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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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就是这公主府灯笼太艳,红墙又太红,大概是我靠在墙上看戏,一不小心过于融入。
三圣大街今夜热闹程度,是一年之最。
我刚踏进人群,就像一滴水入了海,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淌。
桐花街在清源坊,最近的路口也要一公里。
好在顺着人群走,还算轻松。
我这正想着一会儿见着林满月说什么,是先问清楚生辰八字的事儿呢还是不管不顾干脆先把我的心意告诉她。
想得出神,猝不及防听得杂音里一声惊呼。
练武之人耳力好,况且林满月的声音我如何也不会分不出。
我望过人群,正瞧见乱流里,林满月从一旁的摊子上站直身来。
她捂着额头,偏偏还梗着脖子要重新冲进人群。
「林满月,你站住,别动!」
我很慌。
小姑娘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头这么铁。
这么多人都往前冲她也敢逆着走。
我生怕她再伤着哪儿,刚刚那隔壁铺子上锃亮的针可吓人。
这一想,我更慌了,赶紧拨开人群往她那边跑。
人流擦肩,犬马声色的人间嘈杂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我在奔赴我的月亮。
月亮撞进怀里,我接满了我的一生。
她抬头,笑意盎然。
这一刻,我有点忍不住想得更多了些。
比如——
亲她一下。
可能会被打……
还是老实点吧。
牵个小手应该不算过分。
我牵着林满月绕过人群,去往流月河畔。
今日三圣大街引了一大波人,流月河反倒清净些。
我们多走了两步,停在灯火绚丽处,河上悠然漂荡的花灯,小舟上挂的彩灯,河边护栏上的灯笼,显出热闹气氛。
这一停下,我和林满月同时开了口。
「你能不能予我一个解释。」
「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没想到我俩都挺心急。
对视一眼,我们一道儿笑起来。
笑完她立刻摆正了神色。
我就知道了,这问题不好答。
果然她问:「霍歇,你到底喜欢哪般的姑娘?」
喜欢哪般的姑娘?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喜欢一个姑娘,她是哪般模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可如果不是她,别的姑娘也同她一般品性,我自认也不会喜欢。
就偏偏得是她。
「你到底是喜欢明艳大方,开朗活泼的,还是娴静优雅,知礼有度的?」
这回好了,还有选择的。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明艳大方,开朗活泼?
娴静优雅,知礼有度?
这可不就是林满月嘛。
「我喜欢明艳大方的。」我顿了顿继续道,「也喜欢优雅有度的。」
我突然好像有些明白林满月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不过是叫我更加认清我所爱为何。
「是因为你,我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直白地剖出自己的心意,毫不修饰不曾遮掩地告诉她我的情意。
头两年是因为她的婚约,我不想她名声被累,等到她没了婚约在身,我又总怕说出口会连现有的陪伴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向分得清,如果不喜欢我,我什么都不会有。
我总觉得我可以慢慢来,情谊也可以慢慢积攒。
所有的不喜欢也可以在时光流转里变成喜欢。
可是如今关于她的心意被我窥探到了隐秘的边际,我才发现,我原来是个急性子。
关于她的一切,我全都迫不及待。
我在等她的回答。
「瞎说,你当年明明说喜欢娴静温柔的。」
这……不在选项范围内啊。
我万万没想到她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想到我当年说过喜欢娴静温柔的这种话。
失策失策。
「我说过?何时何地?」
我是真不记得有这一回事儿。
「十三岁那年,在我家书房外,兄长问过你喜欢哪般姑娘,我听见的。」
十三岁……书房外……
林满月十三岁那年,还不是这个样子。或者说还没有开始隐藏自己的性子,是个没长大的野姑娘。
我听林满阳说的最多的话就是——
满满这性子也不知道谁能管得住。
我倒觉得挺好。
小姑娘就合该鲜活明亮,肆意妄为的。至于爬树下河什么的,别受了伤就好。
我那几年时常见到她,时间久了,看她喊林满阳兄长,我也心痒痒,三天两头哄她也喊我一声哥哥。
小姑娘每每哼一声,扭头就走。
现在想想,还好小姑娘固执没喊上,不然我就给自己挖大坑了。
那会儿林家二老也愁。
书香门第之家,她母亲是闺秀,父亲也是清流世家的出身,头两年是觉得她还小,不急着管,等到这个年纪又拘不住了。
是以那个夏季,林满月过得挺惨。
见天被关在书房里看书练字。
书房闷热,她就把后窗打开,窗后有片竹林,我和林满阳时常会去那竹林外练两手。
那回林满阳和我照旧路过,见得她趴在案桌上,拢着袖子写字。
虽然场面有些混乱,但写得倒颇认真。
林满阳无奈道:「难得能拘住这野姑娘,这般看着也还有几分样子。好在她不愁嫁,陈家那小子没得挑。」
陈家小子就是陈峤,我偶见过两面,看着也还算清正,不过我私心认为他配林满月差点。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把京都里其他青年才俊过了一遍,最后发现,谁都差点。
这么一看,陈峤那小子确实运气好。
我由衷慨叹:「能娶我们满满是陈公子有福气。」
对话声不小,议论中心的小姑娘面色不善地丢了笔走过来,恶狠狠地关上了窗。
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林满阳和我对着紧合的窗板,相视一愣,无奈失笑。
开了这个话题,林满阳便顺势问我:「那不知哪般姑娘有福气得霍世子的喜欢呢?」
他倒是清楚,世家大族的男子,年过十六便定亲的也不少。
就光今年,我家明里暗里也拒了好多家。
喜欢哪般姑娘?
我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些上门提定亲的人家里的姑娘,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有之,热情明艳的将门之后亦有之,或者灵动活泼的小家碧玉,清冷出尘的名气才女。
来说亲的夸得天花乱坠,我听着就像在听说书似的。
想象不出,也不感兴趣。
这会儿听得林满阳这一问,我却蓦地想到刚刚安静练字的小姑娘,微拢衣袖,垂首专注,画面着实美好。
转头却是她恶狠狠瞪着眼眸,撅着嘴烦躁的模样,小丫头其实一点也不凶,还挺可爱。
「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总归还是自己喜欢才好。
到这里,对于她的心思,好像又清晰了一些。
她如此在意这件事,是否说明,她在意的是我的喜欢。
她以为我喜欢娴静温柔的姑娘,我又是否可以大胆认为她也在努力靠近我。
「满满,你肯定只听了一半。我记得我的原话是,娴静温柔一些也好,不过我倒是不怕闹的,总还是自己喜欢的最好。」
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的回答。
这么多年,我们都如此小心翼翼,在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却缺了一些勇气。
是我让小姑娘受委屈了。
我收敛了笑意,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庆幸。
轻叹口气,我忍不住去摸她的发,不想再多留一丝不明不白的误会。
「这回,你明白了吗?」
见她恍然明悟,转而又接着问我:「你想问什么?」
我这才想起我找她的目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但我还是想看林满月自己承认。
我把那张从她给的月牙白囊袋里发现的,写着我们生辰八字的红纸递过去。
灯光下,她的脸红得急促而明显。
意思很清楚了。
我点头,把纸片折好准备塞回囊袋,笑着道:「我也明白了。」
她急了,估计是恼羞成怒的,伸手过来阻止。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这东西还我!」
「不行。」我挡了她的手,第一次拒绝她,把囊袋收回怀中,「我要留着当证据。」
「当什么当,当什么证据。」
林满月抬手遮了脸,声音闷闷的。
我得寸进尺了,俯身凑过她的耳边,含着笑意,也揭开她的心思。
「自然是……你也喜欢我的证据。」
自此,我们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感终于明确摊开在面前,如此美好而热烈。
无数盏天灯点亮飞远,这一刻亮过恒久的星河,铸就今夜最美好的景象。
万千灯火下,林满月被吸引了注意,放下手闭上眼许愿。
细碎光芒在她身侧流转。
只她最亮眼。
而我只想看着她,看过一生应该也不够。
我是如此欢喜。
看了天灯,我和她继续沿着河往前走。
人群还是不要扎了,太危险。
这地方虽然没那么热闹,零散铺子也不少。
点了河灯我盯上一个灯谜摊子。
虽说我对文字不感兴趣,但是灯谜这种东西想来是不废脑子的。
嗯……
不废脑子……
我脑子好痛。
这大半个铺子猜过去,我居然才猜出七个!
一定是这个铺子上的灯谜太难了。
太难了!
七个灯谜只能换一个鲤鱼灯,好在红彤彤的鲤鱼灯看着也不丑,她看着也挺欢喜。
我松了口气。
蓦地听见她问:「怎么不让我一同猜?」
我想自己猜一个送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她一起猜。
但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不对,是我低估了灯谜的实力。
我脸红我懊恼,但只要我语气足够正经,掩饰得足够好,她就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丢人。
「大过节的,我怕你出手,他没得赚。」
今夜太短,没逛一会儿已将至亥时,我得送林满月回家。
清源坊冷清得早,桐花街更无喧嚣,只留家家户户檐下的灯笼,交织着月光。
小姑娘在前面蹦蹦跳跳。
一手举着糖画,一手提着灯笼。
头上是我刚刚给她簪上的绞丝玉簪。
我笑意未淡,冷不丁前头暗巷里窜出三两个人影。
天黑拦道儿,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那人一把撇掉了小姑娘手上的糖画,说话也不规矩:「哟,小妞儿别吃这玩意儿,哥哥们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林满月看了看地上的糖画,转头过来的时候看着不太开心了,只接过我手上的花束书画,沉默站到一边去了。
我捏了捏手骨,走上前。
「当我死了?」
今儿本来是很完美的一天,偏偏有出来找事的,小爷我不痛快了。
没想到那混混非但不退,还搓了搓手心,猥琐地笑了两声:「嚯,刚刚没看清,这还有个更好看的!」
手也不安分地伸过来:「男的没事,哥哥一起疼。」
操!
我捏了他的手腕,折了。
不见血,怕吓着林满月。
打几个街边混混费不了劲,不过京都治安如此好也还有这种漏网之鱼,今天是遇上我,若哪天碰上独身的小姑娘,岂不是让他们猖狂了。
想来要跟皇帝表哥提个建议,再多加强些京都安防。
见人跑远,林满月走回面前,仰头问我:「你没受伤吧?」
受伤是不可能受伤的。
但是……
我垂了眼,闷声道:「脖子疼。」
嗯……
你们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软硬兼施。
反正我有人心疼。
果然她有些急了,踮脚凑过来看。
我把人抱进了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不疼了。」
这不是我第一回去抱她,第一回是她退婚那日,喝酒醉倒在床边,我后来还是折回去进了她房间将她抱回榻上。
不过那回我可正经得很,不知道她的心意,我怎么可能冒犯她,憋着口气把人安置回床上,匆匆盖好被子我就走了。
那时我是正人君子,这会儿我不是。
你们别看我稳如老狗,其实我内心紧张的一批,还好我手放在她身后,她看不见我的手在激动颤抖。
我在想,
这姑娘我一定要抱一辈子。
我可舍不得放手。
谁叫我这么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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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满满:
明天是二月初九。
是霍歇要走的日子。
我总是下意识忽略这件事。
其实我也知道我在逃避。
我不是个不能接受别离的人,可是才经历过美好,总舍不得放。
这点舍不得让余下每一刻都变得值得珍重。
就像此刻我和他坐在相国寺后院里的一棵树上,肩并着肩,目光所及之处,春光乍泄,万物通明而可爱。
时光像是慢了下来,但时间一刻都不曾为我们停住。
霍歇问我:「满满接下来想做什么?」
遗憾是不能填满了,我这会儿倒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喝酒了。
「我们去喝酒吧,云烧配卤肘子。」
「好。」
从相国寺回去,霍歇突然提出不如带我骑马。
我长这么大,别的野事干不少,倒是没骑过马,他这一提议我也来了兴致。
刚上马时,我是背对着他的。
等到马真的跑起来时,我才发现面朝前不好。
先不提霍歇贴近我的胸膛怀抱和他落在我耳侧的呼吸,就光冲着朝前这迎面刮脸的风和偶尔卷起来的灰尘。
我这冰火两重天啊。
于是我适时提了自己的建议,我转个身坐着,面朝后,这样就什么事都没了。
霍歇采取了我的建议,借着他的力,我成功面朝着他坐下了。
开始时这个坐姿完全没有问题,我甚至都能左右相顾看看路过的风景。
时间一久吧,尤其是马颠过几个小坑,哒哒一震,我倒头就埋进了霍歇怀里。
霍歇今天穿的春衫,墨绿色的绸锦,纹绣平滑也不扎人。
但关键是——
它薄啊!
我这一靠,连他胸腔有些急迫的震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总有很清浅的松香,不熏人,反倒十分好闻。
只是他这心跳得也太快了些。
我偷偷揪了他腰侧的衣服,突然起了心思,探身趴到他肩头,笑他:「霍歇,你心里也在骑马吗?跑得好快呀!」
果不其然,他的耳朵在我的目视下,急促地红了起来,蔓延到脸侧,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其实霍世子很容易害羞的呀。
大概是我笑得太大声,霍歇羞到一定程度反而平静了,他拉起身侧的披风,猝不及防把我裹了进去。
眼前骤黑,冷香也更清晰可闻,他的心跳也未止。
如今,我满心满眼就剩他一人了。
我松了抓着他衣服的手,环住他的腰,彻底靠入他怀里。
如果世上有一方只属于我的天地。
此时,此刻,他怀里。
卤肘子要找民间的。
饭馆酒楼里的好吃是好吃,但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几番打听才让我们找到据说是最招牌的一家卤肘子的小店,不过是一个搭在小巷口的摊子。
肉有了得找酒。
云烧遍地有,但一味酒馆的最有风味。
我们开了小室,就着卤肘子喝酒。
这一路,霍歇一直很沉默,相比我的滔滔不绝,他只是看着我笑。
笑得很好看。
让人舍不得。
一坛子酒灌下去,他有了几分醉意,看过来的眼神已经没有那么清亮。
朦胧而缱绻。
他说:「满满,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接着道:「我本该等功成名就了再来找你,告诉你我的心意。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对不对?」
不对,那样我怕是更难过。
或许穷其一生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可我等不住了,万一别人先找你了怎么办?我才熬走一个陈峤,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张峤宋峤的。毕竟我的满满这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瞪着迷蒙的眼,眼底泛着亮光,显出几分可怜委屈。
谁看了不说一句心疼。
我从来只想着我奔赴他那些年如此辛苦,没想到他在注视着我的这些年也如此难熬。
我知道自己不能哭,这不是生离死别,这只是短暂别离,可我就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还坚持想要他一个承诺。
「霍歇,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垂了眼。
那是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都知道。
他这一去,生死谁也说不准。
这个承诺对他来说,太重。
我丢了酒坛,一坛子云烧还远远不足以让我醉去,可今日我就想借着这酒劲撒疯了。
案桌置在榻上,平阔的木榻靠着墙。
案桌我是掀不动了,我手脚并用爬过案桌,把霍歇直直按在了墙上。
霍歇怔怔抬头,显得有些慌张无措。
沾染了酒气的脸透着粉,连着唇也水亮嫣红。
「满……满满……」
在他迷蒙的目光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速度太快,其实都没咂摸出感觉。
说我贪图美色的……
我认了。
我馋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低头与他对视,霍歇好像还没回过神,看着十分呆愣,大概也是喝了酒反应迟缓的原因。
「亲过了,你不回来我也嫁不了别人了。」
听得这话,他才有些清醒。
直直看过来,视线专注而认真。
我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手撑着墙,他却突然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歪着脑袋含着笑意点了头。
「我一定会回来娶满满的!」
哎哟!
夭寿了夭寿了!
这男人撒起娇来忒要命。
没多大酒意的我这会儿都觉得无比上头,手再也撑不住,卸了力栽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