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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先生的马甲

先生的马甲 1 我被隔壁竹马退婚的那天。 我爹站在院子里,隔着一堵墙不带脏字、不重样地对着他们家门口诛笔伐了一整天。 我弟揣上私房钱带我逛遍扬州城,给我置办了一套九件的赤金嵌珠流苏步摇。 但他们都比不上我娘虎。 我娘送了我……三个美男,外加一杯助兴酒。 本来天就黑,半杯酒下肚后,我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连回房的路也看不清了

第 2 / 3 部分

他面容端正俊逸,即便那夜的事情他也有份,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君子之态。

「我以为你处在水深火热,却原来是过得风生水起。」

他转身顿步看着我,眼里明明灭灭后,轻笑一声:

「早知如此,我便不来。」

言罢他转身进了书坊。

我顿在原地,心怦怦狂跳。

脑海中回荡着他状似深情,又状似伤情的几句话,

季霖先生,莫不是我的故人?

10

几位公子的到来,在书坊掀起一阵轰动。

猛地一看,还是季霖最出挑。

他的脸虽不是最精致的,却胜在颀长挺秀、气质出尘。

我这书坊只做抄录,工序简单,招募的民间女子颇多。

从她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们已经蠢蠢欲动。

我故作镇定地给季霖安排了个挂名顾问的名头,请他带着温钰去二楼隔间授课。

云逸等人同众人一道负责抄录便是。

刚安排完这些,我便被姑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地撒着娇问我几位男子家住何方?几口人许?可曾婚配?能否下手?

我看着她们纯真、娇俏的面庞,兴奋的小手,和如狼似虎的眼神。

心里有些羡慕。

我像她们这般正该情窦初开的年纪时,可是连悸动的权利都没有。

「季霖先生不可冒犯。」我说。

姑娘们仰天长叹,一阵哀号,相拥而泣。

我冲她们笑笑:「其余三位嘛,你们各凭本事。」

姑娘们死而复生,嗷嗷地叫着,提着裙摆冲去了。

我转身上了二楼账房,贼头贼脑地关上房门,拉开抽屉,取出一沓书信。

是我懵懂时期与相交的几位笔友来往的书信。

也是我二十年来唯一与情字沾边的一点东西。

我四五岁时,举国上下遭过一次大灾,青黄不接之际,饿殍遍野。

人连饭都吃不上,更遑论读书。

城中书坊一家家地倒下去,温家书坊也不例外。

隔壁景家老爷与我爹曾为同窗,学成后一个从了文,一个从了商。

我温家为书坊,他景家为粮商。

最艰难的时候,是他们拉了我们一把。

彼时我爷爷还在,做主将我许给了他们家,以示报恩。

一纸婚约就这么定下。

兴许是此事膈应,我与景卿打小便互相不待见,根本不爱一起玩儿。

景老爷却是个老奸巨猾的,抓住这门亲事不放,却又并不来提亲。

骑驴找马耗到至今,终于攀上满意的下家,火速地退了我的婚。

我爹饱读诗书,讲究的是知恩图报、一言九鼎。

既定下将我许给他景家,便只有他们来退我的份,再过分也得忍。

别的姑娘在最好的年纪里,都是媒婆踏破了门槛,拿着画像三挑四拣地选夫婿。

我却只能心属一人,还是一个完全喜欢不起来的人。

好在我爱看书,眼界打开了,心中有乾坤,便也不在乎那个。

我结交过不少文人,有男有女,书信中侃侃而谈时,也曾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

只是每到悸动的边缘,察觉到有越界的危险,我就会赶紧掐灭。

这两年,更是自暴自弃,连朋友也不再结交了。

可季霖先生,却给我一种万分熟悉的感觉。

清冷淡然,岿然不动,傲慢又风趣。

是我曾无数次想象中,书信另一端的那位公子的样子。

像是有人从书信中跨越山水向我奔来。

我原本死寂的心好像重新跳动起来。

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11

我抱着书信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明白季霖到底是不是他。

季霖与温钰就在隔壁,我站在门前几度犹豫,抬手又放下。

最后终于咬牙敲门。

回应我的却是门外的刘管家:

「季先生与温公子皆出去了,说是些男人的事情,叫小姐不必多等。」

我微微一愣,转而假装很懂的样子点点头,长长地「哦」了一声,转身自己悻悻地坐上马车回府。

晚饭时,我娘也不在,桌上只有我和我爹。

我爹几度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比我还有心事。

「爹,您有话便直说吧。」

他目光闪烁,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温年啊,你与景家的婚约,苦了你这些年,是爹对不住你。」

「你娘是怕你嫁人生子同她一样受苦为父知晓,不过这个男宠,总归不是件好事情。」

我明白我爹的担忧,我身为女子,成日地在外抛头露面已是破罐破摔。

蓄养男宠更加为世不容、为法不容。

毕竟,我又不是公主。

我娘的心情我也理解,她本是个无拘无束的洒脱人儿,却为了我们收起利爪。

当年我们虽得了景家的恩惠,却也是花了许多年才真正地重新做大。

那几年父亲忙于书坊的事情,四处奔波,常不着家。

我与温钰皆是娘亲一手带大,个中苦楚,自不必说。

再加上我婚事不顺,她总怕我去了别家也受委屈。

又怕我嫁了人,再出不得门,不能像如今在家中这样洒脱。

看着我爹浑浊的眼里写满愧疚,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拍拍他的手,冲他粲然一笑:

「放心吧爹,我晓得其中利害,只是他们也怪可怜,身无长物,居无定所,我总不能把他们又送回那风月之地去。

我是想让他们先在书坊干点儿营生,等稳定了便放他们自行离去,另谋出路。」

我爹松下一口气,欣慰地点点头,眼眶微湿:

「往后扬州城的正经男儿你随便挑,中意哪个,为父定替你做主。」

我心头一暖,柔柔地一笑。

父母哪有不爱子的呢,他们一直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了我最好的呀。

12

我今日身上有些不适,正在镜前卸下头饰,准备早早地睡下。

门忽而被撞开,温钰火急火燎地进来。

我拧眉瞪他:「你好粗鲁!敲门会不会。」

「阿姐,救命。如烟要走了!」他白净的脸皱成一团,看起来都快哭了。

他向来皮实,少有情绪,也只有如烟姑娘的事情,才能让他这般动静。

我放下手里的步摇,叫他细细道来。

我知道柳如烟是春风楼的姑娘,擅弹琵琶,卖艺不卖身。

温钰对她一见倾心,结识数年,为她砸了不少银钱。

可她似乎是个孤傲的姑娘,对温钰这种金主也不大理睬。

偏偏温钰也像是有病,她越是爱答不理,他越魂牵梦萦。

用他的话说,那么多姑娘,弹琴都是为着取悦别人,唯独她,只取悦自己。

我知道他几次三番地在家里提起想纳妾,为的便是她。

可家里的要求是,他必须先学有所成,考取功名,再谈此事。

父母不愿替他做主,人姑娘也不可能无名无分地跟他。

听他说,春风楼生意遍布,不日要送一批姑娘入京去发展,柳如烟便在其列。

温钰慌了,想着长姐如母,我去给他走个流程,或许能让柳如烟安些心,留在扬州。

他伏在我腿边,哭花了一张玉琢般的脸。

我拿着帕子使劲儿地给他擦了把眼泪,嫌弃道:「你也就这点儿出息。」

然后跟他去了春风楼。

13

去了才知道好家伙,打着酒楼的名义,里面可真是别有一番旖旎。

我眯眼看向温钰,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在前方带路。

最后七弯八绕地停在四楼的一个房间门口,他推门进去。

里面的姑娘正背对着我们在床前收拾细软。

像是知道来者是谁,她头也未回,语气有些不耐烦:

「温公子又来做什么!」

温钰乖顺地站到她身边,拽拽她的衣袖:「如烟,我把阿姐带来了。」

姑娘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看到我后登时换了一副面孔。

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里盛满歉意,反应过来后走到我面前,有礼地冲我盈盈一拜:

「不知温小姐在,如烟失礼。」

我端庄一笑,扶她一把,相看了几眼后。

直奔主题。

我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翠绿的镯子,水色上佳,品相独特。

这样的镯子,扬州城统共也没有几只。

「事出有急,是温年唐突。」

我将镯子递到她手上:

「你与温钰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对你的喜欢我看在眼里,不敢说十分真心,八分总是有的。」

「家中管教森严,温钰实乃无法。可我相信,待他功成名就时,定会给姑娘一个名分。还望姑娘考虑一二。」

说到这里,我与温钰一并殷殷地看着她。

她咬着唇,垂眸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镯子,当知此物含义。

又看一眼温钰,低头轻声道:「奴,奴不愿做妾……」

原来症结在这里。

我冷冷地看向温钰,小崽子疯了吧,还没开始就想叫人做妾?

温钰也急了:「我,我胡诌的!我娘不准我娶妻,我原想着,纳妾总容易通过些……」

柳如烟咬着唇,委屈地瞪着他。

温钰接过我手里的镯子,一把塞进她手里,正色道:

「待我考取功名,掌握前途,便可自立门户,谁也不了我的主。如烟,你是我唯一的妻。」

到底还是两个少年人,纠缠一年,却始终没有说出心中所愿。

似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如烟眼里蓄满了泪,盈盈欲坠、楚楚动人。

眼见温钰就要温香软玉在怀,我实在没眼看,退出去在外间等他。

14

我倚在走廊边的栏杆上,俯瞰着楼下。

纷杂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不信邪,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

真是季霖!

他正在二楼,我对面的廊边,倚着柱子闭着眼,醉醺醺的。

我喊温钰出来看。

季霖身后包间的门打开,隐约可见里面的饭局还在继续,几个布料极少的女子插空坐在桌边。

两个白净的公子出来同他说着什么,想搀他进去,他摇头摆手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拉拉温钰的衣袖:

「快走快走,让夫子知道你在此寻欢作乐你就完了!」

温钰犹犹豫豫:「可是夫子好可怜啊,他看起来都醉了。」

我跟着踌躇起来,再抬眼看去,正对上季霖有些迷蒙的目光。

他像是看到了我们,歪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兴许是醉意使然,他这一笑,比起平日的清冷、戏谑,多了一分孩子气的天真。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眉目如画的脸上。

惭愧地说,我不合时宜地心驰荡漾了。

我跟温钰火速地下楼,穿过重重人群走到他面前。

心里还有些莫名的忐忑。

二楼的廊道拥挤,又喧哗吵闹,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我站在他面前,头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

温钰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胳膊,连声唤他,问他还好吗。

他却只是有些迷蒙地低头看着我,清冽的眼里泛着盈盈水光。

他忽而一侧身,凑到我耳边。

像是有些高兴,又像是有些委屈的:

「温年,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心跳如雷,僵立着不敢动。

心里又酥酥麻麻的,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穿流而过。

温钰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他:「阿姐,夫子跟你说什么?」

我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郑重道:

「夫子叫我们快些送他回去。」

温钰「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起他。

回到马车上,夫子已经彻底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颠簸几下后,他的头靠到了我的肩上。

我心下一隙,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扶到温钰那边去。

没一会儿,他又闭着眼睛靠到我肩膀上……

我正欲再扶,温钰开口了:

「算了吧姐,夫子乃圣人,圣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无非就是喝多了,想在你肩头小憩一会儿。」

15

此后,我脑中总不自觉地浮现起季霖的脸。

构想了无数种可能,又觉得有些荒唐。

被退婚的大龄剩女,加上初见的轻浮,不知道在他心里,我是怎样糟糕的一个人。

我甩甩头,看向窗外。

连绵下了半个月的雨,街道隐有积水。

衙门发了通告,叮嘱百姓无事切莫出门。

我暂时关了书坊,乐得在家休息,当然也存了一丝别的心思。

乡试在即,这两日温钰同夫子几乎闭关温习,颇为辛苦。

我在廊庭架了烤架,请他们休沐一日,一道烤鱼、听雨。

温钰压抑着兴奋,用眼神询问夫子。

季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放下书来看我一眼,略有疲惫地点点头:「去吧。」

温钰一溜烟地冲了出去,冒雨去接他的如烟,美其名曰请如烟姑娘来抚琴助兴。

我犹犹豫豫地顿在原地,欲言又止。

见我不走,季霖重新抬眼看我:「想说什么?」

我绞着手指,鼓起勇气:「夫子……夫子不一起吗?」

他似笑非笑地起身,踱步到我面前,清俊的眉眼在我眼前放大。

我一下紧张起来,微微地后仰,背抵到门上。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眼里又是轻佻的戏谑:

「想我一起啊?」

我咽了咽口水:「夫子……夫子授课辛苦,也当劳逸结合才是。」

「真乖。」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我的头,声音清润地划过我的心上:

「你先去,我这里还有点事情,处理好就来。」

言罢微凉的唇在我鼻尖轻点一下。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睫乱颤。

然后飞快地逃了,脸上一阵火烧。

该死的,又被他撩到了。

16

我将云逸也请了来,主要是馋他的酒。

他近日酿成一种果酒,入口清冽,回味有甘。

同外面那些陈年酒很不一样,颇为上瘾。

园中大雨绵绵,雨水顺着廊檐哗哗地往下流。

云逸架起炭火,温钰将鱼用木签穿好,熟练地撒上葱、盐、酱料。

我取了一条鱼撸起袖子细细地烤,如烟倒真来了兴致,在檐下抚起琵琶来。

说说笑笑间已然鱼香四溢,九月的天气还有些余热,我额上渗出一些汗珠。

忽而一片素白的帕子覆到额上,云逸一边给我轻拭着一边笑道:

「阿姐烤的鱼想必很好吃。」

言罢滴溜溜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我:

「云逸也想尝尝,可以吗?」

我瞅着手上外焦里嫩的鱼,有些为难。

但人家都毫不吝啬地拎了两坛亲自酿的美酒过来,我也总不好太小气。

便拿起筷子小小地从鱼尾上挑了一块肉递到他嘴里。

他一下子眼睛弯弯,满意地吃下去,笑得像个孩子。

嘴巴甜甜地不断唤我「阿姐」。

我温温一笑,再抬头便看到亭前一个身影。

季霖一袭青衫,孑然地立在我对面,素淡的颜色也掩盖不住他周身的风华。

一柄竹伞撑在头顶,恍如错入人间的神仙。

眼神却毫无悲悯,清冷得不像话。

我微一愣神,他已收了伞,折身进了凉亭。

我将手上的鱼小心地装进碟子里,划成小片,端到他面前。

他却只挑眉看了看尾巴上的那个缺口,未发一言。

转而接过了温钰摇着尾巴献上的那一盘。

温钰还像个傻子一样冲我吐着舌头扬扬得意。

我心头一堵,酸酸胀胀的感觉缓缓地溢出,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

幸有云逸乖顺,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鱼:「阿姐!夫子不要,云逸要。」

我扯出一个笑来,找了个去厨房取盐的借口,撑起伞逃了。

17

刚走到一个转角处,忽而被拽住胳膊。

我一转身,便被季霖圈进怀里,他一手撑墙,一手按住我的肩膀。

忽而一吻落下。

没有挑拨,没有逗弄,是少有的认真和侵略。

果酒的香气在我唇齿间弥漫,甜腻的香气令我头昏脑涨。

「味道如何?」他目光沉沉,「比起你那位弟弟。」

我咬着唇低下头,不敢看他:「什……什么弟弟……」

他眼神冷峻,凉凉地吐出两个字:「云逸。」

我微微一愣,义愤填膺地撇清:「我只亲过你而已!」

说罢又后知后觉地羞愧起来,偏过头去不看他。

这一偏头却瞟见另一方的转角处,温钰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竟把人家小柳儿圈在墙角,手往哪儿放呢?

我心下大骇,下意地识伸手捂住季霖的眼睛。

他身形一顿,转而轻笑一声,微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缓缓地压下我的手,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目光灼人。

他俯身在我颈间猛嗅一口,语气无奈,似笑非笑:

「怎么办?这果酒好上头。」

我哆哆嗦嗦:「你想……想干吗?……」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横空抱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我,勾唇一笑:

「你猜。」

我脸一下滚烫起来,心怦怦地狂跳,将头埋进他怀里。

我随他沉沦,往前岁月里的那些遗憾,仿佛在此刻,悉数被填满。

情动之时,他同我说。

明日起邻县有个为期三日的诗会,文人齐聚,他也在受邀请之列。

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前去。

他眼神微亮,眸若深潭的眼底隐约地含着期待。

邻县,为期三日,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想到每天都可以黏在他身边,我心里泛起无数小泡泡,雀跃地翻滚着。

我咬唇点了点头。

18

次日,我随便找了个由头出门几日,家里并未怀疑。

我与季霖分路而行,在邻县的客栈碰面。

我特意穿了一条别致的罗裙,点了新的胭脂,戴上白玉簪。

我想该是小意柔情,略带魅惑的。

可是魅惑过了头。

刚到客栈,便被他拆骨入腹,紧接着困意袭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他轻笑一声,在我额上轻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