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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是风,是雨,是夜晚

是风,是雨,是夜晚 此情明灭:故人曾扑灭红鸾光焰 在我去酒吧拎人的路上,我终于意识到该分手了。 凌晨两点,刚下过雪的十二月,听说孟齐已经喝到吐了,我睡衣外边直接套了羽绒服就赶了过去。 没想到他看见我第一眼,竟然对我说:「姐姐,你不化妆的样子好丑啊。」 永远年轻永远喜欢弟弟?就想谈甜甜的姐弟恋?小奶狗、小狼狗,反正都是你

第 3 / 3 部分

因为这个事我有点赌着气,但真正点燃我的,是孟齐毫不在意的态度。

他说反正搞音乐又对学历没要求,吉他弹得好比高数学得好更重要。

「这一点你真的不如梦梦。她就觉得人能做成一样事就够了,何况我做的还是我喜欢的事。」

他拿着我的杯子,煮着我买的咖啡,指点着我的人生。

「姐姐,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懂这个。哪怕你念了个 985 出来,不也没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理亏,无法辩论。

于是原本想就这个话题,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也就这样咽回了肚子里。

【九】

陆宇明听了我和孟齐的这些事,说我已经控制不了了。

他说当时我说只有我玩孟齐的份,显然已经不是了。

我始终垂着头,不置可否。孟齐不喜欢我和陆宇明来往,我只敢在午休的时候,赶来陆宇明所在的公司和他喝杯茶。

这一年我三十一岁了,因为孟齐的事我和家里闹得很僵。我只会偶尔和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寒暄几句,给他们打些生活费。

我对现状感到越来越慌张的时候,从没主动联系过我的孟齐爸爸,打来了一通电话。

他说希望我能劝孟齐回趟家,他们很久没见面了。毕竟孟齐连今年的大年夜都是在我这儿过的。

我劝孟齐回家,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一直没回话。

我多说了几遍,他突然退出游戏界面,我看他那一局明明还没打完。

他站起身,并没看我,拿过他的书包装东西。

我一时无措,只能帮他收拾。

我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把肠胃药带上,他把书包拉链狠狠一拉:「姐姐,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我妈。」

见我怔住,他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他露出笑脸说,那就快帮他看看机票吧,他确实有些想他妈妈了。

我没想到他那一回,我们再见面就过了小半年。一直到他放暑假。

是他爸知道他要延毕的事,怒不可遏,除了学费和少量的生活费,一分钱都不再给他。

他又从来不攒钱,想来看我就只能自己赚。

他驻唱的收入在我看来很好了,但他大手大脚惯了,一直到暑假才勉强攒出路费。

连住宿费都是我出的。

孟齐拉着行李箱走进我的房门,第一句就在责怪他爸:「他说我以后结婚了他一分钱都不出,让我自己想办法过日子。他到现在都觉得我就是个卖唱的,不要脸、没本事。」

我不敢明说的是,我渐渐也这样觉得了。

我从最开始的信心满满,渐渐开始产生怀疑。

我怀疑我从一开始就只图那份新鲜感,我怀疑我没有能力和孟齐过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总是笑着奔向我,在我单位门口等我下班。

他说不怕苦不怕坎坷,只要能弹吉他唱伍佰,能在累的时候窝在我怀里,他就觉得能坚持下去。

他说我真的很成熟很可靠,风雨来时,总能成为他的庇护。

「姐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情绪控制得很好,都没什么焦虑烦心的时候。」他挽着我的胳膊陪我晚上下班后追剧,但我知道他已经换好了鞋,马上要去酒吧。

我觉得我能当着陆宇明面哭,说出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却不能向孟齐诉说一次我的烦恼,大概主要是因为习惯了。

从一开始我就习惯当姐姐,在他面前树立一个成熟、稳重、勇敢、坚强的形象,我也深知这是他离不开我的原因,所以我不会也不敢失控。

我怕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忽而有一天竹篮打水。

三十一岁了,没有靠山、没有家世。守着一个还算稳定、一眼能望见未来的工作,不算穷困潦倒但尽全力也只能养家糊口。

我没有太多的勇气和精力,在生活、感情或工作方面从新开始。我能守着现有一切不失去,就已经是我能力所及的尽头了。

所以比起玩不起,我更失不起。

「我知道是恶性循环,但我已经没法跳出来了。」我深夜扒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城市的点点星火,给陆宇明发了这条消息。

这会儿已经是年底了,我的生日在一月,再过二十多天,我就三十二岁了。

陆宇明说听着很无力。似乎我和孟齐结婚,我会后悔,我不和孟齐结婚,我也会后悔。

凌晨两点了,我突然不敢再像大学那会儿,和他聊人生、聊梦想一聊就是个通宵。我知道他也有他的工作,也有他无法排解的烦忧。

于是我向他打趣说,文艺青年说话是不是都这么充满哲理。

他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用潜台词是不想再讨论的话回我:「人在深夜里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其实睡一觉做个梦,醒来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这个老朋友愧疚又感激:「虽然但是,还是要谢谢老陆这么多年的不离不弃。」

我朋友不多,工作这么些年还能联系这么勤的,也只有陆宇明了。

非关风月。他明白,我也明白。

很偶尔的,我会在想假如一开始认识孟齐,我也能保持止于友情的距离会不会很好。

高兴的时候聊聊他热爱的音乐,我偶尔奔往他的城市给他捧场,听他唱一首伍佰的《夏夜晚风》。

至少不会一步错,步步错。

【十】

孟齐给我发消息说他马上登机的时候,我正在上班。

一份文件反复改了八百遍,我头疼得不行,看到他的消息,潜意识里更烦躁了一些。

为着这份烦躁,我瞬间愧疚又自责。他在尽力向我们的未来奔赴,我竟然最先想起的只有他醉倒后充血的脸。

他放寒假了,在我这儿住几天,赶过年再回去。

QQ 官方消息给孟齐提醒我最近过生日,他当时正好躺在我腿上,看到后立即坐起身子,问我打算怎么庆祝,想要什么礼物。

我也看到了,略感尴尬,只能摆摆手,「我不太搞这些小孩子的活动,怪折腾的,算了算了。」

我去洗水果,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正捧着我的手机。

他知道我的解锁图案,屏幕亮着,他划拉着,蓦地问我:「姐姐,什么叫恶性循环?」

我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冲过去想夺过手机。

但孟齐捏着手机的手向后一甩,他垂眸冷冷看我,在我的注视下删掉了陆宇明的微信。

一股无名火蹿到我喉间,我声音很大:「你明明知道的,我在这儿就他一个老朋友。」

「别把搞暧昧的男闺蜜说得那么好听!」孟齐半跪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不会天天和他在一起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气炸了,翻了那本我和他都讳莫如深的旧账,「你别拿我当你一样,就因为孤单,因为寂寞,明明有对象还和别人亲热!我还嫌恶心呢!」

他当晚摔门而出,大概是寄宿在那群狐朋狗友那里,有一周没回来了。

就是在这期间,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 QQ 好友申请。

备注非常简洁明了:你好,我是孟齐的前女友潘晓梦。

她从孟齐的 QQ 空间翻到的我,是来宣誓主权的。

我和潘晓梦的聊天记录,可以用幼稚和搞笑来形容了。

她说话的风格,特像之前很火的小学生网恋文风,没两句就说:「我和孟齐分手的时候,我给他承诺过,只要他说想我了,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不等我问,她发来 QQ 聊天截图,是孟齐今早凌晨四点多发给她的一句话:「宝宝,我想你了,好想抱抱你呀。」

带着孟齐常给我发的可爱表情包,我看得又气愤又恶心。

这事到这儿已经够荒唐了,没想到潘晓梦意外给我透露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更荒唐恶心的事。

她说,按理说我当时就是第三者,他们那会儿从俄罗斯回来谈得好好的,不知道我怎么巴结上孟齐爸妈,突然就拐跑了孟齐。

脑子里浮现当时孟齐委屈巴巴说「她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的脸,我反问潘晓梦:「你不知道孟齐在俄罗斯的时候,就已经和我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了吗?」

小姑娘果然发来一个「?」,我说醒醒吧妹妹,咱俩都被玩了。

我抱着手机静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弥留着孟齐身上甜暖的味道。但我知道,哪怕沉没成本已经太多了,我至少不能再搭上我未来的人生。

已经不能再忍让了,人活着得有个底线。

待人的底线,和被人对待的底线。

我开始一件一件收拾孟齐用过的东西。傍晚时分整理了一大纸箱,直接联系了快递邮到他家里。

好巧不巧,林阿姨给我打了笔钱。说虽然孟齐爸爸很固执,但总不能让我破费照顾孟齐,就当是生日礼物。

我当即就退了回去,为着至少孟齐爸妈每次接待我都很热情周到。

我说了一句比较重的话:「林阿姨,我说句实话,我能和孟齐走这么远,一定程度是我觉得你们很好。你和孟叔叔都很厉害,但我没想到孟齐会这么不一样。我和他正式分手了。」

我重新加了陆宇明,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成年人对一些事情都很敏感,也很默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收下我编的「不小心按错了」的谎言,说:「没事儿,刚好我这几天也很忙。我爸心脏上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没注意到这个。」

他说他正忙里偷闲,读到一首诗,他觉得挺好。和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有好文章都给我阅读。

是郑愁予的《赋别》,内容振聋发聩:

「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

你说,你真傻,多像那放风筝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该走出足印的

……」

我给陆宇明只回了两个字:「放心。」

放心,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

【十一】

那晚过了夜,凌晨快两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孟齐的电话。

是他的朋友帮他打的,说孟齐已经喝到吐了,喊胃疼。看我的备注是「姐姐」,以为我是他家里人,让我来接他回去。

我在睡衣外边直接套了外套,赶到酒吧的时候满脚泥泞。

才下过雪,短暂的洁白后处处污秽。

有一个叼着烟满脖子纹身的男人,一直在说:「我们都劝他少喝点少喝点,他也不听。」

我实在嫌吵,瞪了他一眼说:「那你们一开始别拉他来喝酒不就好了?难道不喝酒你们就不会唱歌了吗?孟齐真喝出事了,你们谁能负责?谁出医药费?」

聊到钱的事儿,视线全都避开,脚步尽数后撤。

我骂不省人事的孟齐:「你看看,这就是你搞的事业。」

孟齐在这时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姐姐,你不化妆的样子好丑啊。」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耳光。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

「孟齐,你打着追梦的名号、做这些烂事的样子,才是真的丑。去你妈的要和我过一辈子,我嫌你脏!」

我把孟齐扔进出租车里,给他订了就近的宾馆。

他酒醒了几分,哭着拽我的胳膊。

他求我别走。

我当即就给他爸打了视频电话。

他爸爸半夜被惊醒,一脸茫然。我说打扰了孟叔叔,我给这小子订了天亮之后的机票,他要是到时候没回家,麻烦叔叔派人来我这儿接一下他。

孟齐看见他爸那张脸,本能地害怕,一下子就不撒泼了。

他被他爸瞪了好一会儿,在他爸说了句「赶紧滚回来」之后,和被驯化的狗一样唯唯诺诺连忙点头。

我突然觉得孟齐可能是个新品种渣男:爸宝男。

还是明明凡事儿全靠他爸安排,还放下碗骂爹的那种。

「孟齐,这一回我来删你、拉黑你。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反反复复吊着一个人,我没那么犯浑。」我当着他的面,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咱俩老死不相往来,懂吗?你要是敢来找我我就报警,听明白了吗?」

姐弟恋小说里的姐姐,大多洒脱、豪爽、万般自由。

我大概终于是在最后分手的这一环,做到了这些。

那之后我确实再没见过孟齐,但他偶尔会借别人的手机,在凌晨给我打电话。

嗯,永远学不会考虑一下我第二天还要上班。他永远都只爱自己,在任何时间段,都只满足他自己的需要。

我当然不会接,只要是他那个城市的来电,一律看见后拉黑。

和孟齐分手之后,我还原了一睡觉就静音的习惯。也调整了一段时间,终于不会再在夜里惊醒。

那些我以为会和抽丝剥茧一样痛苦的断舍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因为停止的是损失,所以至少不会再失去什么。

以及现实生活里,真的没几个追妻火葬场。

孟齐家有钱有势,他还很年轻,皮相也好,他也许会在一些醉了酒的深夜想起我的好,但也顶多到此而已。

他有玛莎拉蒂,但他不会开着他的玛莎拉蒂来追我坐的高铁。

这才是现实。

而这些反反复复的渣男,也不是浪子回头。无非是还没在情绪或肉体上剥削够,再或者撑死是玩够了想结个婚走流程。

我把我想通的这些话讲给陆宇明听,他说我真是懂事了好多。

我说我三十二岁了,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丢脸了。

他问我此时单身焦不焦虑,我说我永远单身都不焦虑。

真正让人焦虑的,是所遇非良人,是对爱情这件事充满无知幻想。

陆宇明赶回老家要照顾他爸做手术那天,我给他转了八万块钱。

我让他别啰嗦了,是以后我买房肯定还得找他借钱。

一时间天宽地广,我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好多。

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里,我全身心搞工作,也顺利地升了职。

我后来偶尔会约同事朋友出去小酌一杯,也会点几首伍佰的歌。

还看见过好几个和孟齐风格很像的驻唱歌手,说「谢谢姐姐」的声音同样甜暖。

有女同事投去灼灼的目光,说也许找个小奶狗谈一场甜甜的姐弟恋也挺好。

我笑着望向年轻男人怀中的吉他,我想起我当时留下了买给孟齐的所有物品,哪怕卖了二手回点本,也不愿意让孟齐白占便宜。

我对女同事说,姐弟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追根究底也只是男男女女谈恋爱罢了,可千万别觉得自己是姐姐,就要万事包容忍让。

总会有些深谙套路的弟弟,装傻充愣,让你耗尽精力钱财也无法陪他长大。

先自爱,再爱人。

我与同事碰杯,将荒唐过往一同咽进肚子里。

别怕吃一堑,重要的是能长一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