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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怀了中国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

怀了中国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儿与瘾君子 一 2017 年下半年,由于地方武装争端,我们的山区医疗项目被停止执行,医疗队成员全部撤出。我在此之前已申请去另一个山区做儿童庇护所志愿者,就继续留在缅甸。 到县里的区片办公室报道后,我被告之要接任一所儿童庇护所主任,还要管理一个乡村学校。 我意识到区片办

第 2 / 2 部分

一天上午,村长又举着他那个干电池半导体喇叭,在寨子里边走边喊。当时我正安排孩子们洗衣服后忙着钉晾衣绳。村长喊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但坐在檐廊下的杨丽萍和叶嘎,一直朝我意味不明地笑。

我问杨丽萍村长说什么,她与叶嘎互相对了个眼神,告诉我村长在警告寨子里的全体人民,特别是年轻还没结婚的姑娘,严禁与中国男人接触,包括交朋友,更不许和中国人结婚。

「如果与中国人结婚了会怎么样?」我问。

「赶出寨子,把房子烧掉。」杨丽萍说。

我问为什么这么提防中国人。杨丽萍说中国男人都是骗人的负心郎。儿童庇护所中有十几个孩子是中国男人遗弃的。

「可你不是嫁给了中国男人吗?」我反问她。

杨丽萍愣了一下,目光冷冷地看我一眼,挺着肚子向她住的铁皮屋走去。我为自己说的话后悔,挺没劲儿的。

叶嘎突然笑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肚子,指着杨丽萍住的屋子说:「她的肚子这样了,男人也跑了,被爸爸赶出来了。」

我头上像被倒了桶油漆站在那儿,感到一切模糊。我看着边嚼槟榔边盯着我看的叶嘎,冲她一挥手说,离我远点儿,回你家躲起来。

叶嘎鼓着腮帮子,笑了。

七

缅甸的气候炎热湿润,很适合种菜,但当地人只熟悉种罂粟,种菜技术极为落后。我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把菜园重整一遍,种了黄瓜、佛手瓜、冬瓜、大白萝卜以及南瓜。

种这么多瓜的原因是为充分利用空间,少占土地,而且瓜好管理,产量又大。特别是缅甸的黄瓜,个头很大,一个四五斤左右,凉拌、炒菜、煮汤都好吃。

这天,我在翻地准备种土豆。杨丽萍挺着肚子走进菜园,她问我能不能给她点儿辣椒。

我们在菜园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她初中毕业后就偷着去中国打工,去过东菀、江苏,还去了威海。

我问她在威海干什么活,威海离我家烟台不远。

「搞海带,冬天很冷,手都冻坏了。」

杨丽萍在中国打工时认识了她的老公,「他是管工人的,那时我无依无靠,就和他好了。」半年前,她的老公来过一次,要把大儿子抱走。他们吵了一架,她老公就回中国了。

「前边三个老师为什么走了?」我还想知道一些其它原因。

杨丽萍说一个去矿山了,有人说他开车从山下掉下去,死了;一个是被村长赶走的,因为他和叶嘎好上了;还有一个带着学校的一个女生去中国了,半夜跑的。

我明白了村长为什么举着喇叭在寨子里喊,是因为我来了。

杨丽萍看着我说,村长以前是她爸爸的部下,杨丽萍哀求过他,「我就要生孩子了,只能在这里生。你是主任,别把我赶走。」 她还告诉村长,说我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这里的习俗,女人不能在家生孩子。临产前家人会在别处搭个竹棚,产妇就在那把孩子生下来,而且几天后就要开始干活,根本没有坐月子那回事。

生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过鬼门关,我在金三角的区片医疗队做志愿者时,知道很多因生孩子死掉的产妇,如果婴儿侥幸活着,也会在羊水还未擦干净时就被卖掉。

我看着挺着肚子的杨丽萍,心想她是一个女人和母亲,得到她家去一趟,劝她的家人接她回去。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明亮,雨季似在消退。我穿过寨子向东走,杨丽萍的家在寨子的最东边,我去区上曾经在那里路过。

我走进院门,目测院子占地至少有一百亩,我环顾四周,还有一排木质平房,房顶上安放了十几台太阳能热水器,显然是浴室。

我没想到在这个半原始山区,竟有如此现代的家庭设施。我直接走进那栋砖制二层楼,一个年轻人问我找谁,我说找杨丽萍的父亲。

穿军装的年轻人把我带到二楼,他让我等一下。一会儿,我被他领着顺楼梯上了层顶。屋顶上有花草和遮阳伞以及一圈椅子。

杨丽萍的父亲看上去五十多岁,面色显得是那种打过仗的冷酷。他上身穿一件丝绸花衬衫,下身着一条筒裙。

他坐在椅子上,离他几米远有几个带枪的年轻人正在把几箱纸币倒在地上。我忍不住扫了一眼那一堆钱,全是一扎扎人民币和美元。我听说过雨季过后,有钱人会在屋顶上晒钱以防纸币生霉。

我对杨丽萍的父亲说明来意,他盯着我过了一会说:「她是自做自受,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私自跑了,还生了孩子,想回来不可能。」

我说:「她年轻不懂事,但她是你的孩子。」

他冲年轻人摆了下手,两个人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胳膊把我赶走了。

八

这天上午,第一节课上了一半,我还没听到隔壁班有上课的声音。下课后,我到隔壁班教室没看到杨丽萍。

杨丽萍因为有了孩子加上怀孕,虽然经常迟到,但还没出现过整节课不到的事。我去她的屋子找她,铁皮屋门口站着几个寨子里的女人。

屋子里有个黑瘦的男人,手持一把点着的稻草正在屋里转悠,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认出他是寨子的巫师,他曾多次站在远处凝视过我。

正在我疑惑时,叶嘎从挂着的床单后走出来,我听到一阵呻吟声,像是杨丽萍的声音。

叶嘎黑亮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只对我说杨丽萍在生孩子,可是孩子卡住了。

我顿觉不好。孩子卡住可能是胎儿横位,至少是难产。我问叶嘎怎么不送医院,她说没有人送,也没有车送,区上也没有医院。

我走出屋子站在门口,一个接生的女人满手是血的从屋里出来,对门口的几个女人哇哇说着什么,像是出问题了。

我看着屋里挂着的床单,又听到杨丽萍的尖叫声,随后尖叫声又消失了,像是突然停电的灯泡。

屋子里那个黑瘦的巫师还在念念有词地作法,有人拿来一盆褐色的鸦片,交给巫师点燃驱鬼。我感到这样下去杨丽萍很可能要出事,犹豫再三,我决定再去那个大院,去找她的家人。

走进院子后,我被告之杨丽萍的父亲不在,她的几个姐姐走出来看着我。我说杨丽萍现在难产,生命有危险,让她们赶快把她送去医院。

杨丽萍几个姐姐互相看着,神情胆怯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女人走进木楼,叫出一个穿西装皮鞋的男人。

那个男人对我说,他是杨丽萍的姐夫,他说杨丽萍已经不是家里的人,现在没有人敢做主管这件事情。

我怒火万丈。看着杨丽萍几个想说话又不敢说的姐姐,对她姐夫说:「借我一辆车,我去送。」

那个男人犹豫着看看几个女人,思忖一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指着一辆白色皮卡,默认了。

我开着皮卡冲过寨子,在杨丽萍住的铁皮屋门口急刹车停上,接着冲进仓库抓了几条毯子又冲进铁皮屋,在几个女人的帮助下把脸色青白的杨丽萍裹在毯子里抱上车。

叶嘎满手是血的钻进车里,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我跟你去」。

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当我浑身僵硬地把车开到六十里外的一家军队医院时,我的脑子似乎像是已经灌满了水泥,来不及思考任何事。

车未停稳,叶嘎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医院门诊跑,几十秒后,她和两个拿着担架的医生急匆匆走出来。

男医生拉开车门,伸乎掀开躺在后排的杨丽萍脸上的毯子,伸手试了下杨丽萍的鼻息,拨开她的眼皮一看,语气冷冷地说:「人已经死了」。

九

安葬杨丽萍这天,她的几个姐姐只来了一个,村长让人找来几块木板,钉了个匣子样的棺材。我又拿出几条毯子把杨丽萍裹上,几个村民抬着木匣子,去山上把杨丽萍埋葬了。

埋葬她的地方没有坟头,也没有碑,只留下一片新土。我去砍了一树小树,把它插入土里,算是一个标记。

大约两个月后,星期天的上午,我正在和缅甸控制区那边派来的两个缅文老师吵架。这两个缅甸女人口口声声地指责我侵略她们的文化,我也平生第一次用山东哩语撒野骂人。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进院子,急刹车停下,接着车门一开,一个全身穿牛仔服,脚着黑皮短靴的年轻女人跳下车。

她插着腰,走到两个缅文女老师前,一人给了两耳光,接着用缅语恶狠狠地骂了几句。那两个缅文老师一怔,二话没说,走回了屋里。

看着眼前猛然出现的女人,我认出来了,那天去杨丽萍家,我被赶出门时,曾和她打过个照面。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我是娜果的五姐,你叫我辛娅好了。」

我冷冷地问她有什么事,并未对她刚才的解围心存感激。我对杨丽萍一家的冷漠,极度反感。

辛娅没说话,返身走到越野车前打开后备箱,搬出几个纸箱放在地上说:「给孩子们的。」

她又盯着我说:「谢谢你帮助了我妹妹。」

辛娅说她一直在缅控区那边忙着家里橡胶公司的事儿,昨天回来才得知,妹妹已不在了。她把家里全部都砸了。

她要求到她妹妹住的屋子里看一看。我把杨丽萍住的屋门锁打开,里边的东西一样没动。辛娅在屋子里仔细看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相框,眼泪刹时涌出。

辛娅告诉我,这张照片是十年前她们几个姐妹在仰光照的,那时娜果上七年级。她说妹妹娜果从小对中国就好奇,几年前偷着跑到中国去打工,实际上是想看看与我们有关系的中国是什么样。

辛娅说:「我们到山上走走吧,我太压抑了。」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双肩包递给我,又拎出一把 M16,我跟在她后边,顺着小跟向山上走去。

山不高,我和孩子们在这儿砍过柴。山顶是块平地,搭建了一个几平方米的木制吊楼,是和尚静修用的,普通人不敢随便进去。

辛娅直接蹬梯走进吊楼,示意我也坐下。她拿过双肩包打开,把东西倒在地上,一些啤酒、香烟还有两个弹夹。

她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说:「我爸爸娶了四个老婆,我妈妈排第四,她生了我和妹妹娜果。六年前,我在仰光读林业大学时,妈妈突发疾病去逝了。」

辛娅大学毕业后,回到家就成了家里的管家。家里有很多产业,不仅在缅甸有橡胶公司,还有玉石矿和商贸公司。在泰国也有公司。

她的父亲轮流着在几个老婆住的地方住。因金三角是传统罂粟种植区,她的父亲那一代军人除了打仗,顺便还经营毒品生意。她告诉我,缅北的有钱人,大多是靠毒品发财的。

「我管理家里的生意,至今也没结婚。我爸爸是个极冷漠的人,他教育我,为了家族的产财是可以牺牲我的。」辛娅仰头猛灌啤酒。

「娜果以前很聪明很单纯,她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难以想象杨丽萍曾经是一个单纯好奇的人,我看到的杨丽萍是一个挺着肚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她显得无奈、疲惫,脸上透露着绝望,甚至沦落到偷拿孩子们的口粮。

我甚至想告诉辛娅,杨丽萍染上了毒品。自那天我发现杨丽萍手里露出的注射器针管后,我就留意着她,每当杨丽萍神情异常,表现出兴奋、能说会道及向我露出暧昧目光时,我就知道她又注射了毒品。

当然,我没有告诉辛娅这些,这对辛娅及死去的杨丽萍都十分残酷。

辛娅站起身抓着 M16,她站在窗口看着群山与天空,举起枪对着竹林扫射,弹壳一连串的掉在地板上。

发泄完后,她重新坐下看着我问:「我不明白,你以及那些中国人,还有那些欧洲人,为什么到这个没有希望的深山里来?」

我瞪着她想了一会儿,干脆地说:「是为了自己。」

我本想说到缅甸来做志愿者是出于人类同情,但一刹那,隐没于内心深处的东西浮现了,甚至是我说不清的东西跳了出来。

「或者是我就想到这里来做这样的事。」我说。

「至少我要谢谢你,你帮我妹妹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辛娅真诚地说。

我怔住了,辛娅的话让我意识到,因我所做的事让别人给予的感谢,正是我对世界多疑的原因之一。

「我也要为缅甸做点有益的事」,辛娅说。

我和辛娅下了山,她把 M16 和双肩包扔进车里,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帆布包递我。我疑惑地打开包,包里放着一支崭新的手枪和两盒子弹。

「送给你,这里不安全。」辛娅说完拉开车门。

过了几天,来了几个腰上带枪套的人,他们把杨丽萍住的铁皮屋里的私人物品清理打包装上了车。

当时我正在给一年级上课,一个精练的男人走进教室,把一个纸袋交给我,说是老板让送给我的。

纸包里是五万元人民币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辛娅写的,告诉我她去内比都了,钱是捐给儿童庇护所的。

我看着手里的五万块钱想,可以买头猪杀了给孩子们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