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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晓珠裴七

晓珠裴七 「算了,我来嫁。」 此言一出,姐妹们均圆睁了双目。人皆知我痴爱崔九郎,敬怀文采、慕恋韶华,为他牵马研墨、极尽舔狗之能事,怎的如今竟愿意为了帮皇后姑母培植党羽,嫁给裴曜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突厥野种呢? 「快,禀告父亲,三娘愿嫁!」大姐反应极快,生恐我反悔,高声唱赞,又遣仆从报信。 姐姐妹妹们回过神来,一个个飞速换

第 3 / 8 部分

我恭顺一笑:「宇文大人……是姑母安排的吧。」

姑母笑了笑:「那你没看出来,郭优之也是姑母安排的吗?」

郭侍郎?

我一时震惊难言。

「傻丫头,」姑母笑了,「郭优之能官居侍郎,还能当真是个口无遮拦的画痴不成?

「不提别人,就说你那祖父成国公,咋看何其粗狂也?然我朝数次风波,多少高门转眼倾覆,只他早早看清了形势急流勇退独善其身。你莫要只把他当作一个寻常武人。

「深着呢,学吧。」

我低头,冷汗涔涔:「三娘知道了。」

此时圣人驾临,见我和姑母正在下双陆,挥手示意我们免礼,还饶有兴致坐在一旁观战。

观着观着,忽然笑道:「三娘竟比宛娘更似盈娘少时,果然侄女随姑。」

宛娘,是荥阳公主,盈娘,却是我姑母闺名。

圣人此话一出,我后背冷汗如雨,强笑道:「荥阳公主兼有娘娘之美与圣人之贵,自然神仙之貌。三娘虽有幸有几分肖似姑母,却绝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

圣人打着哈哈,将此事揭过。

姑母眼皮轻抬,了然地看着圣人,唇角勾了勾,下完了这一局,便放我出了宫。

出了宫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定主意日后轻易不再进宫。

结果一出宫门,裴曜留给我的暗卫就禀报说有人尾随于我。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让暗卫们埋伏妥当,严阵以待,却见紧追我们的那架马车上,崔九施施然走了下来。

我连马车都未下,只在车上给他行了个礼:「不知崔九郎有何要事?」

他冲我歉了歉身:「某有些书画上的疑问,想请娘子指教。」

我把车帘向下一拉,直接坐回了车中:「三娘所长不过奇技淫巧,如何指教崔九公子?郎君请回吧。」

崔九的声音自车外传来:「三娘大家之才,怎能说是奇技淫巧?只是不知我们相识五年,三娘因何一直在九郎面前藏拙,藏得如此之深。」

最后一句,他尾音近乎哀怨,千般缱绻,身边秋影神色复杂,我能猜到这所有仆从暗卫的表情大约也都很精彩。

我只觉自己再和他纠缠下去,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硬邦邦丢下一句「并无此事。」便要赶快离开。

崔九却疯魔了一般拦在我马车之前:「某不甘心!当初在娘子婚礼上,娘子压我风头,某不便多言,可我崔九郎之名,也不是这么好践踏的!求三娘和九郎堂堂正正比上一场,请诸位大人裁决,不知娘子能否赏脸?」

我愣住了。

(九)

这崔九,原来最在乎的,还是他自己的才名啊。

也是。

我当初实实在在踩了他一脚,让他颜面扫地,他这些日子不定听了多少揶揄诽谤,想必众人都说他自诩为才子,画技却被一个女子比得体无完肤,怎能不急?

忆及此,我笑了:「九郎大才,三娘如何与之相比,况且男女大防不可废,有道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三娘便不与郎君多做周旋了,郎君见谅。」

说罢,指使车夫催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不过,这崔九并未轻易放弃。

随后几天,我整日闭门不出,他就每日送一封挑战书过来。

我退一封,他送来一封,我退一封,他送来一封。

我感觉阖家看我的眼神都颇有些怪异。

是了,那书信封皮上虽然写着挑战书,但焉知里面写的到底是些什么呢?这私相授受的嫌疑,我是洗不掉了。

崔九此人,何其可恨也!

结果,九月初六,老太君寿辰,我们合家团聚正在吃团圆饭,国公爷便收到手下递来的一封飞鸽传书。看罢,他脸色倏然一变。

众人疑惑,他摆摆手示意无事,让大家继续。

我直觉不对,在宴席结束后追到了国公院中,见了礼,便急急问道:「祖父,可是有七郎的消息?」

国公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中。

次日,战报进京。

陛下召我们进宫,大加慰勉,直言七郎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挽救了很多兵卒和大批粮草,自己却落了海,只怕是为国捐躯了,让我们节哀。

我昨夜一夜未睡,脑子发浑,又听得陛下此言,更觉头昏,下一瞬间,我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

梦里,我竟然见到了裴七。

他躺在地上,昏睡不醒,身上盖着一件毛领大氅。

梦里的我并不追究自己为何在此处,只扑到他面前看他,却见他绝色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海藻般的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显得他本就不大的脸生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我摸了摸他额头,触手滚烫,又见他的衣物上、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尝了一下,极咸,是盐味,再从他身上盖着的大氅的缝隙下摸进去,结果发现他一身衣服居然都是半湿的!

这样哪行?

可,换洗衣物从何处来?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我们正身处一个山洞之中,这山洞里本就寒冷,洞口还时不时吹进来几股腥咸的风。

不远处有一个火堆,火堆边插着几根木棍,上面穿着鱼,一面已经快糊了,另一面还生着。

火堆微薄的热量在这冰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单薄,而且柴火即将燃尽。

我正急得团团转,却见他嘴唇翕动,附耳去听,发现他嘴里嘟哝着,水,水。

我把鱼翻了面,烤熟了,喂给他吃,他吃不下。

我出了山洞一看,外面白沙铺地、礁石嶙峋,倒是有万顷碧波。

这是海吗?

我是中原人,只见过湖泊,未曾见过海。

我爬出山洞,来到海边,发现地上有许多贝壳,大小各异,还有一些墨绿色的水草,啊不,应该是海草。我捡了一块贝壳,舀了海水,正欲回去喂给他喝,想到他身上盐粒,又觉不对,尝了一口,便一下子吐了。

便是打死卖盐的,也熬不出这么咸的汤来。

我再向岸上望,只见怪石嶙峋,目之所及没有半点人烟,更无流水的痕迹。

我不敢擅自离开裴曜,又折返回山洞,想了一想,一咬牙,先是深一脚浅一脚爬到高处,掰了几根枯树枝,添在火堆里,又拾了一些礁石堆在洞口,想为洞内挡挡风。

洞口本也不算太大,我将之几乎堆满了石头,只留一个小洞,我可以侧身钻进钻出。

洞内在火堆的温暖下终于不再那么酷寒逼人,可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几乎脱水的裴曜,我只觉百爪挠心。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看着那堆火噼噼啪啪爆响,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记得从前,我曾到厨下偷嘴,曾意外发现,锅中汤咸,但锅盖中的水滴聚拢成的流水,却味淡。

烧煮海水,可否得淡水?

我将裴曜留下,又跑了出去,在沙滩上搜罗了一圈,找到几对比较大的贝壳,用其中一半盛了水,另一半盖在上面,放在火堆中烧。

烧了一会儿,上面的半边贝壳果然湿了,可我一尝,还是咸的。正自绝望,却见下半边贝壳里的水里面,已经析出了盐粒。我拿起下半边,晾了一下,再尝,发现这水果然又咸又苦,比上半边里的咸得多!

想来是那上半边的贝壳也是海里出来的,自然带着盐味,可蒸出来的水,就是淡水!

我瞬间来了精神,将上半边的水甩掉,再来蒸,往复几次,果然得了一点淡水,便急急拿去喂裴曜。

他喝了一些水,干裂的唇回复了润泽,可额头还是那么烫。我狠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一身湿衣都扒了下去,原本还想留下亵裤,可那亵裤湿得很厉害,几乎能拧出水,眼见着是留不得的,最后闭着眼睛,牙一咬心一横都扯了下去,然后急急将他用大氅裹住。

裴七这白玉一般修长健美的身子,结实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还有……

都狠狠烙印在了我心底。

这山洞分明依然寒冷,我双颊却是燥热难当。

我再喂他鱼,他终于吃了下去。

我忙里忙外又给他蒸了一些淡水,还用自己的帕子沾了水给他敷在了额头,又把他的湿衣都挂在火堆旁烘干,一回身却发现大氅没有裹严。

我伸手去扯,移动间他半边肩膀和整条锁骨都露了出来,过于秀色可餐,让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才更加艰难地把大氅盖了上去。

结果我刚碰到他的身子,手腕却被猛地抓住,山洞外,却同时传来了人声。

我却在这一瞬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睁开了眼,眼前果然不再有什么山洞、什么裴曜,只有姑母和圣人,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低头一看,床榻上铺着明黄锦褥。

这是……御榻?

我呆在了当场,一时不知做何感想。

更要命的是,圣人此刻亲自拉着我的手,关切问我:「三娘,可有何不适?」

说话间,他的拇指,正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十)

我惊了一跳,一把抽回了手,忙不迭起身跪下,一头磕在了御榻上:「臣妇御前失仪,请陛下、娘娘降罪!」

姑母还未开口,圣人便安慰我道:「三娘何罪之有?悲伤过度而已。传太医,为三娘诊脉!」

我抬起了头,忙说:「三娘无恙……」

「无恙,就请个平安脉。」

圣人温和而强势,不容我拒绝,我便点头应下,只是一看自己身下的明黄褥榻,就觉如坐针毡。

我四处观察了一圈,发现除了圣人、姑母,便只有几个太监、宫女值守,国公府一干人等,都不见踪迹。

察觉到我的疑虑,圣人道:「三娘安心养病,其他人亦是悲伤疲惫,早已归家。」

我点头应是。

太医为我诊了脉,说我除了忧思过重并无大碍。

姑母叹了一声,说:「生死有命,三娘看开一些。」

我却摇了摇头:「三娘觉得,裴曜还在人世。」

姑母挑眉:「哦?」

我低头道:「三娘方才在混沌之间,似乎魂魄离体,到了七郎身边,见七郎身处一山洞之中,昏迷不醒。」

圣人满脸怜悯:「三娘这是梦魇了,七郎遭了海难,怎会在山洞中?梦都是反的,快好好休息吧,莫要胡思乱想。」

我却坚持:「七郎身处海边山洞,洞中有火,火上有鱼。」

圣人和娘娘面面相觑,都吃不准我这是编的还是真的。

我又一个头磕在了御榻上:「求圣人开恩,允我到高丽前线寻找七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梦中情形历历在目,臣妇相信,到了彼处,自己定能将他寻到!」

姑母翻了我一眼:「胡闹。高丽路远,战场凶险,岂能玩笑?」

我说:「三娘记得那山洞的形貌,若到了那附近,定能认出。」

圣人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朕听闻三娘擅画,画技犹在崔家九郎之上。三娘可否将那情景画将出来?」

我点了点头:「喏。」

圣人见我如此自信,兴趣更浓,着太监取来笔墨纸砚,让我作画。

我在画纸面前轻阖双目,竭力回忆梦中情形,一睁眼,便已构思好了如何取景。

淡墨勾线,湿笔铺陈,干笔皴出纹理,我笔不停歇,很快绘出了惊涛拍岸、乱石穿空、白沙泻地之景。

圣人见我落笔干练,本颇有赞叹之意,待我停笔,表情却渐渐严肃,吩咐太监:「传苏将军觐见。」

苏将军征高丽有功,上上个月方班师回朝。

老将军一看我这画,十分惊讶:「陛下,此画从何而来?」

圣人面目沉着:「将军所见,所绘为何?」

苏将军轻抚画纸,发现墨色未干,脸色突变:「此高丽平安北道海景,此地所去平壤不过数十里,微臣曾行军路过此地,一看便觉眼熟。此画究竟为何人所绘?非亲眼所见,实难作此画也,随臣出征的军中之人,绝无人有此画技!」

圣人、姑母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圣人让太监搬出地图,在上面找到了我所绘的海景所处位置,喃喃道:「裴卿遭遇海难之地,距此地,亦不过十里之遥……」

我闻听此言,急急跪地叩首:「求圣人开恩,允我前去!」

姑母在一旁轻叹:「长安距此地万里,便是陛下允你去,你又能作何?七郎若是当真还在人世,自会回朝与你团聚。」

「苏将军,」圣人忽然问道,「从未到过高丽作战的将领,若是每到一地之前,都能见到这般的地图图注,对战事有几分助益?」

苏将军虎目放光:「定当如虎添翼!」

姑母一惊,抬头看圣人,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明白了些什么。

苏将军走后,陛下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我:「夏三娘听旨。」

我忙伸出双手:「三娘接旨!」

「朕命你为高丽采风使,秘密出行,每到一处,便将山川风貌详绘成图,再加以注解,若与左武卫将军裴曜取得联系,则命他全权配合于你。你此行所得图录为军机绝密,宁毁,不可落于敌军之手。」

我接过令牌,重重顿首:「臣妇接旨!」

「朕会安排内卫护送你即日启程,所需一应物品,你找李林海安排便是。此事连成国公府之人亦不可告知,对外……对外便说你留在宫中陪伴姑母。」

这……

在世人眼中,我留宿宫中一夜已经清白不保,若是「陪伴姑母」数月之久……

裴曜在世人眼中,当真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算了吧,若作此安排,朝中又要有人聒噪了。还是说她为七郎祈福、闭门礼佛吧。」

圣人转头去看姑母,却见姑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还是皇后想得周到。」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出殿门的时候我又碰见了荥阳公主,躬身行礼,她只作不见,倒问边上人:「父皇近日,又相中了什么新玩意儿?」

大太监李林海劝她:「圣人、娘娘都在殿中,公主慎言。」

公主马鞭一甩,直接将我裙摆抽掉了一块,然后翻了个白眼,扭身便走了。

我自不会同她计较,只从左眼台门轻车简从而出。

结果回到家中,我才发现,我带到宫中那块手帕,不知何时,竟已不见踪影。

莫不是落在了御榻上?

一念及此,我便浑身冷汗直冒。

圣人在梦中曾纳我入宫,而今看来,依旧有此念。手帕会不会是他取走的?他应该不至于下作至此吧?

怀着满心忐忑过了几日,我没听到任何消息,勉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几日,我终于在内卫的帮助下翻墙而出,只留下一个宫女扮作「裴七娘子」,整日替我念佛。

我们一行人化装作贩卖笔墨纸砚的行脚商人,走陆路直取平壤。

我在这一路上绘了许多山水风景的图样,也设想过很多次和裴曜的重逢。

可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如此荒唐,狼狈,猝不及防。

(十一)

我们出发时是九月中,待过了鸭绿江,已经是十月末,北风呼啸,天色沉沉如铁。

路狭,马车极是颠簸,我便自骑了马,裹上厚厚裘衣,男装行走。

高丽山中匪患横行,侍卫们或明或暗一直护卫我两旁,遇见过几波盗匪,都悉数打发了。我在事后都认真描绘了盗匪藏身之地,加好注脚,准备编入册中。

行至安州,临近平壤,我见此地较为开阔,正准备安排众人停下脚步稍做休整,不远处忽然有几骑疾驰而来,我还未看清这些人的打扮,侍卫们的阵型已经被冲垮,下一瞬间我身子一轻,已经被人掳至马上,大头朝下,只看得这人一只穿靴的脚踩着马鞍。

此人一击得手,兴奋地发出一声唿哨,身子一斜,几乎离鞍,就在我以为他要整个大头朝下栽下马的时候,他在马身上取了一只鸡冠壶,又坐回了马鞍上,仰头大口喝酒,然后随手塞上塞子,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互换了两句同伴,然后将酒壶抛了过去。

就在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我们身下的骏马脚步丝毫未停,还是以惊人的速度疾驰向前,我被马肩颠簸得只欲作呕,却在转过头看见马背上的骑手面容的瞬间傻在了当场,连呕吐都忘了。

此人一身裘衣,头发编成无数长辫垂于身后,完全是突厥人打扮,然那白面蓝眸、精致五官,却不是裴曜是谁?

见他们一伙来的另外几个人与内卫交战,他回过头,用蹩脚的汉语喊道:「得手了,还不走?愿赌服输!」

另外几个人怒道:「狗突厥,尽会抢风头!」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服饰很像汉人,只头上冠帽左右插着两根鸟羽,据我所得消息,应该是高丽贵族。

裴曜哈哈大笑,骂了一句棒槌,策马疾奔,一骑当先。

内卫驱马来追,但因为胯下马儿远不及裴曜的突厥宝马神骏,直被他越甩越远。

几人驰入了一处营帐,帐外有重兵把守,可见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一入营区,疑似裴曜的男子便缓了马速,在一座帐篷面前停了马,翻身而下,而后一把将我抱了下来,紧紧搂着我的腰,冲后来的同伴炫耀:「小妞归我,尔等还是回家抱老婆去吧!」

当先的高丽人满脸不服,哼了一声:「此人真是女扮男装?万一是个小郎君……」

后面一个满脸猥琐:「男女还不一样享受。贺延,你要猪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