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毒枭的墓园
毒枭的墓园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儿与瘾君子 一 2017 年的冬季,快到圣诞节,我从曼相的满盘先是骑马后又搭车,翻山越岭用了二十六个小时蹭到了邦康。 老牛一样的大巴终于喘口气儿在邦康的城边上停下后,车门外立即聚了一群人喊着「过河,过河,60 元」。 这些人是拉客的,他们会把想去中国又没有合法手续的人偷渡过去。冬季是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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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人,在湄公河边上扎驻下来后的二十几年,变成了毒枭。
1995 年,北佤联军彻底控制了南佤,全面禁种罂粟。
他们找了张中国版的最新地图,反复看后做了若干个标记,最后决定去萨尔温江畔靠近当阳的地方。那里有两条河,如果遇到变故可任选一条河溜走:船比汽车可靠,不容易被伏击。而且那里宁静、气候适宜山上基本是橡胶林,有橡胶林的地方就会有稳定的土著居民。
「实际上我们首要考虑的是那里没有被缅军和佤军控制,这极为重要,往往导至一个地方不安宁的是政府因素。」陈永祥对我说。
在金三角的鸦片生意有了巨额收益后,他们就开始把钱秘密存储在多个国家。即便如此,在向萨尔温江畔转移时,仍携带了上亿的美元和人民币现钞。每一张钞票上都散发着鸦片的味道。
我和陈的谈话持续十几个小时,其间他扔了无数次酒杯、水杯以及其它物品。
这个晚上,我住进从未见过的豪华并奢侈之极的房子里,老头在临道别时告诉我想要什么随便。之后即来了五六个极尽妩媚的姑娘要伺候我就寝,我语气温和地让她们离开。
六
2018 年 5 月中旬是缅甸的泼水节。在节日第一天的清晨,我备好两匹马背上枪外加两枚手雷出了营区策马向南跑去,在二百公里之外萨尔温江畔那尼,陈永祥他们的庄园就建在那里。
头天晚上,我用他在赌场送我的手提卫星电话告诉了我的行程,他非常高兴,要派车来接我,但我婉拒了。
当我走了八十公里到了地图上标示的大青树驿站,牵马走进唯一的客栈住宿时,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两个彪悍腰带上挎枪的人向我走来,他们极有礼貌地问了我的姓名,告诉我他俩是老板派来接我的。他俩告诉我不用担心马,店里会派人送回去。
大约三个小时后,我再次见到了陈永祥,他带着五个夫人一字排开欢迎我,我说你用卫星电话把我勾来了。他狡猾地哈哈大笑说知道我会把电话送来。
我不知道自已一觉睡了多长时间,起床后被仆人请到餐厅去吃午饭。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陈永祥指着三个老者依次介绍说:「尼嘎、岩东、水龙。」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人就是王爱国、郭小钢和唐广州。
我向四位长者致敬,尼嘎一摆手:「别,别,四个毒贩有什么可敬的。」
水龙手指陈永祥问我:「他怎么说的?我们跟坤沙可不一样,收老百姓鸦片一钵比他多给一千块,坤沙是什么玩艺儿。」
「还说呢,你就是多给五千也是贩毒呀。」尼嘎嘲笑着水龙。
「没我们那些种鸦片的老百姓要受多少欺负,你屁股上挨那枪不就是人家恨咱们多给钱打的吗?」水龙拿拐杖捅着尼嘎的大腿说。
最初他们向老百姓收鸦片时就把价定的比其他毒贩高,这是一个策略,可以长期稳定货源又能获得好名声。当然这样做还是因为自已有可靠的武装实力,但也免不了被其他团伙火拼。
四个人向硕大的餐桌走过去时,尼嘎的腰有些僵硬并侧弯,水龙柱拐杖走路一条腿拖着,岩东一开始就没说话,眼神有些茫然。陈永祥告诉我岩东被炮弹震伤过,这几年经常犯糊涂,过一阵又正常了。
大约在八年前,这几个人还能满山溜跶时,四个人分工陈永祥和尼嘎出国一趟处理他们的银行事务,岩东和水龙留下看守根据地。
在陈永祥和尼嘎到达欧洲后,他俩被欧洲的文化生活深深地感染。从欧洲回到两条河之间的庄园,四个人一致决定把已出生的所有孩子及以后要出生的所有孩子都送到欧洲去,并每人派出一位夫人去欧洲管理孩子们的生活。
陈永祥说:「在欧洲时我和尼嘎买了一座有五百亩地的庄园。」也就是从欧洲回来后,这四个人渐渐接近了基督教,虽然没有接受洗礼,但不时会去基督教堂听神父布道。
水龙告诉我,缅甸是一个佛教国家,我们不能让这里的政府和军队知道我们与上帝接近,这会惹来麻烦。
尼嘎说:「人都会死,但不能被逼到绝境上去。在过去的几十年,我们就是想要逃离绝路。现在看,除了我们的家人和跟随我们的部下,没什么事情再值得去干了。」
我冒味地问他们:「你们没想过回北京?」
沉默了一会儿,尼嘎问我:「你为什么离开北京到这里?」
一瞬间,我突然觉到回答尼嘎的问话很无聊,因为我除了说逃避或者说是高尚动机,但结果是什么无法知道。
陈永祥告诉我在山后有十万亩橡胶林,有十几个村寨的村民在那儿工作,庄稼、果树和橡胶足以让这里的人过上平安的日子了。
水龙瞇着眼手搭前额向远处眺望着说:「这都是我们干的。战争、逃亡、杀人和被杀、贩毒,它的结果就是这样。」
在吃饭入座时,尼嘎和陈永祥请我坐在四个人的中间,这个位置是最重要客人的尊坐,我表示不行。陈永祥招手示意几个卫兵过来,又让十几个位夫人过来,他说你选择吧。
尼嘎及水龙哈哈大笑,我只能一笑坐下了。
这顿饭我不知吃了什么,只认出其中一道菜是熊掌,还有几十种酒和多种雪茄,我估计这顿饭吃掉了我管理的儿童庇护营二百个孩子五年的饭钱。
第二天我要回到我的儿童庇护营和学校去,在我将要跨入接我来的那辆黑色越野车时,陈永祥说:「等等,你还有个地方没有去!」
四个人带着我走向一片树木笔直的松树林,穿过松树林里边是一片半个足球场大的平地,四周围绕着松林。
眼前的情景:阳光从松林树冠的间隙如撕开的绸缎一缕缕飘扬并垂落向空地,一层层鲜花环绕在松林的内侧,花环中心是十几座用汉白玉石与红木构建的坟墓,并在红木的边沿镶嵌着金铂,令整个空间沉浸着肃穆与时间的凝固感:仿佛一切思绪都已静止于此。
在这片墓的中间,我看到了分别镌刻有张卫东、张晓红、刘建军、周淮海、阿贞等名字的墓碑,还有一些墓碑没有名字。陈永祥告诉我,没有名字的墓碑是在北越另外九个至今也没有音信的同学,他们终有一天会到这里来和我们相聚。
在墓群的另一侧的四座墓,墓碑上却镌刻着陈永祥、尼嘎、岩东和水龙的名字。尼嘎说我们早晚都要在这里入睡,只是把床提前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