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府向缃

府向缃

我被赐婚给了端王，圣旨是我自己写的。

所以宣读圣旨那天，我特地让苏公公将地址选在了丞相府外的大街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丞相府嫡女叶缃，温柔贤惠，心地善良，玉雪可爱，落落大方，端庄贤淑，温婉可人……」

我将字写的极小，这圣旨念了足有十分钟。

我爹领旨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待苏公公走后我爹才拧巴着脸跟我搭话，「叶缃，你非要把你脑子有坑这件事昭告天下是不是」

【1】

众所周知，我爹叶丞相有一子一女。

我励志于把家搬进端王府。

我哥叶维励志于在家建个怡红院。

我的成功入嫁使得叶维的愿望也有了盼头。

于是老叶遭不住病了。

老叶病了之后，我哥精神焕发的模样好似找到了第 1264 春。

他带我出去见嫂子，一连见了三天，我现在看见女的就想吐，可饶是如此，仍有 639 位嫂子还没见。

于是我不想再跟着叶维出去了。

我开始把时间花在端王身上了。

【2】

我听说端王爷喜欢美食，我就连续一个月闭门不出，叫来了许多名厨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把端王爷叫出来吃饭了。

锦布铺着的八角桌上是琉璃饺、八宝甜饭、蒜爆鱼、芙蓉鸭血等等，色香味俱全。

我尝了一口很是满意。

「王爷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的。」

「王爷爱吃就好，也不枉缃儿费了一番功夫。」

端王爷夹着鸭血的筷子一顿，眉头微蹙打量了下四周，语气很是不解。

「鹤禧楼做的招牌菜，你费什么功夫了」

我咬着鹅肝不敢吭声。

端王爷一挑眉，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慢条斯理地吃他的鸭血。

啧，我把你叫出来也不是为了看你吃鸭血啊。

「王爷，」我水汪汪的杏眼此刻含着晶莹的泪水，「鸭子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鸭鸭」

试问温柔无害的人设谁不爱

端王爷闻言轻笑，把一整块鸭血都放进口中，满脸都是享受。

「要说可爱，本王觉得大鹅也不差嘛。」

我看了看手中的鹅肝，决定暂时不走温柔人设，先吃，先吃，鹅肝要趁热。

【3】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端王爷也很满意，他说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要是我下次请他吃饭的时候能记得带钱就好了。

我让他放宽心，如果我下次没忘就一定记得。

我叶缃身为丞相的女儿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我邀端王爷去逛街，说要送点东西补偿他。

他眉毛轻挑，故作惊讶，「呀，叶小姐现在有钱了」

我笑了笑，选择装聋。

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不是我。

我拉着端王爷来到玉佩摊子前，我一眼看中了一块白色玉佩，质地通透温润，是块好玉。

然后拿起了旁边的青色玉佩送给了端王爷。

玉佩不在贵贱，重在情意嘛。

我以为端王爷不会喜欢这种廉价的假玉佩呢，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没有异样，好似还挺喜欢。

「缃儿为我系上吧。」

「好！」

我兴冲冲地给他系上玉佩，端王爷却不知何时低下了头，我抬头正撞上他的下巴。

「缃儿给本王揉一揉。」

我笑着用指腹抚了抚他的下巴。

「瑾哥哥我能这样叫你吗？」

我试探性地开口，却见端王爷瞬间变了脸色，脸黑得能滴墨，难道他才刚发现这块玉是假的

「不能！」

他甩袖离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4】

我在院中合欢树下郁闷地嗑着瓜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端王爷会突然翻了脸，旁边是捧腹大笑的叶维。

笑声毫不遮掩，我恼了，踹了他一脚。

叶维哪怕被踹到了地上都还在笑，见我像是真的生气了，才停下强忍笑意跟我解释。

「端王爷姓赵名丞，字延之，你叫的是你哪门子的瑾哥哥……哈哈哈……得亏是他脾气好，这要是换成我，你现在不是在投胎，就是在去投胎的路上。」

我看他笑得如此快活，我也笑了笑，抓起旁边的瓜子仁丢到了他嘴里。

「咳咳……咳。」

活该，呛死你个狗东西。

至于瑾哥哥……哦……原来赵瑾是二皇子啊。

【5】

很快到了十九公主的生日，宫中设宴邀群臣携家属赴宴为公主庆生。

十九公主很受宠爱，生辰宴办得有模有样，皇上借此仿词射箭，气氛活泼不沉闷。

此刻正是仿例拟诗环节。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种比赛，就属我和叶维的呼声高，他们就喜欢看我们丢人。

「文不成，武不就，叶维叶维，小丑小丑。」

「个不高，貌不娇，叶缃叶缃，可笑可笑。」

堂下笑声一片，我与叶维两败俱伤，果然这帮老东西的快乐都是建立在我爹的痛苦之上。

我们不觉得痛苦，我们都习惯了。

我与叶维下台后，我爹都还在用宽袖挡脸。

我瞥了一眼正在小酌的端王爷，他嘴角噙笑，也看了看我。

再接下来就是射箭环节。

二皇子三箭齐发皆中靶心。

再然后就是端王爷三箭中了两箭，其实他明明可以三箭全中的，他却调了个角度。

我能看出来他故意放水，皇上自然也能。

赵丞被早早封王，皇上有意将皇位传给赵瑾，此番他的不争不抢让皇上很是高兴。

再然后就是我哥了。

我爹又伸出宽袖挡着脸。

只见叶维一袭青衫，阳光洒在如玉脸庞上，满是少年的骄傲与意气风发。

而后三箭齐发，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纷纷避开了靶子。

感谢叶维同学专门来此丢人现世。

叶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皇上，臣认为万物皆有灵性，这箭矢也不例外，它们应当有自己的想法。」

婼欢姐姐闻言翻了个白眼。

皇上轻啜了口茶水，笑得一脸慈祥，望着叶维点了点头。

「说得好，朕就喜欢听你狡辩。」

【6】

我们回到丞相府后，叶维就被老叶叫去了前厅挨骂，我紧随其后猫在门外。

「逆子，你今日在十九公主的生辰宴上，可谓是把我们丞相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叶维一脸困惑不解。

「关于给丞相府丢人这事，叶缃她也没少出力啊，爹您怎么能选择性装瞎呢？」

可恶！我恼怒地攥紧了翠翠的手。

老叶的脸色也不大好，他双手背在身后，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叶维。

「你先别说她，我现在说的是你！」

「那您也先别说我了，我现在说的是她！」

「叶维！！！」

我爹震怒，深呼吸了几口气，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魁梧的叶维。

叶维是京都出了名的不孝子，虽然平常都是用言语戗他，但是倘若被激怒了，打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被儿子打已经很丢人，倘若被按在地上摩擦还毫无还手之力，岂不是更丢人。

我瞥着老叶逐渐缓和的脸色就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果然，他说话的声音也放软了。

「小维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爹希望你能有报国之志，好好读书。」

叶维挠了挠脑袋。

「可是爹我不会喂猪啊。」

「喂猪喂什么猪！我是让你多读圣贤书，心有天下，不被女色所蒙昧！」

叶维双眼放光。

「萌妹哪里有萌妹」

我为了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攥着翠翠的手紧了又紧，握的越紧越不对劲。

翠翠的手，指腹都裹着薄茧，哪有那么嫩，何况还……骨节分明。

我抬头，对上端王似笑非笑的眸子。

视线一转，是翠翠搓着手掌，犹豫担心的脸。

我他妈……握的赵延之的手！

老叶还在絮絮叨叨地骂叶维。

「你长点心成不成！」

我在屋外慌得一批，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握男子的手，那骨节分明，滑滑嫩嫩的手……

我老脸一红，下意识地又摸了一把。

艹，我又摸了一把！

我惊恐不已，往后退时绊到了门槛，身子失重，往后跌去，端王揽住我的腰，却被我一同带倒在地，翠翠惊慌地想要拉起我。

我瞪大眸子看了看我身上的端王，又转头看了看张大嘴巴的老叶与叶维。

「爹……我……我也想要吃点心……」

老叶白眼一翻，西子捧心状差点嗝屁。

【7】

赵丞坐在我相府前厅悠哉地品着茶，他一言不发，满脸享受。

叶维正坐在下位抖着腿。

老叶正坐在赵丞身边抖着身子。

翠翠在后堂煮茶。

我在厚颜无耻地冒认功劳。

「延之哥哥，这是缃儿刚煮好的茶水，你尝尝好不好喝」

赵丞还未开口，我爹却甩来冷眼，「缃儿，不得无礼，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怎能叫端王爷哥哥」

赵丞斜睨了他一眼，轻啜了口茶水。

「可是本王觉得让叶丞相叫本王哥哥也于理不合，还是缃儿叫起来好听些，叫王爷太生分了。」

他又啜了口茶。

「这茶煮得不错，赏！」

前半句是好像对着我说的，说到赏的时候却看着翠翠，导致我和翠翠现在福着身子都很尴尬。

他这茶品了半个多时辰，叶维茶桌上的瓜子壳都被翠翠清了好几遭，我爹却还是在抖。

于是赵丞很不满意。

「叶丞相，你很冷吗？」

「啊？」突然被提名的老叶抖得更厉害了，你要是只看上半身的颠簸，还以为他是在坐马车。

「不是，是王爷严威在此，下官……」

「你是在怪本王的话太过冰冷，温暖不了你的心窝」

我爹冷汗都唰唰地流，整个大脑门湿成了水帘洞，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就听管家说安排好了饭菜。

我爹礼节性地邀请赵丞一起用膳。

赵丞满口答应。

老叶「……」

饭桌上的气氛也是诡异得很。

老叶拿起公筷颤抖着给赵丞夹了一棒子青菜。

赵丞脸色黑了些。

「本王不吃草。」

闻言我正给赵丞夹青菜的手一抖，奈何筷子已经在饭碗正上方了，那一抖，就好死不死的把青菜抖他碗里来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趁他不注意再夹出来，就见赵丞喜笑颜开地扒拉了青菜。

「多吃青菜对身体好，还是缃儿体贴。」

我扁扁嘴，瞥了眼语塞的老叶。

老叶好似会错了意，认为我在挑衅他，瞪了我一眼，又很不怕死地给赵丞加了棒鱼肉。

「鱼肉刺太多了，本王不爱吃。」

我也夹。

「鱼肉的味道最为鲜美，还是缃儿对本王好。」

「……」

「本王不爱吃香菜。」

「香菜绿绿的，看着就很好吃。」

「本王不喜欢吃龙井虾仁……」

「龙井虾仁果然味道不错。」

……

直到叶维也夹了一棒子菜放到赵丞碗里。

眼看着赵丞黑脸，老叶一脚踹翻了叶维的凳子，拽着衣领就把人往外拖。

「滚，我们说带你玩了嘛你就瞎掺和。」

【8】

赵丞酒足饭饱，志得意满离开前送了我根簪子。

白玉雕成的木兰花，雅致得很。

「小姐，这木兰清雅脱俗，精致得很呢。」

「是啊是啊，这白玉一看就是好玉。」

「这样式翠翠从来没有见过，想必是端王爷专程找人定制的。小姐，端王爷对您真是用情至深。」

「是啊，这木兰玉簪一看就能卖不少钱。」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嫁进端王府啊？」

「现在，现在咱们就上街找当铺！」

【9】

我与翠翠拿着银子从当铺出来时，正逢一辆马车疾驰而过，翠翠走在前头险些被撞倒。

我恼怒得很，还未走上前便见马车中下来了一个男人，紫色锦衣，面如冠玉，桃花眼下一抹胭脂红，撩人得很。

他从车上飞出来抱住了翠翠的腰在空中旋转了两圈才放下翠翠来。

「你就是叶缃」

翠翠「」

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并跺了跺脚。

他这才看见衣饰更像是丞相府小姐的我，用折扇掩唇道了声：「叶姑娘。」

本来这种不正常的人我是不屑于搭理的，但是他腰间的青龙玉佩又让我没法忽视他。

我只得盈盈一拜，「二殿下。」

赵瑾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扶起我。

「叶缃，听说你也克夫」

「……」

就凭这一句，他赵瑾要不是当今皇子未来储君，我都能把他棺材板给他按实了。

前些年的确有我克夫的谣言在京都升起，但是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打招呼的吗？

你以为你问候你娘亲呢？

「二殿下说笑了，都是些风言风语，怎值一提」

「哦」赵瑾笑眯着眸子凑近我。

「那依叶姑娘所见，本皇子与端王谁更适合储君之位呢？」

「」

这玩意也能拿出来在大街上讨论

这赵瑾怕不是疯子，非要害死我才甘心是吗？可怜我家翠翠抖得跟老叶一样。

「贱人……见智吧。」

赵瑾突然笑起来，笑得爽朗而肆意。

而后瞥了我一眼，跳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我身边，马车车帘突然被撩起，赵瑾探出半个脑袋，笑得狡黠。

「别害怕，我就吓吓你。」

真不是个东西。

【10】

我在家还没过两天安生日子，就听闻叶维又闯了娄子。

他当街打了沈侍郎家的独子。

我爹听说后急忙问沈家小公子有没有事，我见到叶维时他已经挨过打了。

青衣上全是斑斑血迹，看得出来老叶下手很重，可是再重，到底也是亲儿子。

叶维好歹是跪着的，而他身边一起打架的小护卫都趴在了地上吐血。

老叶拿着鞭子整个人气得发抖。

「逆子，你当真是要亡我丞相府吗？」

「爹！」

「你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

老叶察觉到说错了话，恼羞成怒，又给了他两鞭子，问他知错没。

我站在墙边悠哉地嗑着瓜子。

「我没错！」

哟，叶维这次挺硬气啊。

之前但凡老叶抽出鞭子，他可就嬉皮笑脸地赔错了，今个吃错药了

老叶扬了扬鞭子。

叶维仍是直挺挺地直着脊梁，满脸的不服。

「守护自己爱的人，何错之有」

说话的是那个被打趴在地的小侍卫。

老叶一鞭子又甩了过去，「你还敢吱声！」

我这才抬眼打量起他。

他只艰难地扬起个脑袋，漆黑如墨的眼睛看得人心慌，剑眉星目，眉宇间都是英气，怎么会那么好看。

我最是爱怜美人了，于是快步走上去，挡在他面前防止老叶再抽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答我，目光避开我望向老叶，眼神坚毅得很。

「若是听闻自己的至亲至爱被辱而默不作声，那才是可耻吧，若叶公子当真是那般人，怕才会亡了叶家！」

叶维闻言猩红着眸子瞪着老叶，「沈灼当街造谣婉婉克夫，我还打不得了我告诉你，我何止今天打了，我往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算我一个。」小侍卫笑得很邪肆。

我突然就觉得手里的瓜子有点烫嘴。

老叶看了他们良久才扔下鞭子，唤人将他们扶下去养伤。

小侍卫被架着路过我面前时，我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黑色的衣衫，他皱眉看我。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也让我皱着眉。

「名字」

「季随，我叫季随。」

「我叫叶缃，小字婉婉。」

「我知道。」

【11】

我当晚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梦中零零碎碎的出现了几个场景，朦胧不清。

唯独看得清楚的是一晃而过的季随的脸。

「他犯了什么罪」

「他杀了人！」

「可那人想要轻薄他的母亲！」

「可那人是当今二皇子的门客！」

又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模糊得很，只记得一句：「叶小姐为何救我草民有错。」

「守护自己爱的人何错之有」

我醒来时天色尚早，推开朱窗有凉风袭袖，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鸟叫声。

平春苑很久没有听到鸟叫声了。

推开门见翠翠正在逗弄一只鹦鹉，身后站着那个一身黑衣的小侍卫。

我试探性地开口，「季随」

他挑眉一笑，「叶小姐这次终于记住了」

我面色一烫，这狗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你伤好了」

「相爷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已无大碍。」

「那就好，这鸟是……」

「送你的。」

卧槽，他怎么又笑了。

季随将鸟笼递给我，让我给它起个名字。

我看了看它翠绿色的羽毛，寻思着要不就叫……

我又看了看歪着脑袋的翠翠……

「要不就叫小绿吧。」

季随「……小姐好文采。」

众所周知我叶缃肚里没点墨水，这话说出来是想要笑死谁。

「它会说话吗？」

我摆弄着鸟儿，还未等到季随回答，就听小绿叫道「婉婉，婉婉，记得用早膳。」

我看向季随，季随也在看着我。

「叶小姐脾胃虚，不用早膳怕是要胃痛。」

「嗯，」脸有点烫，「你可以走了。」

「呀，真的啊？舍得让他走了啊？」我闻声望去这才看见长廊下的叶维，气得我掏出小绿，把鸟笼子扔了过去。

「滚！」

【12】

最近江北旱灾严重，赵丞忙得焦头烂额，很久未曾来找我，我便与翠翠剪花，乐得清闲。

如果叶维没来的话……

「哟，缃儿剪花呢？」

听不见听不见。

「女红尚且弄不明白，绣花针捏手里跟打狗棍一样，怎么还耍起剪刀了。」

我能忍我能忍。

「哟，」叶维捏起了我的燕子，「这就是传说中的鸳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