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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第 6 / 11 部分

我还有簪子没送出去呢!

这不又是个见她的好借口嘛。

可簪子这般东西不好明面送,送了她估计也不要。

我攥了攥手中的囊袋,看着边角绣得饱满的小月亮,有了个主意。

要不就说这囊袋断了系绳,毕竟是她给的,姑娘家的东西也不好声张找人补,只能托她给补一补?

我冲回房里,取出那根绞丝玉簪。开了囊袋的口,斜着往里塞,没全塞得进。

不应该啊。

刚刚比量过,这玉簪小巧精致,斜着放进囊袋是正好。

我在角落里按了按,发现里头好像有东西,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四方小纸块。

这纸块不过大拇指盖的大小,叠得工工整整,缩在囊袋一角里,不轻易去摸还真发现不了。

难怪我上次把那没味儿的香丸取出来时没摸着。

私心作祟,让我展开了这张纸。

左右各一列字,实在眼熟得很。

左边是林满月的生辰八字,右边——

右边那个,与我一样的生辰八字。

林满月身边应该没有人是这个生辰八字的了。

心神快过脑子。

我攥着纸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巨大的喜悦侵袭了我,这张纸代表什么,我很清楚。

意识又回到那一天,相国寺姻缘殿,她是从那个门里出来,迎面遇上的我。

我请大师合八字之时,边上留下的那一对与我们相同的生辰八字。

原来……

真是我们。

原来,是我们两情相悦。

———————————

13、

满满:

我要去见霍歇!

这是我喝了一小口一壶醉做下的决定。

才不是酒壮怂人胆。

我和酒明明是互相成全的关系。

出家门时,天已经全然暗下来了。

正月十五的夜,是一年中最亮的夜。

九天之上是满月,莹白的月光蒙上万物。

街角家家户户檐下的灯笼,暖白的,朱红的,光芒连成一片,铸就今晚京都不夜之城的景象。

我没叫人跟着,是偷摸溜出来的。

找男人诉情这事你叫我怎么找人陪着。

难道我还得带个给我捧哏不成?

这边我说,霍歇,我喜欢你。

那边她捧,诶,不错,是这样。

这边我说,你对我的心思呢?

那边她说,哎呦喂,这有点难猜了。

结束后,我估摸着我俩还能问霍歇讨个赏钱。

桐花街不是主街,冷清得很。

等过了巷子进了主街,才热闹。

三圣大街是京都最热闹最繁华的主街。

正月十五这一天,各大商家有钱的点龙灯,没钱的设个小彩头。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小贩举着货架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吆喝。

花样多,人也多。

今晚几乎半个京都的人都能聚到这一处。

那场面,就是随便丢颗瓜子进去,都能砸到个人头。

我家和国公府不在一片府区。

桐花街在清源坊,国公府在荣兴坊,中间隔着条三圣大街。

我估摸算了算,我起码得在这条街上逆行一公里才能进到荣兴坊。

以一己之力逆人流而行,是什么给我的勇气?

是爱情吗?

不。

是我头铁。

我一头扎进人群里,刚没走两步就被人流带着退了三步。

得,还赔一步。

这还得找技巧。

技巧就是——

见缝插针。

见人与人之间的缝,插我这根不细溜的针。

我开始了在人群里左躲右避,时不时还猫个腰的旅程。

想象不了的可以参照一下杂耍绝技,走钢丝。

难虽难,慢虽慢,小心翼翼走了好半天也算走过半程了。

可偏偏这会儿人群骚乱了起来,大家喊着「要点天灯了」,一股脑儿往前跑去。

我这钢丝本就走得颤颤巍巍,在慌乱里差点被裹挟着给一道抬走。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抬头却被迎面一货架磕了脑门,刚惊呼一声捂上脑袋,又不知被谁踩了两脚。

这还没晕乎完,就被边上人撞了一把,直接歪倒扑在一旁卖绣帕的摊子上。

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不是隔壁那家卖绣针的。

赔了礼揉着额头转身,我深吸了口气打算重新冲进人群里。

心理建设没做完,不远处人流里传来一声大喊。

「林满月,你站住,别动。」

我被喝得一滞,不自主往前走了两步,没入人海。

人流,从身边穿过。

我被拥挤的人海带得连连后退。

而我目光所及之处——

有人拨开人群,朝我奔赴而来。

他喊着我的名字,披星戴月,胜过今晚所有灯火。

在这一瞬间,我酒壮怂人胆,突然不知从哪里提了一股劲,铁着头就重新往前钻。

有缝的被我挤过去,没有缝的被我生生顶开一道儿。

还依稀听到有人惊呼咒骂。

那是我把粘在一块儿的一对给顶开了。

我•林彪子•铁头满月

以一己之力对抗这逆流的人海。

因为——

我在奔向我的太阳。

眼前飘过华服彩衫,鼻间是浮动缭乱的脂粉香,耳边是嘈杂人声。

而我憋着口气,可劲地钻。

直到扎进一个怀抱里,钻不动了才停下。

这一停,这股劲泄了,人也松了。

我抬头,目光跌进霍歇的眼里。

我知他一直俊秀无双,尤其眼眸明亮,温柔又多情。

可我不知当那双眼睛含了专注的情意看向你,是如此让人沉沦深溺。

若不是此地不适合谈情说爱,我真想在他眼里泅个水,泡到明天早上。

霍歇牵了我的手,绕着人群七拐八拐,停在一座桥头。

这是流月河上的摘星桥,往日也是约会宝地,今天被三圣大街抢了风头,远不如平时热闹。

不过桥上也不乏相依偎着的有情人。

我们又沿着河多走了两步。

流月河上漂着花灯,河岸两侧的石柱护栏上也挂了红色小灯笼。

平日你往这儿走,只觉得河风拂面,意境颇悠。

今夜是灯光太好,气氛太佳,连河面上迎来送往的彩灯小舟都流转着浓情蜜意。

在这般热烈的氛围里,霍歇和我同时开了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你能不能予我一个解释。」

我俩相视一眼,俱是没忍住笑了。

笑完我到底先问出了口。

这话出口前,我还正了正神色,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认真严肃。

用以显示我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程度。

「霍歇,你到底喜欢哪般的姑娘?」

霍歇没听明白。

这问题不好答。

天下女子若能细分,按性情按品德按兴趣按样貌,能分出个百花齐放,万朵争艳来。

哪有那么好说清楚的。

但我这只有两个选项。

「你到底是喜欢明艳大方,开朗活泼的,还是娴静优雅,知礼有度的?」

这问题梗在我心口好几年了,从我喜欢上霍歇那刻起,我一直在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往实了说,我不是后者。

什么娴静优雅,什么知礼有度,净是我装出来的。

早几年,我喜欢喝烈酒,爬树摘果,下河摸鱼。

世俗绊不住我,爹娘也管不住我。

我可以最张扬放肆地笑,也可以最无礼豪放地哭,更可以表露我所有收敛的小性子。

总而言之,真正的我——

野得很!

这几年我装得好。

每每霍歇见到的我不是在窗下看书作画,就是在院里赏花吟诗。

所有淑女闺秀有的气度和娇矜,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但我知道,我是个假闺秀。

如果霍歇当真喜欢这般的我,那他或许会对我失望。

所以我想知道他的回答。

霍歇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神情也很认真。

「我喜欢明艳大方的。」顿了顿又接着道,「也喜欢优雅有度的。」

说完,像是豁然开朗,眼眸熠熠。

「是因为你,我喜欢你。」

因为是你,你明艳大方,活泼灵动,你也优雅得体,知礼有度。

因为喜欢你,所以你的一切品质,都让人欢喜。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件我记挂多年的往事,是如此不值一提。

心底不计较了,猝然听得他这一句剖白,我还有些不胜娇羞。

「瞎说,你当年明明说喜欢娴静温柔的。」

所以我才装了这么多年,怪累的还。

霍歇愣了。

「我说过?何时何地?」

我就知道他不承认。

「十三岁那年,在我家书房外,兄长问过你喜欢哪般姑娘,我听见的。」

这事是真的,绝不是我杜撰的。

我十三岁那年,已经跟霍歇很相熟了。他和我兄长关系太好,时常混在一处,便见天地来我家。

我那会儿还是个会上树的,三天两头被我爹娘管住,逼着读书写字,绣花煮茶。

那会儿正值夏日,我被勒令在书房习字,我贪凉,开了书房后窗。

窗外我爹种了一小片竹林,看着凉快。

兄长和霍歇路过此处,看着我练字的场面,还作了一番评价。

「难得能拘住这野姑娘,这般看着也还有几分样子。好在她不愁嫁,陈家那小子没得挑。」

那时我和陈峤还有婚约在身,我兄长这话也没错,我确实能嫁得出去。

霍歇体贴,给我留了两分薄面:「能娶我们满满是陈公子有福气。」

那会儿他因着我兄长的关系,也时常把自己当我兄长,还好我憋着一口气死活没认他这个「霍哥哥」。

这样想来,他这几年确实没一门心思想着当我哥了。

纵然那会儿霍歇说了好话,但我心里本因练字就烦得很,走过去当着他俩面就把窗合上了。

窗是关上了,人好像没走远。

我还听见我兄长笑着问霍歇:「那不知哪般姑娘有福气得霍世子的喜欢呢?」

他们似是边说边走,隔了好久才依稀听见霍歇的回答。

我死命往窗缝上贴,才听到他说:「若娴静温柔一些也好。」

那年我正情窦初开,实在懵懂,其实还没搞明白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

我后来回忆起才发现那一刻我其实是难过的。

只是那时尚是还有些骄傲之心的小姑娘,执拗地不肯承认而已。

直到某一天,我娘突然慨叹,说满满长大了,娴静了不少。

我幡然醒悟,我是没有承认,但我心里在乎着,以至于不自主改变着。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一步步向他喜欢的模样靠近。

这回霍歇蹙眉回忆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件旧事前后都理清楚似的。

我观他神色,先是深思,而后恍然,继而禁不住笑意在脸上扩开。

他说:「满满,你肯定只听了一半。我记得我的原话是,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他收敛了笑,有几分无奈之色,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这回,你明白了吗?」

我是真明白了。

至于此,我心底多年的结算解了。

该换我解他的结了。

「你想问什么?」

霍歇递来一张四方纸片,灯光下,左右两边生辰八字排列齐整,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果然,这东西藏不住。

我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我颇有些生无可恋,偏偏又顶着张烫红的脸。

这意思,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霍歇果然点头,弯着唇角道:「我也明白了。」

我恼羞,我成怒,我一把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把纸片折好塞回囊袋。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这东西还我!」

「不行。」他难得拒绝我,义正言辞,「我要留着当证据。」

「当什么当,当什么证据。」

好丢人……

我羞愧掩面。

「自然是……你也喜欢我的证据。」

这一声,响在耳边。

自此,我那敏感青涩的暗恋,算是有了终点。

我怔愣着放下手,脸上热度未消,甚至愈演愈烈。

而我的胸腔里,像是绽开了无数绚烂烟火。

正此时,天上点点灯火,一盏盏天灯飘向月亮,星河璀璨,人间梦幻。

一时喧嚣不再,人人伫立仰头,许下最美好的祝福和心愿。

我的心愿在眼前。

而我此刻的祝福——

是愿霍歇,日日安康。

天灯过后,这上元佳节就算过了一半了。

刚刚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还有阴影,哪敢再往人群里扎。

是以我们俩沿着河往前漫步,又一道儿买了花灯送入河。

后来不知怎么逛上一个灯谜铺子,霍歇按着不让我出手,解了半个铺子,堪堪猜中七个,给换了个鲤鱼灯。

欢喜归欢喜,我嗔他。

「怎么不让我一同猜?」

他以为天暗我就看不见他脸红懊恼似的,语气极为正经:「大过节的,我怕你出手,他没得赚。」

我承认,我就爱听这话。

反正有人愿意说给我听。

霍歇送我回家时,我左手拿着糖画右手提着灯笼。

他手上更杂,铺子里的干果,乱七八糟的书画册子,还有一束梅花并一个瓷瓶。

转回桐花街,热闹就散去了。

我舔糖画正舔得开心,横巷里偏偏拐出两三个人影。

晃里晃荡,流里流气。

我不是看不起小流氓。

但你把我糖画撇掉了,就是你的不对了。

道上规矩,劫色拦道罪不及吃食。

呸!

「哟,小妞儿别吃这玩意儿,哥哥们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你们想我哥出门前既然都交代了,那肯定得出点事,不然这上下文就呼应不上了不是。

但我没想到,这年头街边流氓不止是流氓,还都是半个瞎子。

我边上那么大个脸黑的霍歇看不着。

他长的难道不比我好看?

我自认为这不是我的主场,为了不破坏我的果脯花束,我很自觉地从霍歇手上接过去了。

霍歇往前两步,被莹白的月光一照,更显清俊,虽然此刻脸色不好看。

「当我死了?」

神情冷,声音更冷。

「嚯,刚刚没看清,这还有个更好看的!」那混子搓搓手心,嘿嘿笑了声,又不安分要伸手来摸,「男的没事,哥哥一起疼。」

我就说……

这不能眼瞎成这样。

不过,他们今晚下场估摸不太好了。

果不其然,在霍歇手下,这几个人连两招都没撑住,放完最后的狠话就跑没影了。

虽然知道霍歇轻松,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哪想他闷着声儿道:「脖子疼。」

啊?

这我是没想到,不过刚刚场面乱,伤着也有可能。

我踮脚借着微弱的光想看看他脖子上有没有伤着,刚靠近就被一把抱进怀里。

好家伙,苦肉计!

他贴着我耳朵说话,说得轻,每个字的吐息落在我耳廓上,擦出一片红晕。

「现在不疼了。」

「……」

我能怎么办,还能推开咋的。

你们舍得,我可舍不得。

谁叫我喜欢呢。

———————————

14、

霍歇:

我要再去找林满月。

这是我冷静不下来的脑子做的决定。

我出门时,天光渐暗,华灯初上。

荣兴坊的华邸连成片儿。

都是不差钱的人家,赶上节日,怎么繁华怎么来。

这家能连着一条巷挂上花灯,那家就能在门口开戏台,都是过节,上面也纵着这些热闹。

我家人员简单,不兴花样百出那一套。

不过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爹娘懒得弄些七七八八的破坏他们二人世界。

所以这一路走来,就我家看着最朴素冷清。

出荣兴坊得过公主府,楚云灿贪热闹,当时非要把府邸落在三圣大街不远处。

今儿个这公主府火红的灯笼挂满檐下,隔老远就能听到靡靡之音,非一般的喜庆,整的跟办喜事似的。

我刚走两步,没走远,倏然听得一声「你站住」!

这声音,这颐指气使的语气……

「陈峤,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

陈峤?

我回身,正对上一副很尴尬的场面。

那新的探花郎,新翰林院学士,朗月清风正如修竹的陈峤正站在台阶下。

而他身后,两步台阶之上的楚云灿,正一把揪着人衣袖,撒泼不放。

好家伙,大戏啊这是。

我顺势靠上了墙。

「请公主放开微臣的袖子。」

陈峤声音清冷,听着没有什么明显起伏,但看他紧绷的脸,当是有些薄怒了。

楚云灿听得他的话,讪讪松了手,却见他提步要走,赶紧拦在他身前。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稀罕真稀罕。

我活这么大,认识楚云灿十多年,她可从小虎到大,硬气得很。

倒还有人将她脾气拿捏得死死的。

陈峤,林满月的前未婚夫,是个狠角色。

这点我服。

他跟楚云灿的流言蜚语在圈子里传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才有阴阳怪气的人说他另攀高枝。

这话听着酸气得很,攀高枝这事儿不需要技术含量吗?难道是个人都能攀上?

不过我能这么客观主要还是因为他跟林满月退婚了。

只要我幸福,我就祝他也幸福。

「微臣不敢生气。」

听听,听听,这话多有含金量。

一分隐忍两分埋怨三分故作洒脱四分敢怒不敢言。

果不其然,楚云灿没话了,急得满脸通红。

看来她平时偷奸耍滑那股劲是分人的。

陈峤还是要走。

楚云灿没法子,拦也拦不住,解释又解释不清楚,索性在人屁股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自始至终,我没出声,就是个看戏的。

问我为什么不站出去给人调解调解?

一个是我前情敌,一个昨天刚骗了我一块玉。

对,我就是小心眼怎么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被注意到,当然不是因为我风姿不够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