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梨花月
梨花月 【1】 私牢里的血腥味,浓得像要从空气里滴出来一样。 我披着一身轻薄红纱,在阴暗的私牢里穿行过。 那些鹰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至于被锁链锢身的牢中人,更是没那个绮丽心思了。 一路走,我命令下得飞快,手像拨琴似的在空中轻点:这个剜心,那个剥皮,剩下没什么印象的通通腰斩——走到最里边,我脚步顿住。 私牢最里边,是一间
第 2 / 3 部分
那晚我们睡在一起,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兽,手胶在一起不愿放开。都是头一次如此接近男女之事,气氛灼灼,我闭上眼睛,心想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
但那双温热的唇,最终只在我额上碰了一下,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我睁开眼,撞进止清含笑的眸。
「阿芜,你还小。」他珍重地亲了亲我的手,「以后时间还长,我们不急。」
我靠在少年怀里,满鼻清香,干净安逸。
可我自己知道,提起娶亲之事,并非为了少年的一句誓言——止清下个月就要被送去余杭的书院念书了,只有离开苍鸣山,我才有获救的机会,所以,我必须让他带上我一起走。
而我在菩萨面前许的愿望也并非让止清更喜欢我,而是终有一天,我要血洗苍鸣山,为家人雪恨。
【9】
没过几日,我就被宋业叫去了寨里。
寨子与山庄相隔开,宋业平日不管我,但凡叫我去寨子里,必然是要「立规矩」。
我一进门就跪下,头伏得低低的不敢抬起。余光里,是一盏被踩扁的精致花灯——正是止清给我买的那盏。
宋业说,过来。
我赶紧趴在地上,膝行过去。宋业扳起我的下巴,眯起眼睛打量,鄙夷一笑:「到底是长开了,已经知道勾引男人了。」
「你和止清在庄里干的那些事,真当我一点也不知道?」宋业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爬我弟弟的床,你也配?」
我被这一巴掌扇得头昏耳胀,嘴里渗出血腥味,下一秒我被他像拎一只鸡仔一样倒拎起来扛在肩上往里间走。
我尖叫着捶打男人的肩膀,却被一把掼倒在破木床上,结实粗野的男人压下来,不带怜惜之情地掰开我双腿。
那只带着汗味的大手死死捂住我绝望尖叫的嘴。我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淌着眼泪,眼睁睁看着宋业随手从旁边燃烧的火堆里,取出一把被烤得发红的火钳,然后照着我白皙的大腿根,面色狠戾地狠狠按了下去——
嘶嘶的铁烫皮肉声,刺鼻的焦糊味,还有从身到心的,蚀骨剧痛。
我痛苦地睁圆了眼睛,叫声被埋在男人铁一般的手掌心里,疼到了极致,竟是叫不出来的。
「牲畜,就该打上印子,对马、对猪、对驴,都如此。」
宋业狰狞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以为自己可以当人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他对奴隶的,最深刻的占有和羞辱。
我像一只垂死的麻雀,在小小的刑台上被开膛破肚,目眦欲裂,不能阖上。记得的,只有老旧的木房,还有从那破窗里,透进来的、泛着死气的灰白天光。
一切结束后,宋业把我像一块旧抹布一样丢下。
我木然地坐在地上,明明不远处就是火堆燃烧,可我只觉得冷,无论多紧地环抱住自己,还是冷得刻骨。
直到第二天早晨,止清才找到我。他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我,一堆已经燃尽熄灭的炭火,还有,一床狼藉。
「阿芜——」
止清慌忙解开外衫,颤抖着披在我身上。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外衫却滑了几遭。
止清最后只好笼着外衫把我紧搂在怀里,用他的脸贴着我的。
他叫我阿芜,让我说句话,让我别不理他。
最后又掉了眼泪,滚烫的,蹭在我脸上,竟像是我在哭。
「阿芜,」少年紧紧抱着我,说,「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阿芜。」他一直在道歉,我漠然地听着,最后险些笑出来。
有用吗?说了这么多,他却连去质问宋业的勇气都没有。
我早该知道,少年的誓言,像雪一样,有多纯洁,就有多脆弱。
【10】
我如愿以偿,跟着止清去了余杭。
说是求学,但在余杭的二层小楼里,我与止清过了好一段荒唐日子。为了冲淡那日梦魇,我对他的身体渴求强烈。那些之乎者也的书卷早被随手丢到一旁,每日我们除了吃睡就是痴缠,小楼里满是少年人贪欢的痕迹。
偶尔噩梦惊醒,无论多晚,止清总会抱着我哄我入睡,他比我活得更像惊弓之鸟,好好的一个清隽少年,愈发憔悴下去。
入夏那天,我让止清带我去了余杭的一处院子。那里已经荒凉,野草蔓出来,大门上被孩子涂画。寻常人难以想象,就在五年前,这里还住着一家活人,男主人文雅,女主人娴静,他们有一个独女,天真烂漫不知愁为何物。
止清揽着我,没有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要来。
他不敢问,我知道。
我挣开止清,走进去,折了一支荒院里的夹竹桃。记忆里娘亲说,这是怀上我那年,她与父亲一同栽下的。
止清为我将花别在耳畔,我扬起一抹笑,问他好看吗。
这是那天他找到我之后,我第一次笑,止清脸上泛起受宠若惊的喜悦,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看。
我主动牵他的手,两人穿过余杭的大街小巷,回到我们的楼里。那夜我为他洗手作羹汤,都是相伴数年来止清喜欢吃的——他吃东西的口味、选衣裳的喜好,还有,挑女人的眼光,全都是我一点点培养的,从十一岁的止清认识我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像多了一只手,把他引到一个既定的方向去。
苍鸣山上,他看到的只有我,而我能利用的只有他,我们之间,又有什么爱情可言?
我唯恐有人盯梢,挑了夜深,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出,一路疾跑至衙门,击鼓鸣冤——余杭苏氏小女苏芜,五年前全家被苍鸣山匪贼所害,如今侥幸脱身,求青天大老爷出兵剿匪,为我一家枉死冤魂讨个公道——
我字字血泪,声嘶力竭。被人带进衙门后,我看见一身官袍端坐其上,那父母官面容宽厚,和蔼亲善,让我喝杯茶,将这五年折磨慢慢道来。
我绷了许多天的泪再止不住,迫不及待地要将苍鸣山路线、布阵都说出来,可还没说几句,就觉得眼皮沉重,手脚也像被抽掉了力气,逐渐动弹不得。
完全阖眼晕过去之前,我朦胧间只听见一声嗤笑,鄙夷万分。
「匪就是匪,一点善后小事都做不好。」那声音嘲笑道,「就这么一个小丫头,竟也看不牢。」
【11】
我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没算到我父母的死,竟然是官匪勾结。
再次醒来时,我被关回了山寨的地牢。
地牢暗光里,止清像是唯一的一点光,他和宋业站在一起,却避开了我的眼睛,没有再看我一眼。
宋业说,不听话的狗,最后都是被打死的。
他抽出自己的刀,叫止清:「哥哥干这么多,就想为你换个官位,谋个清白的好前程,不用再像我们这些粗人一样刀里来血里去,你却不争气,被这么个货色迷了心窍!这样狠不下心,以后怎能去官场里混?」
宋业指着我,冷声道:「把她杀了。」
止清站在我面前,将刀丢下。
「我不想让她死。」止清说。
我最后一点希望死灰复燃——我就知道,止清再懦弱,对我也还是存着一份情的。
他曾经说,阿芜,有我在,你不会出事的。
他曾经说,阿芜,我以后会一直对你好的。
他曾经说,只要你能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曾经说,等他做了官,就娶我为妻。
宋业怒目圆睁:「你要是下不了手,就由我——」
「我是说,她不能就这么死了。」止清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她骗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落得这样狼狈下场,比起就这么干脆死了,不如送去军营里——反正,也已经被别人用过了。」
逆光里,我看不清止清神色。只是他每说一句,就像有钉子凿进我的肺腑,刺出一个个血洞。
「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止清轻声问,「阿芜,你说对吗?」
我说不出话,无神的眼睛里,空茫茫地倒映出止清的身影。
时光流转,身份也变了几遭。此时此刻,我抚摸着止清的脸,一字一句说:「止清,你恨我,一定没有我恨你多。」
【12】
那夜,止清最终没有杀我。
回京后,阳骞来找我的次数变少,倒让止清钻了空子。日日夜夜,白天他当郡主眼中风度翩翩的先生,夜里就成了我的帐中客。
二十四岁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少年终究不同,夜里我咬着止清的肩,眼角濡湿。我笑他像一头发情的兽,在仇人身上也能享乐。止清冷眉冷眼,道,他的仇,总是要报。
「怎么报?」我指间缠着他的青丝把玩,眼波如丝,「在床上报?」
他就俯下身,狠狠堵住我的唇。
但我知道,止清有自己的谋划。在王府里,偶尔也看见栀芙带他见一些位高权重之人,太子都成了他的知交。止清为入仕准备的书不白念,那些人对他颇有赏识之意,就连我都看得出来。
一日我在王府湖里游船,偶遇他、栀芙,与太子。三人有说有笑,他为栀芙拂去肩上落花,站在一起,颇为养眼。我托腮懒靠船边,被太子瞧见,男人眼睛顿时亮起:「竟不知皇叔府里还有这样的佳人。」
我一笑,也胆大,朝那边掬水泼去,分寸拿捏得好,未近他们身半分,却惹得太子移不开眼。调转舟头回去时,那露骨眼神还黏在我身上。
夜里,止清又来,隐隐带着怒气。我手指搭在他唇上,问他为何动气。他一口咬在我指上,说:「少去招别人。」
我笑嘻嘻的:「这又何妨,说不定我勾搭上了太子,还能帮你美言几句,为你登上仕途推波助澜。」我反倒为他规划起来,「等以后啊,你就当了大官,迎娶郡主,功成名就,儿孙满堂——哦,等我色衰爱弛,再寻个借口把我杀了,岂不是报了仇,真是一大快事。」
止清脸色难看:「你胡说什么。」
「这算什么胡说,」我说,「你也不必心里有负担,反正我伺候过的男人也不差这一个。」
他不想再听,一把又将我按在身下。我还是笑:「真的,你哥哥杀我全家,我也将他千刀万剐了,两相扯平,互不相欠。看在故交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你不是很想迎娶郡主?」
止清不愿听我说话时就爱来欢好这一套,与年少时调了个个儿,需索无度的人反成了他。肢体交缠间,他的手摸到我冰凉的脚,动作突然顿了一顿,终于松开我,不做声地把我腿曲起,将脚捧在手心里捂热。
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天一凉,脚就冰冷,烧多热的炉子都不管用。每当这时候,止清就用他的体温为我暖脚。身上顶轻贱的地方,在少年止清眼里,金贵得跟什么一样。
我沉默地伏在他肩上,也住了嘴。
良久,久到我以为止清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在我头顶上说:「我许多年前就说过,我想娶的人,是你。」
我垂下眸,声音却还是轻快:「可是,我已经嫁人了呀。」
我贴在他身侧,轻声说:「年少时说过的话,都是不作数的。」
他抱紧了我,不再说话。
【13】
京城与余杭气候有异,回来后不久,阳骞就病倒了。
他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此次一病更是如山倒,御医轮番来,也没见什么好转。反而是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我有空时也去陪他,可王府里女眷真多啊,我根本就配不上什么好位置。只有在他瞧见我的时候,会叫我去身边。
阳骞搂我时的手臂力气,一次比一次松下去,明明比几年前相遇时长不了几岁,病后却明显看出了老态。有几次他屏退其他人,枕在我膝上,我给他剥橘子,然后塞进他嘴里。阳骞躺着往上望我,说,阿芜,你还是这样娇艳漂亮。
我笑着点他的眉间,撒娇道,那王爷可要快点好起来,春色不待,等再过几年阿芜老了,可就没人享用了。
阳骞笑起来,没笑两声又开始咳嗽。我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他拉住我的手,示意我他没事。握着握着,又开始回忆旧事,说起我们相遇那年,在余杭潇湘阁,美人如云,舞纱轻扬,满面芙蓉开,他一眼就看见我了——多美的一张脸,眼睛却偏是冷的,细看起来,一股子笑里藏刀的狠劲儿,就那一眼,他就定下我了。
我含笑听着。阳骞双眼已迷朦——就这么一段初遇,自他病后不知已经念了多少回。恐怕老人、病人就是喜欢回忆旧事的。何况现在的阳骞,又老又病。
他说,那时我就想,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这样一朵又美又毒的花儿啊——后来你说你要报仇,我也应了,苍鸣山那样的匪帮就这么打了下来,你穿着红衣点火烧了那一整座寨子时,衣裳和火一样红——阿芜,你知道吗?你狠起来的时候,最惑人。
阳骞眯着眼睛,像是要透过我的脸,看见自己想象中的一道幻影似的——他渴望征服烈马、迫近花蛇的快感,或许只有那样,才能让这个老人,感觉到自己还在年轻着。
可现在,他只能苟延残喘地握着我的手,抱着一段回忆,念了又念。
我知道,阳骞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腊月里,王妃率领全家去京城卧佛寺斋戒半个月,说是为阳骞祈福。
在出发前两天,我突然开始干呕不止。我留了心,在外找了个大夫进来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怀孕了。
阳骞早已无法与我行房事,这个孩子是谁的,我心知肚明。
晚上止清来,我将他推开,直白告诉他,我们有了个孩子。
但是,下一句我又说,我要将这还未成型的孩子堕了。
止清脸上的喜悦还未收,就被仓皇取代。他小心翼翼地来抚摸我的肚子,明知道里面的骨血甚至不是个人样,却还如此谨慎又期待。
我漠然道,要真生下来,谁都知道它不是阳骞的孩子,我难道要抱着孩子一同寻死么?
止清笃定道:「不会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是私生子。」
我挑眉:「怎么?你不会是觉得阳骞快不行了,赌他这条命吧?等阳骞一死,你就要让我当妾?止清啊止清,你想得倒好,既要娶他女儿为妻,又要收他小妾为妾,你可真是……」最后一句,我甚至骂不出来,只觉得荒谬。
「我说过,我要是娶妻,也只会娶你一人。」止清看着我的眼睛,「阿芜,你信我。」
我冷笑:「都是寄人篱下,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止清牵着我的手,放在他心窝上。里头的一颗心,勃勃跳动。
可惜,我早就不是会听信这一套的小儿女。
我甩开他的手:「我没打算同你商量,这个孩子,我绝不会要——」我讥讽道,「我和你的孩子,你自己想想,难道都不觉得恶心么?」
我捂着自己的肚子,每说一句心都似在油锅里滚过一遭,明知里头压根没有一个成型的小人儿,却恍惚间以为真有这么个孩子在我身体里。
我字字泣血,把那些丑陋的往事挖出来给他听,告诉他这样的血脉一生下来就要背上多么耻辱的烙印。
止清看着我,双目通红,他伸手想拉我,却落了空。
我冷冷看着他,目光一如多年前,那场暴雨里,我看着跪在我眼前落泪的止清,语调平静,不悲不喜。
我说:「止清,我们各走各的,就当前程往事都尽了,放过彼此吧。」
止清说:「阿芜,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信我?当年,你要是肯跟我走……」
我按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话。
「脚下有仇,就绊住了,再想逃也不能逃。」我说,「现在,你应该比我体会更深。止清,如果我现在让你带我走,你肯么?」
止清沉默地看着我。屋外一道闪电劈过,雨像从撕破的口子里落了下来,止都止不住,瓢泼大雨,一如当年。
【14】
我说过的,我对止清,没有一句真话。
所以那句,我恨他比他恨我多,是假的。我早就原谅他了,在很早很早以前。
被运往军营的那天,路上也下了暴雨。荒野之间,一人一马孑立雨中,闪电劈过,照亮熟悉眉眼。
止清念书,但也习武。更何况,那两个看车的匪贼都是宋业的手下,自然是不敢对他下死手的。
生死之战,谁留手,谁就输了。
茫茫雨夜里,我看见刀光剑影,血与雨混作一块,染脏了我赤裸的脚背。止清提刀朝我走来,一步一步,然后将我打横抱起。从他身上,我嗅到浓重的血腥味,为了我,止清第一次杀人,少年抱着我的手臂,甚至都在颤抖。
他寻了一处破庙,蒙了尘的菩萨低眉敛目,俯瞰人间尘世。我看见他手臂上的刀伤,血一直渗出来。我沉默地扯了一块他身上的衣物为他将伤口扎住,那块布料却很快被血洇湿,看着吓人。
止清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搂着我,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怕失去的珍宝。
他说,阿芜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不想让你死,我才说那些话……
我被他搂着,面色平静,我说我知道。
他又哭了,我没见过这么爱掉眼泪的男人,就算后来,我也没见过一个人为我掉过这么多次泪。
止清哽咽着说,阿芜,我又没有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