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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揽月记

揽月记 01、 满满: 丫头春禾把退婚书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呆住了。 春禾满脸心疼,一边用力地把硬折子撇到地上,一边嘴里叨叨着这穷书生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又说我沉鱼落雁,貌美倾城,落草凤凰不如…… 最后一句她说完了。 她仅有一点墨水是我教的,文采匮乏也情有可原,我算她半个先生,所以我忍住了没骂她。 后头父亲

第 8 / 11 部分

他怕我撞着,手扶上我腰侧,轻轻按住。

我刚刚说了,春衫大多薄,他薄我也薄。

腰侧被他温热的手一烫,酥麻之意侵过四肢百骸。

我干脆直接埋在他肩头,装死不动了。

他好像侧了头,炙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颈上,留下一小片战栗。

没看见他的脸也知道他还在笑。

半晌,耳边落得他一声。

「才不会给张峤宋峤留机会。」

可真是……

哪里来的张峤宋峤啊!

我有点想笑骂他一句,却还是不争气地在他怀里偷偷掉了眼泪。

娇气得不像我。

但我是真忍不住,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在我眼眶里待不住了。

霍歇的手抚着我的背,无声地安慰。

我吸了吸鼻子,同他解释道:「这卤肘子不好吃……」

我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肘子是苦的呢?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没去送霍歇。

兄长也不让我们送远,只停步在家门口。

他穿着前几日新领来的铁甲,回头挥手时笑容明亮。

我知道。

他和霍歇都在追求更远大的东西。

他们所向披靡。

他们无所畏惧。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与资格去阻拦。

只是这一送别,身边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从前我也不是天天与兄长能见面,也不过偶尔碰见霍歇。

可真当他俩走了,我这本就平淡的日子一下子没了意味。

我在家闷了一个月,终于收到了他们送回来的第一封信。

送回家来的信一共三封,一封家书给父亲母亲,两封给我,署名都落的是兄长。

只不过一封鼓囊一些。

我拆了薄的那一封,是兄长来的信,说军队已到燕归山,再往外就是西北边关,不出半月他们就要去守关了。

还交代了近况,说军队里生活也很不错,他和霍歇都挺好的,能适应得住。

最后便是勿念。

再拆另一封,开了信封里面又是一个信封,只是署名不同了,是霍歇寄来的。

不大一个信封塞满了东西。

风干的花,橘红的叶,还有形状奇特的小石头,甚至还有五彩斑斓的羽毛。

信纸满满写了三大页。

花是行军路上摘的,叶是燕归山捡的,小石头是下河的时候摸来的,还有羽毛,是猎来的山鸡尾羽。

他说西北的风很大,云很美。

他说燕归山风光很好,等以后和我再去好好游览观赏。

他说了很多,没说我想你。

但我都知道。

霍歇走了半年的时候,断了一回信。

我有半年没有他的音讯。

我把他寄回的八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连纸张边角都起了毛边。

第二年开春,我私下接了一个邀约。

来自国公府开澜大长公主的邀约,约我一同去楠山踏春。

去之前,我尚有些惴惴不安,我想象里的开澜大长公主,盛气凌人,气势不凡,是那种高贵优雅的存在。

我从前只在几个宴席里遥遥望过一眼。

待亲眼见了人,只觉得好看。

霍歇的样貌怕是得了他娘的七八分真传。

她见了我先笑,语气温得要命。

只说:「楠山风光春日最好,咱们去看看花去。」

我便就稀里糊涂跟着去了。

不过楠山的春色是真美,漫山遍野的花,草木发新芽,嫩绿衬着嫣红姹紫,清新也热闹。

美景风光在眼前,我这心也轻快了些。

喝了茶,吃了点心,我与开澜大长公主坐在树下的毛毡垫子上晒太阳。

她才道:「满满不必担心,小歇没事儿的。」

我这才明白,开澜大长公主今日约我的目的是怕我着急。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我与霍歇之间的关系的,我从前不敢想,但接触过之后我便清楚了。

霍歇是放心将事情告知他母亲的。

因为她真的很好。

「我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小歇他爹那会儿丢下一句去挣光荣再来娶我的话就跑去了战场,一去好几年。等是很难等的,个中滋味只我们自己懂。但我收了他的承诺,我信他。满满你也要相信,小歇会回来的,不必忧心。」

开澜大长公主和虎威将军的爱情故事京都不知流传了几个版本。

最热的是说当年太皇太后已给侄女选了一门好亲事,那会儿虎威将军不过是禁卫军里一个小头领,对开澜大长公一见钟情,为了娶她投身战场,挣了军功,荣耀归来求娶她。

而开澜大长公主咬牙推拒无数好亲事,等了五年之久终于等到了归来的少年。

虽说未来之事,难以预测,虚无缥缈,但当下,我得了他的承诺,我也信他会归来娶我。

这是我的选择。

「殿下,我信他的。」

开澜大长公主笑了,韶华不在,但风华不减。

「我儿子很优秀的,他打小就聪明。没有地方可以把他困住的。」

嗯!

没什么可以把他困住的。

这之后,没两个月我就收到了阔别已久的信,照例是两封。

兄长说这半年边关动荡,又起战事,他们一仗打了半年,此刻小胜,方得以写信回家。

又说边关外小国狼子野心,这仗一时半会儿是歇不了的了,不过他们定会将那些个狼崽子给打回大漠深处去。

还说这半年他们也得了军功,如今他已是可领一千军的都统了,霍歇更争气,虏了敌营的一个副将,已被封了偏将,可率三千军。

知他们安全就好。

我迫不及待拆了另一封,依旧满满当当。

这回是一撮红缨,一小盒化了的胭脂,一颗不知哪里抠下的红宝石。

仍然写得满满的信纸。

红缨是他偏将头盔上拔的,胭脂是在一个小镇里买的,红宝石就有意思了,是他抓来的那个将军佩刀上抠的。

他说这半年他过得很好,只是不能写信让他实在难受。

东西攒了很多,但信封太小,不让全装下。

又说那送信的驿使换了一个急性子的,等他多写两个字都等不住。

改明儿非要请他喝喝茶不可。

他说塞外的云形状总是很怪,他有时看云像我,塞外的月亮很亮,他看月亮也像我。

料想此信送到已是春末,京都梅子酒正是火热,愿我替他尝一尝哪家的好,等他归来一道儿去喝。

的确春末,梅雨时节,窗外的雨说下就下。

骤然间。

我眉眼间的雨也是说落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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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霍歇:

明天是二月初九。

我出征的日子。

我赶在离开前向林满月剖白了心意,也得知了她的心意。

我其实应该快乐。

但此时我与她并肩坐在相国寺的树上,院墙之外是那时我与她擦过肩的地方。

在这里,我信了天命。

也是这里,成全了我们的情意。

可我还有许多遗憾,时间太短。

我问她:「满满接下来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告诉我,她想喝酒,云烧配卤肘子。

我应了「好」。

回去的路上,见她趴在马车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我起了主意带她骑马。

林满月有点意外,不过以她的性格,怕是不会怕的。

一开始她坐在我身前。

马背不过方寸之地,为了护她安危,我把人半拢在怀里。

离她太近,连她发间淡淡花香也能闻得清晰。

骑马是我提的,不过此时我有些后悔,这事儿太考验君子品性了。

书里说的那些软香温玉在怀还能坐怀不乱的要么是和尚要么就是不够喜欢。

我不是和尚我还那么喜欢这姑娘,她在我怀里,我心都快乱完了。

好在冷风扑面,能叫我稍微清醒点。

不过……

这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有些伤人。

林满月脸被得发红。

我正想着不如还是坐回马车,林满月自个儿提了建议,她想转个面坐。

我一想,这样也好。

起码冻不着。

我扶着她换了个方向。

开始她还左顾右盼,看看初春风景,没有冻脸的风,骑马对她来说也是件新奇事儿。

等过了这个兴致,马又颠过两个小坑,她一松,往前就栽进了我怀里。

嗯。

我抱了个满怀。

君子坦荡荡,我承认,我只有一点点故意。

就一点点!

开始我尚有些许小得意,没过会儿,我就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罪受。

今日见她,我穿了绸锦的春衫,看着精简利落,但面料真心不厚实。

她往我怀里一靠,触感实在清晰。

更窘迫的是我按不住的心跳,如同脱了缰的马,跑没影了要。

林满月该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突然直了腰探身到我肩头,话里藏不住的笑意,声音轻快明悦:「霍歇,你心里也在骑马吗?跑得好快呀!」

热气从耳朵起,攻城略地蔓延了整脸。

这小丫头还笑……

窘迫到一定程度,我居然也无所谓了,怕是应了那句死猪不怕开水烫,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脸皮厚实些就是。

一不做二不休,我掀了披风一合,把人裹进了怀里。

世界安静了,她怕是也愣住了。

腰侧她揪着的衣服也松开了。

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正懊恼是不是闹得过分惹她不开心了,腰上环来一双手。

这回是她自己靠在了我怀里。

一瞬愣神,我没忍住笑。

笑过又觉心底发酸。

我是真舍不得。

她说民间的卤肘子才好吃,我们找了几个地方,才找上个小摊子。

不过哪里的云烧最好喝就不用找,非一味酒馆。

这是我们第三回一起喝酒。

我还欠她半坛子云烧。

她酒量一向比我好,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什么天赋。

一坛子酒下去,我脑子倒是清醒,但有些话好像不归脑子管,归心管。

这一路上我想了太多,我怕她委屈。

纵然我做了许多安排,但只要一想起她漫无边际地等,我就难受。

我凭什么?

我怎么舍得。

「满满,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此自私,将你扯进我的世界里,然后让你经受别离之苦。

「我本该等功成名就了再来找你,告诉你我的心意。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对不对?」

错在我决定得晚了些,也错在我如此迟钝。

可我……

「可我等不住了,万一别人先找你了怎么办?我才熬走一个陈峤,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张峤宋峤的。毕竟我的满满这么好……」

我害怕的啊。

喜欢林满月开始,所有喜怒哀乐尽是我一人之事。

我遗憾没能早些遇见她,没能再早些喜欢她,也没能早点告诉她。

我出场太晚,怎能怪别人抢了我的位置。

可是缘分使然,那个人好不容易离了场,她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她红了眼,问我:「霍歇,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承诺太重,我不愿她为我等成一个空。

我希望如果最后结果是我埋骨他乡,她怪我怨我骂我继续往前看也好过死守一句空话。

可她一向是个敢说敢做的性子,她从来大胆。

就在我垂眼发愣的这阵子,她已经爬过案桌到了我面前。

我被一把按到了墙上。

林满月撑着身子,离我不过咫尺。

她这举动实在突然,我被吓住,回过神后方觉得有些慌张。

这……

被人姑娘按在墙上这事儿……

我也是头一回。

「满……满满……」

她不说话,只垂首看我,目光灼热。

只是这姿势实在有些令人受不住。

我正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时,林满月先动了,她凑下来在我唇上亲了一口。

……

你问我什么感觉?

我现在没有感觉。

我在想,

我是不是酒喝多把脑子喝坏了。

净瞎做些春梦。

她却像是计划得逞,哼声道:「亲过了,你不回来我也嫁不了别人了。」

那些荒唐的想法顿时变得幼稚又无礼。

我到底是在不信谁。

她如此坚定等我,我怎么会不坚定相信自己一定会回来娶她。

我们——

可是两情相悦的啊。

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红着眼也红着脸,她其实是羞的,但她只想告诉我,她如此坚定不移地信着我。

不过一个承诺,我又有什么给不起。

我歪了脑袋,将脸贴上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含着笑意向她承诺。

「我一定会回来娶满满的!」

这将会是我一往无前的信念!

她松了手栽进我怀里。

我赶紧扶上她腰侧,轻轻按住,怕她磕着。

她额头抵在我肩头,略显单薄的春衫挡不住温热的触感。

我侧了头,同她玩笑。

「才不会给张峤宋峤留机会。」

可她伤心也是难免的。

我倒宁愿小姑娘哭上一场,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她趴在我肩头掉眼泪。

我只能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不过小姑娘要强,吸了吸鼻子,还强行解释道:「这卤肘子不好吃……」

嗯。

就是卤肘子不好吃惹的。

等我回来,我一定带满满去找更好吃的肘子。

二月初九,出征日。

我爹给我正了铁甲,送我出了门。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没有回头。

前途是危难与机遇并存,我爹经历过的,我们都清楚。

可我霍歇这一趟,是非要挣他个荣光加身的!

从南到北,行军路上风景变换更迭。

在灵谷驻军时我摘了朵花。

我想林满月会喜欢。

可是花很快就干枯了。

我把它装进了囊袋,等着让信封给她带回去。

在索多河里我摸了块石头。

这是当地的爱情河。

我被追着问了很久,我的有情人是谁。

林满阳当时脸太臭,一度被人猜测我俩争一个姑娘。

他太气愤。

所以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妹夫了。

现在我们停在燕归山。

我捡了片红叶。

这颜色热烈,看着总有美好寓意似的。

我也想把这份浓烈颜色送去她身边。

山鸡尾羽是我猎的第一只猎物身上的。

肉很快被分干净了。

色彩斑斓的羽毛被我洗干净收了起来。

帐里几人已然和我相熟,我往囊袋里塞东西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这时也不过调笑几句。

说我太酸气。

老往家里惦记,实在黏人。

驿使一月一送家书,这是军队里的规矩。

我们这一军有专来收信的驿使。

我总不能明目张胆把署了自己名字的信往林满月家寄。

所以我在外头多套了个信封,落了林满阳的名字。

别的心思我从未动过,我来就是为了靠自己本事出头的。

但我唯一动了的歪心思就是贿赂了驿使。

让他能好好将我的信送去我心上人手上。

三月末我们到了乾陵关,在此处驻军守关。

大漠是不一样的风光。

有时我在瞭望台远眺,风卷西沙,野性也荒凉。

关外是散落的小国,异族的部落,时而蠢蠢欲动在周边游荡骚扰。

半年来摩擦不断。

我们猜测,这一场仗是免不了了。

十月,大漠已经进入寒冷的时节。

寒风刺骨里,号角穿空,战鼓隆隆。

大漠里的异族联合起来围攻乾陵关。

我和林满阳是赤甲军先锋队,伴随着杂乱的喊叫和战马的嘶鸣,兵器相交的铮铮乱音,我进入了战场。

这一场仗持续了快半年才暂歇。

新兵营里出来的早已磨成狠厉果敢的战士,没有磨练出来的只能永远留在战场。

这半年我没能给林满月写信。

我时常想。

没有收到我们的信满满怕是要担心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哭。

走前我与我娘谈过,若我失了联系许久,务必帮我安抚好小姑娘,别让她太慌张。

毕竟,我娘是真过来人。

双方休了半个月时,赤甲军的中守将军点了五百人组了一支名为「暗箭」的突袭小队,目的是找机会袭击敌营。

这其实也是个敢死队。

以五百人入敌营,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我和林满阳都在列,各自分领了一百人,当了个临时小队长。

敌营扎在大漠里,我们在大漠里伏击等待,想等一个合适的突袭时机。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一群人被风都吹裂了脸,带的干粮早已硬成石头般难以下咽,但水更是稀缺资源,多喝一口也不行。

夜晚时我躺在干草上望天,大漠的月亮很低,又圆又亮悬在眼前。

恍惚间我总觉得看见了林满月,在星河璀璨里回首,月光碎在她眼里,她的光柔柔照在我心底。

这一晚,我难得入了眠。

等到了第四天,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好的时机。

敌营里刚运进一批补给,一大半巡营兵被调去护卫补给运输,守卫松懈不少。

五百人兵分几路,从多个地方切入,在夜色里悄然无声地摸入敌营。

浓稠的黑夜里,一个个人影倒下,一个个人影站起。

我摸进一方大帐,看规格至少该是副将级别。

趁人昏睡直接敲晕捆绑,把人带出营帐一路都很顺利,我还顺了他的刀。

不过撤退时起了动静,不知哪一处暴露了,整个敌营瞬时乱了起来。

把俘虏丢下,我闯出去不成问题。

但来都来了,不拼一把怎么甘心。

这是我遇上的第一个机遇与危机并存的时刻,我选了迎难而上。

结果还算好。

中了两箭,一箭在肩头,一箭在右胸。痛归痛,但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好在这俘虏被我带回了军营里。

也不亏。

我养了半个月,中间发了回烧,昏昏沉沉过了几天。

刚醒就听说来了驿使,让尽快把信送去。

我赶紧摊了信纸来写,怕他不等人,直接提着笔带着信纸去了驿使等着的帐中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