忍直视。
我偷偷看林满月的神色,她表情也不太能挂得住。
偏偏我俩都不能有动作。
毕竟——
她趴在树上,我挂在墙上。
好半天堪堪听到她打了声招呼:「世子爷,好巧。」
我……
还真是……巧了。
半道挂住,出师未捷。
我拿什么解释这份巧?
我说,林满月,我就想上你墙头看看月亮,你信吗?
或者说,我来给你试试你这墙头结不结实安不安全?
我……
不要脸。
我放弃了,只能垂死挣扎问一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今晚可有约?」
她的表情有一瞬迷惑,或许是觉得我这爬墙头问问题的行径实在奇怪。
不过还是认真回答了。
「我今晚不准备出门。」
失望是肯定有的,不过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爹也说了,多试试多约约,总有出头日不是。
所以我散去脸上失落,决定还是挽救挽救我的形象。
君子是做不得了。
没见过哪家君子爬姑娘墙头的。
但给予温柔祝福是我最后的倔强。
我双手撑起半身,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有些近,但我怕她为了听我说话往前爬。
她这树枝可不粗。
好几年没见着她爬树,还是有些担心的。
这其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
我朝她笑了笑,送过我的祝福。
「那祝满满,上元安康。」
当然不止上元,日日安康才好。
我从墙上跳下去。
没敢走。
直到听得那边有响动,有落地之声。
我才敢真放下心来。
我初见她那年,她就总喜欢往树上蹿。
夏天是嫌热,往树上寻凉,秋天是摘梨,箩筐堆在树下,人高高站在树上。
那会儿她个子也不高,还敢在树上踮脚,看着怪吓人的画面。
可她家里人也不拦。
后来听林满阳说,那树她从小就往上蹿,都能在上头做窝了。
可我初时哪知道,看她在树上小小一个人影,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能拿手圈起护着,招呼她下来。
她是下来了。
那动作和速度,估摸五灵山的大师都得惊叹。
这些都是过往。
我才发现,关于林满月的那些林林总总的画面,我原来都记得很清楚。
看我神采飞扬地去,波澜不惊地回。
我爹一眼就瞧出来我没约上。
不过他毕竟过来人,习惯得很,拍了拍我的肩安慰我:「没事,慢慢来。」
想着又拍了拍自个儿脑门,往我心口扎了一刀:「看你爹我都忘了,你二月份要去边关,没得慢慢来了。」
「……」
「儿啊,你可抓点紧吧!」
抓紧抓紧,我比谁都急着呢!
可感情的事情,哪里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能成的。
我不得先让人姑娘慢慢喜欢上我才行。
我郁闷地揪了揪腰间的袋子。
用力太大,不小心扯松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起身一瞬间突然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