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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梨花月

梨花月 【1】 私牢里的血腥味,浓得像要从空气里滴出来一样。 我披着一身轻薄红纱,在阴暗的私牢里穿行过。 那些鹰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至于被锁链锢身的牢中人,更是没那个绮丽心思了。 一路走,我命令下得飞快,手像拨琴似的在空中轻点:这个剜心,那个剥皮,剩下没什么印象的通通腰斩——走到最里边,我脚步顿住。 私牢最里边,是一间

第 3 / 3 部分

他像是真的悔极痛极,可我内心早已了无波澜——他护得住我又怎样,护不住又怎样?若是我一直对他人有所指望,那我的仇该由谁来报。

我这才认清,若不走上绝路,又何谈逢生。

止清却想不明白,他还在说,他带我走,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他不要入仕,我也不要想报仇,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厮守终身,好不好?

我额抵在他肩上,身子一抖一抖,他以为我也在哭,安慰良久扶起我的脸来看,才发现我是在笑,眼里并无半分泪意。

我说:「止清,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想报仇,你没吃过我的苦,凭什么让我不要报仇,凭什么以为我要的是和你厮守终身?」

他怔怔的,眼看着我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菩萨空渺的注视下,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要往庙外走。止清慌张地跪着拦住我,目光茫然,不知所措。

我漠然地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止清,都说强者自渡,你扪心自问,我们如今的落魄模样,谁又能自渡,更何谈渡人?既然都无能为力,不如,分道扬镳,你走你的路,也放我去报我的仇。」

「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要从苍鸣山那里算回来。」我留给十六岁的止清最后一句话,是,「日后相见,灭你满山,莫怪。」

【15】

去卧佛寺的路上,莫名的,我就被请到了王妃的大轿上,里头坐着的除了栀芙郡主,还有止清。

我听他们聊天,也捞到了不少消息,比如止清得了赏识,过了元月便要封官。再比如,王妃说,栀芙过了年也将满十八,再不嫁,就是个老姑娘了。

话里话外,暗示意味十足。

我置身事外嗑瓜子,却又突然被王妃点到名,「芜夫人,你说呢?」

我装傻:「说什么?」

王妃正色:「你看栀芙与止清先生,配不配?」

我笑起来,朝红着脸的栀芙促狭道:「当然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王妃高兴了。而止清撩起眼皮,淡淡看我一眼,不辨喜怒。

又说了一会,我有些坐不住,怀着孩子,坐久了总觉得腰酸。正难受时,腰后突然被塞了一张软垫。我抬眼,止清面色坦然,似乎不过是顺手一递:「芜夫人看着腰不好。」

栀芙和王妃都看过来,我也装得生疏:「老毛病了,多谢先生。」

王妃看样子也只是怕成婚的事提得太正经,随手抓了个女眷来作陪,这回完成任务了也不为难我,请我回到自己轿上。刚倚下不久,止清竟进来了。

他递来一罐药膏:「栀芙给的,说是活血化瘀用。」

「她自己不送,叫你送?心可够大的。」

止清说:「她被王妃留下了。」

我「哦」了一声。

止清将药膏在手心里捂热化开,才叫我自己掀开上衣,将后腰露出来,打着圈儿地给我揉按。我说:「你倒是大胆,不怕被撞见?」

止清反问:「到了这时候,撞见又如何?」

我收了声,被他揽进怀里。他的手贴上我小腹,我说,摸不到的,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

止清盯着我的肚子,像能盯出什么花来似的。

我转移话题:「栀芙是个好姑娘。」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你真想好了?」

这回他多了点反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忧心:「真能行吗?这次要是输了,那可没有翻盘的余地。」

止清亲亲我的额头,轻声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话说到这里,我就不问了。几天前的夜里,止清对我说,他的仇就快报了。

只是,不是冲我。

那一刻我就明白,止清已经知道了。

【16】

八年前,我报官后反被辱时才得知,苍鸣山寨如此猖狂,是因为背后势力。

与止清破庙分别不久,我淋雨倒在荒野里,被潇湘阁阁主救起——明面上,潇湘阁是余杭最大的青楼,实际上,这是一个江湖组织下面的情报处。

阁主告诉我,苍鸣山不光买卖人口,这些东西下边藏得更深的,是军火生意。

而背后的首脑,就是阳骞。

幸运的是,才第一眼,阳骞就看上了我。

而阳骞肯灭苍鸣山,倒也不是什么爱情故事,说白了,我只是他的幌子。太子将即位,眼睛早盯上了这位不老实的皇叔,为了断尾求生,将自己摘干净,阳骞早就有灭口的打算。这时,我出现了,于是苍鸣山灭,他阳骞,则是剿匪有力,冲冠一怒为红颜。

所以,真要论报仇,我的仇人要算上他。

而我说将止清折断手脚丢出去,不过是用了止清当年要留我一命的同样法子,阁主派人救下了他,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也知道了背后的事,并为报仇进了王府。

苍鸣山灭后,与阳骞的私仇不在潇湘阁插手的江湖事中,我与他们渐渐也断了联系。

在嫁给阳骞前夜,阁主最后来问过我一次,是否就此收手,他们可以让我全身而退。

我说,我不想退。

若不能将阳骞这样的人彻底根除,这世上,谁知道还会有多少个炼狱般的苍鸣山,多少个做人傀儡的宋业,多少个身不由己的止清,和多少个被人折辱的苏芜?

潇湘阁给的毒药,无色无味,积年累月后毒发,就是天下再精湛的名医也查不出来病因,更别谈救治。

所有人都只以为,阳骞上了年纪,又好酒色,总要毁在那个从余杭带回来的小妾身上。

虽然这么说来,倒也没错。

而止清选的,却是另一条路——利用郡主,结识早就想扳倒阳骞的太子,然后用收集到的证据,葬阳骞满门。就像当初阳骞灭苍鸣山一样。

我倚在止清怀里,想到无辜的栀芙,倒并不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毕竟血仇不落在自己头上,谁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蚀骨之痛。我这颗被仇恨泡过的心,早已不会对谁产生恻隐。

若是日后还有人找止清和我报仇,那也是我们该受下的。仇一旦起,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哪怕对很多人而言,仇恨的开端不过是一次无妄之灾。

【17】

留宿卧佛寺当夜,太子就差人来请止清,说是有事相商,第二日天亮了就下山。

止清走前的那个晚上,带我去看了一次卧佛。

其他人早已睡下,寺庙里万籁俱寂。佛祖卧躺人世,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浑不在意。我们爱的恨的痴缠的这一生,于佛祖看来,恐怕只是一阵云烟。

止清说,我这一生,其实只见过三次佛。每一次,我都许了愿望。

我静静看着他。

「第一次在镇上寺庙,我许愿,希望你能开心一些。」止清牵着我的手,缓声说,「第二次,我被你留在破庙,雨里我跟菩萨说,阿芜说强者自渡,我不仅要当自渡的人,还要强到能渡我的阿芜。」

月光照下来,我看着止清的侧脸。他十一岁时,我们相识,一点点看彼此从孩童长到少年时,阔别五年又三年。那个为我掉过眼泪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胸有城府的男人,我忍不住问:「止清,你现在还会为我哭吗?」

止清笑了,像听见一个傻问题。

他揉揉我的发,说,阿芜,是你那天教我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不说话,被他搂进怀里。月色里我们相拥,止清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在刚才,我向佛祖许了第三个愿望。

「我许愿,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等我回来。」止清说。

我弯了眉眼,说,好啊。

那夜我枕在止清怀里,做了一个好多年没做过的美梦。梦里月色皎白似水,苍鸣山梨花开了满树,仿若人间雪。

少年止清拉着我,说阿芜,我们就停在这里吧,哪儿都不要去了。

就停在这里吧,后来注定要发生的那些痛苦、隐忍和恨意,都不会再有了。

醒来后止清已经走了。我搂紧他的枕头呆坐了半晌,然后爬起床,从行李里,取出用纸包扎着的一服堕胎药。

我喝下去,等它发作。很快,腹如绞痛,冷汗不止,我死死咬住止清留下来的枕头,不敢让痛苦的闷哼声传出去。

这样的切肤之痛,竟比过往任何一次都疼,疼过木屋烙痕、衙门失身,还有那许多次折磨,我以为自己早已对痛感麻木,原来并非如此。只是在以前受疼的时候,身疼却心木,可这次,想到我亲手堕了我和止清的孩子,那疼从心底泛出来,简直要把我扎透了。

我和止清的孩子,堕下来不过一团未成形的血肉,我用一块素布捧着它,闷在枕头里哭得声嘶力竭,我都不知道,今生竟会有这么多眼泪要流,像是把之前数年未流的泪都一次流尽。

在卧佛寺,我于厢房中闭门不出数日,日日抄诵地藏经,为那个早夭的孩子祈福。山下风云变幻,已不在我关心之内。待到第九日,房门被敲响,一人拿着止清的信物来接我下山——明日,就是正式拔弩相见的日子,止清提前差人带我离开避祸。

「夫人想去哪?」那人问我。

我带着一个小红木匣子,神色平静。

「我要回苍鸣山。」我说,「告诉止清,去梨花树下找我。」

【17】

山寨三年前被我一把火烧了干净,山庄却是保存完好,只是经年日久,蛛网都结了起来。我站在荒草丛生的院里,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止清的人被我安排在庄外看守,我挽起袖子,打水将家具都擦干净,蛛网也被扫落。花了三天功夫,才总算是把山庄收拾完,恍惚间这里也有了年少时的影子。

第四天,我在梨树下立了个小小的坟,将随身带的红木匣子放了进去。

不多日,听闻京城的事进展顺利,止清有功,被封官,正从京城来余杭。他提前差了人来苍鸣山,说要准备喜堂和喜服,在这里与我完婚。山庄里立刻堆满了绫罗绸缎,珍宝喜烛,红彤彤的一堆,喜庆得不得了。

接到止清明日到的消息后,我提前换上了准备好的嫁衣,持一把刀,一壶酒,到了梨花树下。以酒祭过那小小的坟头后,我在月光里,倚着树干,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溅出来,弄脏了我的喜服。

好在喜服也是红色,沾了血,也看不出来。

我靠在梨花树下,疲惫地阖上了眼。

十四岁那年,止清在这颗树下说以后要娶我为妻。二十二岁这年,我穿着与止清的喜服,割腕于这颗树下。

止清不知道,我早就倦了。阿芜从九岁起就好像死了,我的命,是靠复仇之火燃烧的余烬,不过一具残破的行尸走肉,靠着最后一点仇恨活着。等仇人都杀绝了,火灭了,就空落落什么也留不下。

我是一只破竹篮,被捞起来的那一刻就什么都落尽了,爱人、孩子,这样满的东西,怎能在我残破的生命里留住呢?最终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止清不知道这些,又或许,他还是以前那个止清,明明都知道,却不敢说。

但,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逐渐黯淡下去的瞳孔里倒映出满院的清朗月光,意识朦胧间,仿佛头顶光秃秃的梨花树一瞬间开满了花,如雪如月,笼在我头上,铺满了我整个视野。而少年止清,一身青衫,搂我靠在他怀里,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阿芜,睡吧。」他的声音轻又缓,似从另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传来,「睡着以后,我们就回家了。」

我在月色中、梨花下、止清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