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30. 洲上兰

洲上兰 我十六岁的时候,被一户人家买了去,要我去给他们的四公子冲喜。 「姑娘,你啊,放心。嫁给我们四公子,以后的日子再不用愁吃喝了。」来接我的人这样对我说。 够了,我已经心动了。 我生来便是一个弃子,辗转流连于世十几载,也被大户人家买去过,但因生得一副好颜色,每每又被主母赶了出来。后来,因为我被弃出来太多次,再也没有人

第 2 / 5 部分

等到我失魂落魄走时,一只小手拉上我的衣袖。

她面有急色,气喘吁吁:「明日辰时一刻,过期不候。」

我那颗心猛地又被人拉了上去。

我跪下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多谢。」

8

一早,出门时。

我拢了拢许清洲的披风,又摸了摸他的脸,安慰他:「别怕。」

「男子汉大丈夫,我何曾言过怕」许清洲眉毛一挑,反问我。

嘴硬。

我心里想。

也不知道先前是谁抱着我哭得可怜兮兮地喊:「兰因,我怕。」

可我不拆穿他。

见到了老先生,他说许清洲的腿很麻烦,要治必须再断一次腿,重新接骨,训练修养一年,能不能好还不一定。

其中苦痛,非常人能忍。

我光听着就开始疼了。

可许清洲神色如常,立即回:「我敢。」

待谢过老先生,我们出去时。

我小着声音夸他:「清洲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太勇敢了!」

他被夸得耳尖微红,道:「我不想辜负你的心血。」

我捏了捏他的耳骨,又摸了摸他的耳尖,凑上去吹了一口气,问他:「就只是为了我吗」

他是这样说的:「当然也为了我。我想站在你身边,想抱着你转圈,想与你生孩子。」

前面我还听得直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我忍不住红了脸颊,小心地打他肩膀。

「在外面呢!」

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许清洲腿有疾,行不得房。偏偏他每每还忍不住,憋得双目含泪,又悲又悔:「我恨断腿!小时候我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如今倒好了,好好的美人,只能看!」

他说断腿后他还是第一次这般悔,就是为了这事。

我……

相处时日越久,越加亲密,许清洲的本性暴露无遗。

咳,尤其是在某些方面……

9

那天,老先生亲自来了许宅。

我与许清洲都清楚:与其再也站不起来,不如抓住机会,忍一时之痛,求一个希望。

可当老先生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意识到许清洲要遭这痛时,却失态了。

花尽心思去求的是我,突然心软不愿的也是我。

「你怎么比我还怕」许清洲明明面色都白了几分,还故意地笑着调侃我。

我强自压了压心慌,不愿让他担心。

「我不怕,你也不怕。我等你好好地回来。」

而后,他入了那道门。

我与许老太太、许夫人守在门口。

我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心口直跳,突然怪起这时间怎得这般难熬。

「祖母、娘,你们要不先回去歇着吧,我守着。若是累坏了你们,清洲要心疼了。一有消息,我就派人去通知你们。」

许老太太年岁已大,干等着焦急也是等,不如去个清净地缓缓心情。

于是,许夫人点点头,搀着许老太太走了。

她们一走,我不再强作镇定,靠在红柱子上微微地发抖。

突然,我耳尖地听到一声闷哼。

心一揪,我趴上窗户,细细地再听,那闷哼声越来越清晰。

我忍不住落了泪来,胡乱地边擦眼泪边祈祷:

上天保佑,求你还我一个健康的许清洲。

他这样好的人,不要让他再受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先生走了出来,嘱咐了我许多才离去。

我一一地记下后,迫不及待地往内室跑。

许清洲疼得晕了过去,发间湿润,几缕发丝贴着面,衬着面色越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他的脸,又轻轻地往他唇上盖下一个吻。

许老太太和许夫人见过他的情形后便走了,留我继续照顾他。

直到半夜,他才转醒。

我忙去将准备好的温水递过去,他就着喝了几口,突然猛地扎进我怀里。

「兰因,我好疼!都快疼死了!」

他啊,在我面前诚实得很,什么都告诉我,从不要男子所谓的面子。

我极喜欢他这般却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抚过他脑后的发,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头顶。

他抬起头时,眼里还含着水色,越发惹人怜惜。

「我要不从今晚开始睡塌吧?」我瞧了瞧他那两条包裹严实的腿,「我怕晚间压到你,弄疼了你。」

他却不愿,有些闷闷不乐。

「我不想,没你我睡不着。」

我眼睛一转,凑近了他的耳边,小声地低语几句。

10

许清洲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真的」

我不自在地挠了挠脸,点点头。

他摸上我的脸,含笑问:「脸红什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瞪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复又将他按下去塞进被窝里,掖了掖被角。

「睡觉。」

「我不困。」他睁着一双眸子看着我。

「大晚上的,我困。」我扯起嘴角,假意地笑道。

「好吧。」他点点脑袋,连耳朵也像耷拉下去了。

「别兴奋了。」我拍了拍他的脑袋,跟拍小动物似的。

难为他精神如此之好,白日还受过那样难忍的疼痛,晚上一下便忘得烟消云散,还喜不自禁地睡不着。

也不知道在兴奋些什么。

噢……不对……也许我是知道点儿的。

养腿的这段时间,许清洲爱上了雕刻。

整日拿着一块玉,拿着刻刀细细致致地刻,还躲躲藏藏地不许我看见。

我斜着眼笑他,也不探究,反正是予我的,迟早是要见的。

时间晃晃悠悠地过,许清洲的恢复速度完全超出了老先生的预期,日子总算越过越好了。

老先生最后一次来看的时候,说他的腿已经正常愈合了,以后可以慢慢地训练走起来了。

我欢喜地直点头应下,也没注意到老先生走时饱含着深意和戏谑的目光。

晚间,暖黄的烛火跳跃,将房内照得温暖又温馨。

许清洲递给我一只白玉簪子,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我哪怕猜到了他要送我东西,可知道的时候还是又惊又喜。

「我还从未送过你正式的礼物,与你也没有定情信物。所以趁着身体好了,想亲手雕一只簪子给你。想来想去,只有它最衬你。」

说完这些,他还故意地卖惨,举着双手到我眼前。

「我从未雕过,笨拙得很,废了几块玉,还把手也伤了几处。」

我瞧着那双漂亮的手上有着几道浅粉的伤疤,哭笑不得。

他手上的伤我是一早就知道的,当时就颇有些心疼地喊他「要不别雕了,换点别的也行」,他却很固执,不听我的话,如今却还跑来卖惨。

「所以呢」

我握上他的手,轻轻柔柔地摩擦那几处疤痕,十分配合地问他。

却见他眸色越来越深,笑着看着我。

「你得补偿我,也送我一个礼物。」

11

「那等我准备一下吧。」我点头,倒也没拒绝。只是我先前没有准备,要准备一个合他心意的礼物需要些时间。

他亲手制给我,我肯定也得亲手做给他。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思虑到底做什么了。

许清洲却以手遮嘴,凑到我耳畔,悄悄地道:「我早就想好了。」

我惊讶得一挑眉,这倒是省去我要抓耳挠腮纠结的工夫了。我来了兴趣,对此自然也是乐意至极。

「什么」

他更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了两个字。

我目一瞪,伸手轻轻地拍了下他。

「想什么呢你不能剧烈运动!」

他撇撇嘴,有些委屈:「可你明明早就答应我了。」

我吸了口气,仔细地想了想,才想了起来。我与他分开睡时,曾哄着他:

「忍一忍,以后腿好了,就不分开了。到时你还能干点儿别的。」

这想了起来,我更加有理有据了起来。

「我说的是等你腿好了。」

他不从,据理力争:「可我已经好了。」

我想反驳,可又不能说腿还没好,这不是咒他吗

于是只能严谨地说:「还没好全。」

「可先生说可以了,而且早就可以了,在没有治腿之前……」

他第一句时,还十分有力,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藏着几分懊恼和后悔。

「」

我皱了皱眉,又不能怀疑老先生的权威性。

于是问他:「你腿不好,为什么可以啊」

他支支吾吾地吐不出一个字来,后看我不耐地柳眉倒竖,才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回:「辛苦兰因……自己……咳……自己……。」

!!!!!!

听清楚之后,我呆滞在原地。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冲得我头晕目眩,连脸上烫得都要熟了。

我哪儿晓得,这种事情还能这样

12

「咳咳咳咳~」我急促地咳嗽起来,蓦然想起老先生走时看我的那一眼,满含深意与戏谑。

我只觉得找个地洞钻起来都不能掩住这般羞耻又丢脸的事。

许清洲来拍我的背,我不领情,一把揪住他腰间的软肉,拧了拧。

「许清洲你怎么能在这么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那问这些东西!!」

「他是大夫……无事的。」他弱声地辩解。

我抚着胸口大口呼吸了几口,才冷静下来。

罢了罢了,老先生是个大夫,虽有戏谑之意,但肯定眨眼就忘了。

「所以……可以吗」

他睁着期盼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手也不安分地攥上我的衣袖,微微地晃了晃。

他那副样子,竟然刻意蛊惑我!

我捂着那颗已经柔软得不行的心脏,哪儿能说得出不可以来

我舍得吗

我不舍得。

好吧,私心里,其实……我也想。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地环上他的脖子,猛地亲了上去,亲得他面若桃花、目含秋水。

「小心我把你弄哭。」

他身子抖了抖,伸出指尖缓缓地擦过我的红唇,轻笑一声:「啧,好凶。」

长夜漫漫,红烛暖帐,适宜……度春宵。

13

后来,许清洲撑着拐杖也能站了起来,走上几步。

只是到底是双重获新生的腿,得好好地养着,不宜太过劳累。

但我已经很开心了。

尤其是许老太太和许夫人,看见许清洲站起来的那刻,欢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掉。

午间时,我伺候着刚锻炼过双腿的许清洲睡下,便被许老太太的人来传。

我进了福寿堂,见着许老太太和许夫人都坐在上首,觉得几分不对来。

许老太太性子端庄、威严,与我开门见山:「兰因,老身叫你来,是打算给洲儿娶妻。」

我被这话炸在原地,面上再做不出一分笑来。

「三位公子上了战场,婚事没有着落。如今家中只有洲儿一个男丁,又无子嗣。他现在腿渐渐地好了,适宜为家族开枝散叶了。」

许夫人见我脸色不好,倒是柔着声音来解释,还允诺我:「你对洲儿情深义重,洲儿也必不会负你。新夫人绝不敢欺到你头上来。如果你有忧虑,抬你做平妻也是可以的。」

许老太太见我不作声,皱了皱眉头,问我:「你不愿意」

我吸了口气,攥着指尖:「这事,清洲知道吗」

许老太太不以为意地道:「家中老身当家做主,洲儿最重孝道,必会同意。何况,再好的男人,又有哪个会嫌身边的女人多再说了,老身只是看你确实做了许多事的份上,才来通知你。」

我忍不住心里冷笑连连。

通知我

好一个通知我。

「兰因,你该懂得,作为女子,你应当贤惠,为丈夫考虑,接纳新的女子是你的必修课。我知你难受,但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好好地调整自己。」

温柔如水的许夫人挂着笑推心置腹地安慰我、教育我,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只剩一颗心又冷又疼。

原先慈祥的许老太太和温和的许夫人,此刻这副样子,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是啊,自古……不就是这样吗

等我出了门,还隐隐约约地听见许老夫人骂道:「她一个身份低贱的妾,也妄图独占洲儿」

后又听见许夫人轻声细语地哄:「您别气,她过几天就明白了。」

14

过几天……就明白了吗

「嘶!」我赶紧将被针扎到的食指放进嘴里,允去冒出的血珠。

许清洲闻声推了轮子来我身边,捉住我的手,将针线抽了出去,又拿了盒药膏为我细细致致地涂上。一边动作一边还皱着眉头道:「兰因,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盯着两人相交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敢和许老太太、许夫人呛气,可我根本不敢问许清洲他的想法。

自古百善孝为先,自古男人多薄情。

历史上、现实里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我的奢想才是那个异类。

当我没有与许老太太、许夫人发生冲突的时候,许清洲愿意护我、爱我。

可若真让我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闹了冲突,他还会站在我这边吗他会不会怪我不懂事

如今他的腿越来越好,不再需要我小心细致地照顾。他健康正常、风华正茂,会不会也生了心思,欲左拥右抱

我想去问,可我不敢去问。

我想得到答案,可我又怕得到答案。

「兰因」他着急了来喊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抽出手,有些冷淡地摇头。

「没事。」

他看着我抽出去的手,惊得瞪大眼睛,有些委屈:「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你不开心了」

我心底叹气,又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心绪不宁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正说着,他突然神色一变,又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慌张道:「难道你变心了不再喜欢我了又不知道如何与我说」

我看他越说越离谱,神色越来越夸张,不由得嗤的一声笑出来。

他舒展了眉目,将我的手贴在他脸上,欣慰道:「总算笑了。」

我勾了勾嘴角,问他:「不怕我变心了」

「你不会的。」

轻轻的、坚定的、充满依恋的声音响起,我蓦然就想通了。

与他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清洲,我……」

正当我要说时,一个少女趴在门口,探了脑袋,清脆地喊:「清洲哥哥。」

15

我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湖绿色衣裙的女子,扎着个简单又清爽的发髻,发间也没有别的装饰,一条浅色流苏垂下,随着脑袋微动而摇晃。

她看见我,一愣,随即笑了笑,十分讨喜:「兰因姐姐。」

我礼貌地颔首,却有些笑不出来。

我知这个节点,能上门来的,想必是许老太太和许夫人看上的新夫人了。

「许夫人让我来找清洲哥哥请教些东西。兰因姐姐,我可以借用一下清洲哥哥吗」她大眼扑闪扑闪,脸上还有些肉肉的,就这样趴在门边上,很是可爱又乖巧。

我却有些发笑,有什么东西需要避着我请教

我将手从许清洲手中一点一点地抽出,面无表情。

「可以。」

等他们走后,我根本压不住心里的冷寂和酸涩,竟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只看见林若若推着许清洲,还不时地说着什么逗他笑。

许清洲也很是配合,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男子温润,女子娇俏,实在是相配。

这般美好的画面,却扎伤了我的眼,让我心都抖起来。

我受不住。

我从前算是个隐忍、柔顺的女子,从不奢望情情爱爱,只想着保全性命。

但遇上许清洲,我骨子里的贪欲和偏执慢慢地滋生。

我原来也想过许夫人说的话,试图劝劝自己,这是违背女子道德的。

可它根本压也压不住,就像一条罪恶的毒蛇,缠着我的心脏,慢慢地收缩。

我兰因要与他许清洲生死相随。

我要他一生一世只与我在一处,眼里再没有别的女子。

可许清洲呢

他愿意吗

我突然想起,许清洲笃定地说:「你不会的。」

会不会里面也存着认定我兰因无所依靠,离不得他的意思呢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我太卑劣了,我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光风霁月的许清洲。

揣测他也许会顺从老夫人的心意。

揣测他也许会轻贱我,认定我离不得他。

揣测他也许会喜新厌旧,坐享齐人之福。

等他回来时,我不经意地问许清洲:「你觉得若若如何」

他想了想,很是认真地评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总之是个不错的姑娘。」

我指尖抖了抖。

「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问:这般不错的姑娘,适宜做你夫人吗?

16

林若若也不完全是找许清洲,偶尔也会找我。

比如这次。

她双手撑着下颌眯着眼笑,头自在地微微摇晃,不似一般大家闺秀。

「兰因姐姐,清洲哥哥说你最喜欢这个地方的茶。」

我没有搭她的话,只是失神地盯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

茶叶上下起伏,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沉迷,就像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看了看,我又将目光移到林若若脸上。

她有着一双弯弯细细的眉毛,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扑闪,尤为灵动。鼻头和脸颊有些肉感,嘴唇也是水嘟嘟的。

豆蔻少女,处在人生最为美好的时候,真是好看啊。

她比我要年轻,娇俏、纯净,出身商贾之家,家底殷实。

许家看似是个大家,但实则已渐渐衰弱。当家老爷逝世,三个公子上了战场,家中许清洲病弱有残,许老太太年老体衰,只剩许夫人勉强地经营着几个铺子,维持家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