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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洲上兰

洲上兰 我十六岁的时候,被一户人家买了去,要我去给他们的四公子冲喜。 「姑娘,你啊,放心。嫁给我们四公子,以后的日子再不用愁吃喝了。」来接我的人这样对我说。 够了,我已经心动了。 我生来便是一个弃子,辗转流连于世十几载,也被大户人家买去过,但因生得一副好颜色,每每又被主母赶了出来。后来,因为我被弃出来太多次,再也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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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上兰

我十六岁的时候,被一户人家买了去,要我去给他们的四公子冲喜。

「姑娘,你啊,放心。嫁给我们四公子,以后的日子再不用愁吃喝了。」来接我的人这样对我说。

够了,我已经心动了。

我生来便是一个弃子,辗转流连于世十几载,也被大户人家买去过,但因生得一副好颜色,每每又被主母赶了出来。后来,因为我被弃出来太多次,再也没有人家愿意买我去。

我待在奴隶市场,衣不暖、食不饱,还要受人欺辱。

好不容易来了人要带我走,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我都会去的。

生逢乱世,命若浮萍,我在这世间受过的苦够多了,再也不怕更多了。

1

我进许宅的时候,垂眉敛目,不敢乱看一眼。

许老太太倒是仔仔细细地瞧了瞧我,对着我的身段满意地点头,嘱咐我好生地照顾四公子后便让我下去了。

当天晚上,我便被人好生地梳洗打扮了一番,抬入一个房间,面前覆了块桃红帕子。

直到一柄称挑开帕子,我才第一次见到我嫁的四公子。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宽大的喜服,身形消瘦却很修长。两人同时坐着,我得抬头仰视他。

这般,更是看得他面色有些苍白,显出一股病态的孱弱来。他的眉目细细地看去并不算顶精致,睫毛却很长,低垂着眸子看我,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得异常专注和温和。

我的心漏了一拍。

他看了看我,自己转了轮子,去桌上端了一盘糕点,递给我。

「嫁给我,以后要苦了你了。」

他声音并不嘹亮、有力,有些低哑,却让我眼眶微红,一滴泪滴下来,恰好落在他手上。

他蓦然慌起来,一只手顺着我的脸颊擦上我的眼角,哄着我:「不哭。」

我胡乱地点点头,却告诉他:「不苦。」

待我们皆换了寝衣躺在床上时,四公子突然撑着手坐起,往我这边覆了过来。

我不想慌的,可我实在害怕。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压在身下,他狞笑着要我讨好他、取悦他。后来我颤抖着拿了脑后的银簪子狠狠地插上他的后背。

血流如注。

我也被打得半死,寒冬腊月被丢入雪地中。

可是天公不作美,偏让我捡回一条命来。

此后,我懂得了以灰涂脸,遮去自己太过瞩目的容颜。

可还是被那些老爷少爷们儿惦记。

我学坏了,也懂得虚与委蛇、临场作戏,为求得几天好日子。

我记得一个主母愤恨地骂我狐媚子,她面色狰狞,双目能喷出火来。后又被自己的夫婿掌掴倒在地上,骂她貌丑还善妒。

于是她之后寻了机会整整地掌掴了我五十掌,打得我口齿含血、头冒金星。

我本该恨她的,可我又不恨了。

我大抵明白了。

这世间女子,不管好看与不好看,只要是女子,便都是有罪的,便都是要遭人凌虐的。

我能问一句凭什么,可我改变不了。

2

「你怎么了?」我那新婚夫婿着急了来推我的肩膀,却不小心地触上我肩膀上前不久被奴隶贩子打的鞭伤。

我疼得闷哼一声,回过神来,才发觉我默言无声却满脸泪痕,而他并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掖了掖我的被角而已。

看我惊魂未定,他双目柔和又充满怜惜,轻轻地隔着一段空虚环着我,低声地安慰我:「别怕,我不动你。你是我的妻,以后我会护着你。」

「我是你的妾。」

「我此生也不会娶别人,妻与妾无甚区别。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

淡淡柔柔的声音一字一语地说着,我隔着他的怀抱看着跳动的烛火,突然生了从未有过的暖意。

短短地相处一晚上,他待我却比所有人都好,会哄我不哭,会让我不怕。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我微侧身子,避了伤口倚靠上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

他也不烦我。

后知后觉中,我突然生了几分羞愧。他娶我进门本是要我照顾他的,可现在却是他处处照顾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张了张口想唤我,许是发现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便问了出口。

「兰因,四公子,我叫兰因。」我眨了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告诉他。

我这样卑微的身份,本不配这样的名字。

可之前一个调教我的人,见我姿色好,生了心思,不仅为我取了个雅致的名字,还叫人来教我琴棋书画,以便以后卖个好价钱。

我前前后后有过很多很多名字,可我最喜欢这个。读来口齿生香,使我偶尔也能幻想我本也是个大家闺秀,而不是这般肮脏地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兰因。」他低声地唤了几声,我一一地应下,心尖颤了颤,有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唤过几声,又道:「我叫许清洲。兰因,不要唤我四公子。」

我柔顺地点点头,试探着唤他:「清洲」

「嗯。」他笑了笑。「兰因叫得真好听。」

我突然觉得,在这春色凋尽的冬天,我却遇见了我此生唯一的一抹春色。

3

许清洲,端方君子。

他虽从不问我经历过什么,却处处小心地呵护。说过不碰我,哪怕同寝一塌,也与我隔着极有分寸的距离。

只是……

我却好像不是个安分的。

「四公子!」醒来时,我猛然瞧见一张他的大脸,才发现我趴在他胸口上。

惊慌之下我赶紧起身,往他身下看去。

「我有没有压疼你的腿」

许清洲上面三个哥哥都是驰骋沙场的儿郎,独独许清洲遇了变故,将腿摔断了。因此之故,他再也无法站起来。而且身体长期得不到锻炼,体质也虚弱,一日不如一日。

我便是这么来冲喜的。

可若是第一天早晨,便让我压伤了他的腿,我可又要被弃出去了。

「兰因不必惊慌,我无事。」

他说话时总是有一股独特的味道,一字一句地说来,就像春风,让人舒适得紧。

可转而他又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你昨晚答应了叫我什么」

我反悔了,此刻他又不像是春风了,而像了夏天的热风,令人从心底里开始燥热起来。

我本不是扭捏的性子,被他这样盯着,耳尖却忍不住红了,才懦懦地喊他:「清洲。」

他满意了,撑起手就要下地,吓得我连忙去帮他。

他挥手便拒绝我:「你再多睡睡。」

我大着胆子握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真挚地道:「清洲待兰因好,兰因便想待清洲更好。」

「好。」他莞尔一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竟有了些醉意。

平生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可从未见过如他这么好看的,全身上下,眉目鼻唇,处处好看到了我的心坎里。

许宅老爷年轻时立了功勋,在战场上陨了。三个年长的公子又接连地上了战场。如今的许宅,主子只有许老太太、许夫人和许清洲。

见我和许清洲二人关系不错,许老太太和许夫人都十分欢喜。尤其是看着许清洲比往日多吃了一碗饭,更是赏了我不少东西。

「我若多吃一碗饭便能让祖母和娘这么喜欢你,那我可要天天都多吃一碗饭。」

推着许清洲回院子时,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哭笑不得,又心里暖暖。

从小到大,有何人为我这般考虑过

「清洲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

许清洲性情太好,我很快地便蹬鼻子上脸,放开了胆子与他对话。

我推着他,小心地走在刚除了落雪的小道上。旁边还开了几只红梅,映着雪景美极了。耳边只有车轱辘慢慢的声响,我一时之间只觉得岁月静好。

许清洲却皱了皱眉头,反头来看我。

「我在你心中便这么孱弱连多一碗饭都吃不下」

我愣在原地,也忘了推他,分不清他是真恼还是假恼。可我骨子里的低贱卑微让我相信了前者,或者说不得不听从前者。

我当即跪了下来,求他:「公子莫怪,是兰因多嘴了。」

耳边只闻他轻轻地叹息,车轱辘响了响,他对着我,握上了我冰凉的手。

「兰因快起来,我没有怪你。」

等我起来,他瞥见我那已经微微湿润的膝盖处。眼中划过懊恼,忙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我,又从怀中抽出个白净的帕子,仔细地擦了擦那湿处。

我直愣愣地站着,也没来得及反应,直到一根玉白的手指抵上我的额头。

「真是个较真的姑娘啊。」

语气中是微微的叹息和无可奈何,可我却蓦然地心跳快了许多,一股隐蔽又欢喜的情绪漫上心头。

我想我完了,我彻底地栽了。

我贪得无厌,还想得寸进尺。

4

可偏偏许清洲从不怪我的得寸进尺。

我不想与他憋我的心事,我告诉他我的心意。

他只是稍稍地愣了一会会儿,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手摸上我的头发。

「多好啊,兰因。」

「我是你的夫。」

「你本该对我得寸进尺的。」

「我也想对你得寸进尺啊。」

我想哭。

太欢喜了。

此生从未想过会遇上这般清风霁月、温柔耐心之人。

我才晓得先前经受过的苦痛的意义。

如果为遇上他,我要遭上多少罪,受上多少痛,我都愿意的。

因为他终会带着一身的光来抚慰我所有的伤口。

「别哭。」他手指揩去我的泪珠。

我笑着将他的手抵上他的唇:「你尝尝看是何滋味」

他也不嫌脏,伸了粉红的舌尖,轻轻地舔过那颗泪珠。

本来我不觉得有什么,此刻看着他这般认真的姿态,却不觉地红了脸颊,恍惚生了他在温柔……对待我的意思。

「甜的。」他弯起眸子,又重复道,「兰因,是甜的。」

「就算是甜的,也不要浪费。我会心疼的。」

我忍不住又哭又笑,狼狈得紧,后听他说心疼,我胡乱地擦了把泪,靠在他膝上,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许清洲,你别想甩开我了。不管你弃不弃我,我都要生死相随。」

许清洲攥着我的指尖,亦回我:「兰因,我不会。我必不离不弃。」

和许清洲互通心意后,我巴不得他从头到脚处处经由我手。

我为他缝衣制靴,为他挽发戴冠。

他本心疼我劳累要拒绝我,可后来又换了一种方式来疼惜我。

他自此爱上了为我描眉点唇、盘发插钗。

「兰因真是美极了。」他收了黛笔,言笑晏晏地夸我。

我没有一丝不好意思,自小到大有多少人夸我好看,可都带着我不喜欢的情绪。

只有许清洲,像一摊清水似的,不藏污纳垢,只是单纯且真挚地夸我好看。

我盯着他,徐徐地笑开,刻意地带了点魅惑。

他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不由得俊脸微红,双目四处流连,就是不敢落在我脸上。

「清洲为何不敢看我」我故意地问他。

「我怕我忍不住。」

5

城中据说来了个医术高超的老先生。

我动了心思,挑了个合适的时机说了说。

许老太太和许夫人听了倒很是同意,表示全力地支持我。

就是许清洲,当即面色不虞地道:「这腿都坏了多少年了,前前后后地寻过多少大夫?早就要死心了。」

我当即心下一个咯噔,突然心里一酸。我光顾着许清洲多么温柔明朗,却忘却了他也一身病痛,备受煎熬。

我没再提,却并未打消我的心思。

过了几天,我例行替他揉捏着活血不畅的双腿之时。

他突然哑声地问我:「兰因。我是不是很丑我的腿是不是很可怕」

他多日来的惶恐、害怕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又欣慰又难受。

「不丑,清洲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可余生漫漫,你慢慢地意识到你的夫君身体有残,是个巨大的累赘,也会后悔吧?」他低着头,眼也垂着,独那像小扇子般的睫毛不安地颤动。

我心疼到心绞,便松了在他腿上的双手,一手环去他的脖颈,一手环去他的腰间,凑了头去吻他,又急又凶。

吻着吻着,我尝到了苦涩的泪水,不知道是谁的。

「兰因,我害怕。」他将脸埋在我的肩上,颤颤抖抖地告诉我他有多难受。

「清洲不要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我轻地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哄他。

终于,待二人情绪都平息了,他像下定了决心。

「兰因,我跟你去。」

「我还要与你白头偕老,与你一生欢喜。」

我望着他,再难自持。

原来在他那里,他可以不管自己,却不能不管我。

我说过生死相随,也知他寿命不长,可从未动摇过心思。

他也从不虚情假意地说:「兰因,若我走了,你便找个好人家再嫁了吧。」

他只会为了我克服心中的慌张害怕,就为求活得再长些,与我再久些。

6

第一次去了趟城郊,那位老先生未见我们。

我有些失落地走出来,许清洲拍了拍我的手,无声地安慰。

本就心情不愉,可偏偏还有烦人的东西要往上凑。

「兰因!」一个一身深绿衣、腰系粉荷包的公子作秀地摇摇折扇,见到我在此有些惊讶。

「王公子,麻烦让一让。」我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一句。

「这是你的谁!」那王公子却不识趣,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许清洲,双目瞪火。

「在下是她的夫君。」许清洲虽还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

「贱种!这就巴上下家了」王公子啐了我一口,随即轻佻地嘲笑,「你嫌弃我,可你这瘸子夫婿,恐怕更不行吧」

我气得颤抖,他辱我可以,却不能辱如清风朗月的许清洲。

我松了许清洲的轮椅,发狠地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迫使他弯下来,迅速地取了头上的簪子,对准他的太阳穴。

「你再乱说话,我今日便让你血溅三尺,命断于此!」

「你敢」他憋红了张脸,却挣不开我。

我虽是个女子,但从小做过的粗活重活不胜枚举,又经常招人欺辱,更是心硬又力大,发起狠来,这些锦衣玉食又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也奈何不了我。

何况我如今不在他家中,干甚忍气吞声

我冷笑出声,簪子划破他的皮肤。

这时我想不起来我要保命,大不了他的人寻仇来,我这一条贱命不要了。

「兰因,回来!」许清洲在我身后喊。

我突然不敢松手了,我的许清洲啊。

就这样,撞破了我此前那么污浊不堪的往事。

「兰因,回来!」许清洲咳嗽几声,又唤了我一句。

我终是松了手。

王公子喘着气,愤恨又恶毒地瞪着我。

「你不是来看腿的吗」我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瞥过他两腿之间处。

「你再不乖,看的可就不止腿了。」

王公子患有隐疾,是不举之症。

可人又色心极大,欲要玷污我的时候,这桩秘闻被我知了去。

他脸皮薄又好面子,来看这种病,自然不敢带人来。

所以倒是方便我行暴。

王公子瑟缩一下,骂我:「疯子!」

我勾起嘴角,看着他擦身而过。

等人进了老先生的门,我才转身,遇上许清洲明亮又清澈的眼。

「我……」我生了几分怯意,生怕他看见我如此一面便就此嫌弃了我。

他只是推了推轮子,到我面前来,牵住我的手。

「我的兰因受苦了,是我无能。」

我看他有些失神落魄,忙紧握住他的手。

「不曾。我不曾受苦。清洲也不曾无能。」

7

因着上次被拒之门外,我便不再带上许清洲。一个人日日来求,老先生若是不见我,我便站在门口,一直等着。

期间看过很多人来求医,我一问来,无一人见得到老先生。

据说老先生不打算久留,而且已经停医许久了。

我如何肯甘心

这是我遇上的唯一的机会了。

如今已过隆冬,步入春季,却乍暖还寒,十分折腾人。

我日日守着,染上了风寒。

回家时,许清洲攥着我冰凉的指尖,心疼得眼都红了。

「兰因,不要去了。」

「我不。他还未走,我便有机会。」

我从前最听许清洲的话,事事都依着他,唯独这一件,偏要执着。

「那也等病好了再去。」

「我这人粗贱,身子特好。没事。」我摇头反驳。

许清洲气得手都在抖,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压着我的头进了他的怀里。

我又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口,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头昏脑胀。

恍惚间,一个女童朝我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药。

「你发了热,快把药吃了。」

我心里一喜,根本顾不过来我发了热,只知道问她:「是老先生让你来的吗」

女童摇摇头:「我爷爷很早就不看病了。」

我不肯,偏要求她:「我求求你,可不可以帮我引荐一下?我夫君体弱有疾……老先生是我们……仅剩的希望了……」

她那双大眼睛里划过同情,面上有些犹豫,却还是很有原则。

「你先将药吃了吧,我去试试看。不过他若不愿意,你不用来浪费时间了,尽早找别人吧。」

我欢喜地点头,囫囵地吞下那碗热药,烫得我直吸气。

「世间情,竟是这般」我似乎听见她懵懂地疑问。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日暮渐起,我再未见过那个女童。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有些悲戚。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就能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