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先生的马甲
先生的马甲 1 我被隔壁竹马退婚的那天。 我爹站在院子里,隔着一堵墙不带脏字、不重样地对着他们家门口诛笔伐了一整天。 我弟揣上私房钱带我逛遍扬州城,给我置办了一套九件的赤金嵌珠流苏步摇。 但他们都比不上我娘虎。 我娘送了我……三个美男,外加一杯助兴酒。 本来天就黑,半杯酒下肚后,我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连回房的路也看不清了
第 3 / 3 部分
「诗会下午的安排就是斗诗,有我一个名头,我得去一趟。也不大有趣,你不爱看便留在这儿休息吧。」
收拾停当后,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下巴,声音愉悦:
「夜间有宴会,我再派人过来接你,嗯?」
我睡眼迷蒙地胡乱应了一声,便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已近天黑,一位小厮驾了马车接我过去。
构造别致的庭院里,假山横立,溪水潺潺,小厮在前方为我引路。
走至小道的尽头,我立在树下,一眼便看到一方矮桌前的季霖。
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前,正在俯身与他对饮的红衣女子。
她面容娇俏,身上布料极少,俯身间露出点点沟壑。
季霖垂眸未看,席上众人却鼓噪起来:
「佳人在前,仍坐怀不乱,季先生果真风流不在啊。」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思量几瞬后,恍若梦中初醒,想起许多事情。
想起初见时,对我的投怀送抱,他来者不拒。
想起春风楼里,他身后的包间,亦是旖旎。
想起时至如今,我孤身同他在此幽会,却无任何媒妁之名。
一种莫名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或许是,同那些烟花女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是我自甘下贱。
我稳下心神,同小厮吩咐,就同季先生说,我身体不适先行离开,已回温府。
言罢我转身走开,行至阴影处,又顿住,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小厮附耳同他说完后,他怔愣一瞬,清亮的眼微微地一晃。
场上众人,亦有与我相交的好友,狐疑地问道:
「如何,温姑娘不来了?」
「她身体不适。」季霖起身笑笑,「我回去看看。」
言罢他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时面若冰霜,让我心下一颤。
我急忙躲开,从另一条小道出去,叫了马车回府。
19
回到府上,我琢磨着怎么应对他的怒气。
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曾开始,连结束的措辞都不需要了。
可他出现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质问,甚至都没有问我为何不辞而别。
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声音克制而凉薄:
「身体还好吗?」
我胡乱地应了两声,他又问了些其他的日常,我皆冷淡地敷衍而过。
最终,他便只是抿唇点点头,转身走了。
之后几日,皆是如此。
直到雨过天晴,书坊重开。
云逸拿着书坊的新书来我房里找我。
我坐在桌前,偶尔指点一处,他俯身同我解释。
忽而一片雪白的衣角映入眼帘。
季霖站在我们面前,一袭白衣衬得他丰神俊逸,又有些正经。
他漠然地盯云逸一瞬,转而长睫垂下,垂头看我:
「你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还有些涩涩的:「有些忙。」
他不置可否地道:「我在外面等你。」
言罢他抬脚出去,我心里也越发隙闷。
接下来云逸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拿不定主意,皆让他自行处理。
等他走后,我缓缓地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门。
季霖双手抱胸,斜斜地倚在廊檐下的柱子上,侧头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尽量稳住声音:
「你找我有事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神情淡漠、目光沉静,看不出悲喜。
「温年,你又一次,对我腻了,是吗?」
我心里一痛,又有些震惊。
这个「又」字,该如何理解。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缓缓地开口,一字一句地念着:
「温年姑娘,你真是,同三年前一样,擅长始乱终弃。」
言罢他再不管瞪大眼睛、僵立原地的我,从我身旁离去。
徒留我在原地,脑中一阵嗡鸣。
他方才念的那几句,分明就是我给书信另一端那位公子的最后一封回信。
可又有哪里不对。
我特意地查看过季霖的字迹,是自成一派的虎跃行书。
与那位公子的簪花小楷,全然不同。
我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却又在片刻间,全然失去。
始乱终弃的人,当真是我吗?
20
晚间,我在春风楼定了个正经包间,宴请三位美男。
他们入府已有小半年,如今在书坊也各有所成。
我给他们一人一笔银钱,表明遣散的意图。
往后,书坊他们仍可去;温家,便不必再回了。
其余两位听此一说,皆喜不自禁,举杯向我致谢。
唯有云逸略微白了脸,很快地又被热烈的气氛掩盖。
言语间免不了推杯换盏。
想着果酒不醉人,我放肆地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起来。
脑子飘飘然起来时,仿佛心里的沉重也能轻一些,不至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理智只剩几许残存时,我意识到该离开了。
我晃悠悠地起身,奇怪的是脑子尚且清醒,手脚竟有些使不上力气。
紧接着,云逸的脸在我面前逐渐地放大。
「阿姐要走了吗?」
他不复平日里单纯的模样,笑得有些古怪:
「阿姐真要丢下我吗?」
我猛地甩了甩头,伸手想将他推开一些,却软软地使不上力气,倒像推就。
云逸顺势握住我的手,脸凑到极近,在我唇边磨砂。
「阿姐……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心下警铃大作,想开口说话,却发现怎么也张不开嘴。
侧头发现其余两位男子,也早已醉倒在桌边。
我死死地咬牙,浑身气力逐渐流失,意识昏昏沉沉。
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他身上。
我醒来时,是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只着一件寝衣……
身旁一位男子,却不是云逸,而是那位肖似季霖的男子。
我猛地坐起,捂住嘴死死地盯着他。
他脸上毫无生气,裸露的胸前没有起伏。
安静的房间里竟听不到一丝的呼吸。
我脑中疯狂地嗡鸣,鼓起勇气探他的鼻息。
又猛地缩回手,跌跌撞撞地爬下床。
捡起凌乱的衣衫想往身上套,手却抖得不像话。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衣衫在我手上越理越乱。
忽而「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一片天光之中,季霖立在门口,一瞬愕然后,眼里满是惊痛。
「都别进来。」
他高声吩咐一句后,沉着脸蹲到我面前。
一手按住我的脑袋,将我揉进怀里。
我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哭出声来:「我没有……不是我……」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我裹住,眼尾红得吓人,
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安定人心:
「我知道,交给我,别怕…..」
言罢他在我额头轻轻地一吻,又扯起一片衣角将我的脸也盖起来。
将我抱起来,抬脚出去。
我紧紧地缩进他怀里,透过小小的缝隙看见门外站了一众官兵。
知县大人也在。
一群看客议论纷纷,依稀听见「温姑娘」「狎妓至死」几个字。
我往里缩了缩。
季霖顿住脚步,寒凉吩咐:「尸体带去尸检,云逸等人带回衙门关押!」
耳边传来知县大人略微犹豫的声音:
「温年姑娘……恐怕也得带走。」
「本官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季霖胸腔狠狠地震动,极力地压制着怒气,「放心,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21
回到府上,季霖将我放到床上。
我躲进被子里,听见门外母亲哭哭啼啼的声音:
「是我害了我儿……」
季霖隐约地安抚了几句,轻轻地关上门,坐在我床边。
沉默许久,我仍不愿露头,恨不能就在这一片狭小中死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季霖试探着伸手进来,微微地勾住我的小指,轻轻地开口:
「不是你的错,他们的目标是我。怨铃,也是季霖。」
我心头一跳,惊诧万分。
却仍未动,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据他所说,此事牵连甚广。
扬州知府统辖整个扬州地区,却私扣民粮。
以官府的名义低价征收,又私自高价放入民间盈利。
如今扬州连连大雨,粮食无收,周边多县早已青黄不接,难民四起。
官府却无粮可拨。
他们怕此事败露,才千方百计地阻止季霖谏言,以及阻止他进京赶考。
殊不知,新任银青光禄大夫宋先生乃季霖恩师。
此事关键证据,并土地改革之策,他早呈与恩师,递交官家。
官家大喜,称季霖大才,乃凤毛麟角。
今晨圣旨已下发至扬州,灾情紧急,命季霖暂代扬州知府,彻查前任知府民粮一事。
另借此次扬州水患大开粮仓之机,以扬州城为试点,开始实行土地改革之策。
推行官方借贷策,贫苦百姓可向官府贷粮,丰成时偿还即可。
避免粮价被恶意操控,百姓陷入民间高利贷、永无存粮的恶性怪圈。
「对不起,温年。」他声音干涩,语气里是少有的颓败,「是我连累了你。」
我从被子里露出一点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这段时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他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难怪常见他周身疲惫,可即便如此,他仍愿借着诗会的由头带我出门游玩。
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腿间。
努力地笑着,戏谑道:
「我还以为怨铃先生是一位六旬老伯,竟然也是你。」
见我笑了,他眸子重新亮起来,拍拍我的头:
「谁还没几个小号的。」
「这么说,同我书信来往的公子,也是你?」
「嗯,簪花小楷,只给你写过。」
沉默一阵后,我扣住他的手:「你是不是要走了?」
灾情当前,他作为新任知府,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知县那边我会去说,我亲自替你担保,你不用进衙门,案子让他们去查,你在家好好休息便是。」
他将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温年,这一次,等我。」
我捏了捏他的手,扯出一个笑来:「好。」
22
官府那边催得急,季霖匆匆地陪我吃了午饭后,便动身去了下面的县里,处理灾情。
他走后,爹娘又来安抚我一阵,暗示我这几天就在家休息,不要出门。
想来是外面对我风言风语颇多。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
从我踏入书坊那一刻起,早已违背纲常。
有夸我巾帼不让须眉的,也有辱我不守妇节的。
我并不仰仗他们而活,是以他们怎么看我我毫不在意。
可我想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按季霖所说,云逸当是前任知府的人。
他自认为有知府庇护,胸有成竹,做得很明显。
酒有问题,人命与我无关,相信不日衙门便能查清楚。
可我跟云逸,他有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阴暗的地牢里,云逸仍是一身洁净。
他歪头看我:「阿姐,你来看我啦?」
「别叫我阿姐。」
我伸手摘下帷帽,漠然地看他: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留在府里。」
他缓缓地垂下眼睫,看不出情绪。
「阿姐,除我爹娘之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你教我读书,留我在书坊看账,我原本是不识几个字的人,是你让我发现我在算术上竟有几分天赋;让我发现,原来我靠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我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眉头轻皱,茫然又委屈:
「知府大人以我爹娘的性命要挟,我也没有办法,我……」
我打断他:「难道轻薄于我,也是知府大人的意思吗?」
我情绪上来,脸涨得通红,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他略微一愣,眼神颤颤巍巍地几度晃动,随即低下头,小声道:
「我没有。」
我慢慢地平静下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凄然一笑:「你不愿意的事情,我怎么舍得勉强呢。」
他眼底的情愫令我不适,我猛地转身,又顿住:
「你同温钰相仿,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可你杀害了一条人命,我无法替他同情你。」
「等衙门裁决吧。」
言罢再不停留。
直到走出地牢后,雨霁天晴,云霭散去。
笼罩在我心间的那团云,也才逐渐散去。
季霖,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
23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平平无奇,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
根据知府大人的授意,县里举行了一次募捐。
虽说我们靠近城区,资源富庶,未受太多灾情影响。
但书看多了,大家也逐渐明白。
华夏一家,荣辱与共。
唯有上下一心,八方共进,才能真正的长治久安。
我收拾了自己的钗环首饰,放入盒子里,将那一套九件的赤金步摇也放了进去。
又同父亲商议,将书坊近几年四成的收入捐赠出去。
作为我温家,出一份绵薄之力。
此举一出,城中商户纷纷效仿,募捐台登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民间个户也纷纷尽己所能,柳如烟捐了自己的一把琵琶。
负责清点的知县大人颤抖着手,热泪盈眶。
替朝廷向百姓拜谢,也承诺,往后不论官大或者职微,定不忘初心,百死不悔!
我脑海中想起孟依依挑衅地给我送她的大婚请帖的样子,不得不说,有其父不见得有其子。
但我总不好跟她计较,去露个脸就露个脸吧。
只是好巧不巧,这天恰逢温钰乡试放榜,我同爹娘在家焦灼地等消息。
隔壁清早起便吹吹打打,请来半个县城的人,好不热闹。
对比起来,我们温府就更显紧张、冷清。
直到一声喊叫:「报喜!」
紧接着便是温钰猴似的跑弯了腰,边跑边喊:「中了中了!」
阖府上下一阵沸腾,爹娘喜极而泣。
不愧是我弟!
欢声笑语间,门外沿街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夹杂着喇叭声奏着喜乐。
想必是隔壁的迎亲队伍。
我们心里正欢喜,便也来了兴致,携手出门去看。
漫天的烟雾弥漫间,领头的小厮盛装红似火,一片喜庆渐行渐近。
渐渐地露出高头大马上,身着鲜红官服,戴着官帽,面如冠玉的俊俏公子。
我呆住了,爹娘也呆住了。
还是温钰先反应过来:「夫子!」
隔壁的宾客渐渐地聚集到温府门前,倒像是温家才是今天的主角。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季霖气定神闲地下马,冲我温温一笑。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像是携着无限荣耀,带着万丈光芒,令我心头微晃。
他缓缓地抬手,俯身递上一本文书:
「扬州广陵季氏季霖,见年二十又二,仰慕温氏长女温年已久。今日唐突,特来求亲。」
「季某惭愧,诚心可鉴,只是……聘礼不足,还望伯父伯母海涵,考虑一二。」
向女儿家提亲却明言聘礼不足,是为轻慢,这在平日里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偏生从他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人嘴里说出来,反而尽显风骨,令人折服。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地变成叫好声。
围观百姓皆对知府大人赞叹不绝,称我们郎才女配,万分登对。
我爹接过文书,感觉特别有面子,笑呵呵地请他进去。
走过我身旁时,季霖微微地弯腰覆在我耳旁,略带戏谑:
「温年姑娘,久等了。」
我侧头看了看隔壁冷冷清清的婚宴,歪头一笑:
「季霖先生,来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