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黄雀戏
黄雀戏 我是踩着姐姐尸骨上位的贵妃,侍寝当夜,皇上捏着我的下巴冷笑道「你不配有朕的孩子,也不配做第二位周氏皇后。」 一 我叫周茹,含辛茹苦的茹。 身为后宫中万人之上的贵妃,人如其名,每天都过得很辛苦。 早上,我带着圣旨去宗人府,告诉二皇子他已经被皇上废为庶人。 中午,我又捏着鼻子进了慎刑司,按照皇上的命令指挥下人把德妃
第 2 / 5 部分
我忽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姐姐死于后宫的阴谋,可除了皇上谁还有能力这样瞒过天下人,原来他是真的恨姐姐,恨到不给姐姐活路。
我只觉得自己跌入一团不真实的云中,浑浑噩噩地来到杨晟面前。他正在读《淮阴侯列传》,问我有何事。
我死死地盯着他「杨晟,你想做皇帝吗?」
他微屈的五指猝然握紧又松开,狭长的凤眼挑开势在必得的光,七分像皇上,三分像姐姐。
他没说话,却已经用眼神回答了我,我一字一句地向他郑重承诺「我会帮你,杨晟。」
「我定亲手将杨越从皇位上拉下来,我要将他拉进地狱。」
七
杨宁从宫外来信时,皇上正和我待在一起。通报的小太监只能见到我,战战兢兢地回话。
我知道他在怕我,也清楚他一定在心里骂我「妖女」。
这是我下决心为姐姐报仇的第三年,也以「妖女」之名被骂了三年。因为皇上一反常态对我十分迷恋,我日日伴君左右,是真正的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据说百姓一提到我便哀叹周氏家门不幸,百年清誉、满门英烈全败在我这个狐媚子手上。
我笑着听这些骂声,转身给皇上送去一碗神仙汤。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难以拒绝长生不老的诱惑。更何况神仙汤又名忘忧汤,甜腻的香气里据说藏着凡世求不得的极乐世界。
不过我在里面又加了一味药,具有成瘾性,长期服用会使人神志不清。我便用这种药控制了皇上,他在神仙汤颓靡的气味中醉生梦死了三年。
想到他曾戎马倥偬的铮铮铁骨正在被我一寸寸地捏碎,我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杨宁此次来信是因为丈夫薄幸,尽管她的丈夫就是她在雨中跪求来的承恩公萧靖。
他厌恶杨宁的姓氏和血脉,将国仇家恨全发泄在了她身上。新婚夜,他将杨宁晾在婚房上了一个粗使丫鬟的床,后来又勾搭上了杨宁的贴身婢女。
偏偏杨宁是娇养长大的姑娘、云捏雪做的人儿,一阵风就能吹倒,气急了也不过说话的声音大些,连仗势欺人都不会,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吞。
若非她被折磨到小产,估计也不会向宫里写信。
我看完之后怒气冲冲杀向公主府,一进门便看到萧靖狼狈不堪地倒在庭院中,杨晟箭袖轻袍,手中的三尺长剑正对着萧靖的咽喉。站都站不稳的杨宁被内侍搀扶着,泪眼盈盈「晟儿,你不能杀他。」
我的一腔怒火被她的泪浇灭,只余叹息。
我走过去抓住杨晟的手腕迫使他收剑「晟儿,陛下未做决断,你的确不能自作主张。」
杨晟从唇缝挤出一声嗤笑,轻蔑地看了萧靖几眼,而后将目光对准了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正握着他的手,连忙收回来。
杨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我脱下鹤氅罩在她身上,恨铁不成钢道「宁儿你糊涂啊。」
她低低地咳了几声,我赶紧扶着她回到房中,还是忍不住对她道「当年你二姨母,也就是我和你母后的堂姐,她丈夫是个不成器的,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还嫌弃她只生了个女儿。你知道你母后得知后是怎么做的吗?」
「她带着我直接去青楼把那个混蛋从花魁身上揪了下来,混蛋衣衫不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你母后刀起刀落,阉了。你母后说他既然敢嫌弃我们周家的血脉,那他就不配再有孩子。」
杨宁听后沉默良久,朝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可我不是母后,也做不了母后。我只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满腹的道理和说教终究还是败给了她这一句话。
晚上我去见了皇上。他刚刚服完神仙汤,正躺在软榻上散热,衣襟敞开露出松弛的胸膛。纵使他贵为君王,也逃不脱英雄迟暮。可他的眸中却时不时闪过少年才有的光,如见故人,喜不自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纱帐后挂着姐姐的画像,桃花马上石榴裙,红装潋滟、眉目胜雪,与真人等身高,影影绰绰,似故人归来。
我在心中叹气,将萧靖与杨宁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却始终痴痴地盯着姐姐「素素你瞧,居然有人敢欺负咱们的女儿。」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可又怎么抓得到?无力地从半空中垂下「素素,你怎么不说话啊?是怪我把宁儿嫁给姓萧的那个混蛋,还是怪我没保护好宁儿」
他垂下的手忽然暴起青筋,眼神变得凶狠,咬牙切齿道「朕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他居然敢作践朕的女儿。素素你别气,我去把那个畜生活剐了!」
他说着便挣扎着起身要去拔床头的王剑,但药劲未过,他又跌落回榻间,不住地喘气,四下张望,看了一圈又一圈,眼中带泪「素素,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别走——」他伸手拿起剩下的半碗神仙汤一口饮尽,手一松玉碗滚落在我脚下,他也发出一声长长而满足喟叹,又安稳地躺在软垫上。
神仙汤甜腻的香气胀满宫殿,他溺在其中,嘴角是梦幻般的笑。
我转身离开,轻轻地拭去眼角一滴冷泪。
我才不会可怜他。
八
我带着皇上要活剐萧靖的口谕去找杨晟,他正坐灯下批阅奏折,墨发被玉冠扣得严丝缝合。
自皇上日日地泡在神仙汤里后大多数政务便由他处理,东宫的灯几乎夜夜亮到天明。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五官被前朝与深宫磨砺得愈发棱角分明。他不爱笑,深不可测的双眼中总含着若有若无的讽刺,却依旧是丰神俊朗的。
按照旧例,他十六岁就该立太子妃。皇上亲自给他选了江左吕氏的女儿。
后来皇上渐渐不理朝政,杨晟便以国务繁忙为由将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引来杨晟的目光「你来做什么」
我将皇上的意思转述给他,他却扔给我一本奏折,不用看便知道是骂我的。
言官每天的上书一半在劝皇上雨露均沾,另一半便是引经据典地明讽暗讽我这个贵妃,骂了三年居然不带重样的。
杨晟见我没反应,眉以侵略性的弧度挑起「你别做太绝,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摇头笑道「放心,我不会死在杨越前头。就算死,也是为了给我姐姐报仇,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愧疚。」
这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触怒了他,他忽然一挥手,訇然巨响后奏折散落一地,他于其中缓缓抬头,眼中流出近乎野兽般掠夺的光,像网一样将我捕获。
我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却听到他问「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敢让母后看到吗?」
我敢吗 让姐姐看到她当作掌珠、精心呵护的妹妹在深宫中腐烂发臭
她若真泉下有知,大概会痛心疾首、扼腕叹息吧。
我最后一次见她,她亲手为我带上一支梅花簪,对我说「以后姐姐怕是不能总陪着你了,但你也不能委屈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确不敢拿如今的模样去面对她,可是——可是,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为她报仇。
当晚是王侍卫亲自把我从东宫送出的,他担忧地问我「还好吧」,我勉强地笑了笑,第二天便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殿外下着鹅毛大雪,积雪落下的「簌簌」声响令我想到姐姐。
她生杨晟时受了很多苦。皇上被人暗杀九死一生,身怀六甲的姐姐亲自照看他却动了胎气早产,几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刚出生的杨晟软软的一团,哭声比猫叫还细,让人疑心下一刻他就会死去。十岁的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中,发誓会用生命保护他。
恍惚中又是姐姐去世之时,他跪在姐姐灵前,小小的一个孩子,眼睛沉沉的,光透不进去,竟是一滴泪不曾流。
我心疼地抱住他「晟儿你别怕,你母后虽然不在了,但小姨会保护你。」
这场病缠绵了很久,半月后我才能勉强起身。有丫鬟禀报「大公主的驸马谋反了!」
据说杨晟为大公主打抱不平,派人跟踪萧靖,才发现他日日去青楼根本不是为了美人,而是借此为掩护联络前朝旧臣,意图复国。杨晟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将以萧靖为首的叛党全部扔进了天牢。
皇上已经下旨了,要对萧靖处凌迟之刑。
能超水平地将皇上的口谕执行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杨晟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我打开堂兄十万加急送来的信,洋洋洒洒地三大页,全是在问候杨宁的身体。
他之前对杨宁的婚事很不满,因为萧靖对杨晟毫无裨益。所以这封信的中心思想就是,让我务必把还没和离的杨宁打包卖个好价钱。
于是我又拖着病躯去看杨宁。她被接回宫中了,像盏褪色的美人灯,沉默而枯萎。
离开时刚巧碰上杨晟。北风呼啸,雪粒子直直地往脸上砸,吹得我忍不住咳嗽。杨晟皱着眉将自己的大氅披到我身上「你不好好养病,巴巴地来看皇姐,是因为堂舅的信」
我错愕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沉沉看不出情绪「今年第二十六封了吧,看来宫中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堂舅啊。周氏军功立家,不知道外祖父和舅舅在天有灵,看到堂舅全副心血用在了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不知做何感想。」
我又咳了一声,大氅滑落在地上,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捡起直接丢给了我,不待我反应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多年前我说要助他登上皇位的那晚,他在读《淮阴侯列传》,里面有句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终究姓杨,不姓周。
我不应该难过,因为他说过他不会信我,也警告过我不要信他。可是为什么我眼角会有一滴泪?
大概因为风太大吧。
我是不难过的。
应该是的吧。
九
我的病一直拖到开春才见好。
而在此时,纯妃居然怀孕了。
我磨刀霍霍,打算把太医院那群不中用的庸医给处置了,却没想到皇上先把我叫到了纯妃宫中。
皇上坐在高台上问我话「有人检举你和东宫侍卫私相授受,可有此事?」
他已不再年轻,一身皮肉被神仙汤泡得灰败枯瘦,可双目依旧清明锐利。他是平定天下的开国君主,被我当猫捏在掌心玩弄三年,并不代表他失去了虎牙利爪。
他不动声色、漫不经心;而我跪在地上,入宫以来第一次方寸大乱。背后全是冷汗,风一吹便透骨凉。
纯妃拍了拍手,侍卫应声拖着一个人走进来。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更像一团模糊的血肉,是不成人样的王侍卫。
我曾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可这一刻还是因心髓剧痛而闭眼,实在是不忍看。
他却在血色中费力地睁眼,声音断断续续「陛下……微臣……和娘娘……清清……清清白白。」
皇上意态平和地低头饮茶,纯妃终于坐不住了,指着我的鼻子道「陛下,臣妾亲眼所见,贵妃与男子深夜在东宫附近姿态亲昵。如果不是他,那奸夫又是谁呢?」
「是孤。」
她话音刚落,皇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殿外便有一道铿金霏玉的声音传来。杨晟踏着夕阳走了进来,将我扶起后从容不迫地续上方才的话。
「纯妃娘娘口中的奸夫,是孤。」
皇上似笑非笑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起来,杨晟含笑与他对视「怎么,小姨替您和母后照顾孤,父皇觉得这是错」
这场闹剧最终以我被收回凤印、杨晟被派到边关监军结束。
至于奄奄一息的王侍卫,人群散尽后我想扶起他,他却轻轻地摇头「微……微臣浑身污秽……别脏……别脏了娘娘的手。」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王侍卫声音像是从嗓子中挤出来的,他在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我只是摇头,他便道「微臣原本只是一个乞儿……是皇后娘娘救了微臣,命是娘娘给的……微臣如今也算是还给了她。」
「但是娘娘卧病……陛下将她身边的人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他说娘娘病重……不能见人,我……我曾偷偷地进去看过……娘娘根本不在宫中。」
他的眼里有泪花,像是回光返照,咬着牙道「陛下说娘娘得病的那一刻,娘娘就已经不在了……是他害死了娘娘,您一定要为娘娘报仇。」
他像是怕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要为娘娘报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忽然撞上旁边的香炉,最后两个音节被撞碎在空气里。
「报——仇——」
我愣愣地看着他死不瞑目的脸,却被一道光刺痛的双眼,寻源望去,杨晟身长玉立地站在门口,残阳被他玄袍上的金绣线折成刀兵状,劈在我和王侍卫之间。
他已静静地看了我许久。
十
王侍卫头七那天晚上,我去了荒宫祭拜。一张纸钱吹走,我怕节外生枝连忙去追,却落在了在宫门前的杨晟手中。
他不知从何时站在那里,眼中密布的血丝将映在其中的我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他死了,你就这么伤心。」
他呼吸中全是酒气,海浪一般向我压下:「因为他是母后留下的人」他握拳将纸钱揉作一团,狠狠地掷在火盆中,火舌飞出似要舔舐他的衣角,而他眼中有更旺盛的火。
「就像你对我的好,也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叫周素」
我不假思索地打了他一巴掌「直呼你母后的名讳,杨晟你放肆!」
他没有躲,生生地受了下去,却抓住了我的手腕欺身而下「你看,我说对了。我的生死你从不在意,你只在意母后。」
他说着便吻了下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咬了上去,他闷哼一声,唇舌依旧不管不顾地纠缠,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将要窒息的那刻,他终于松开,却扣住了我的另一只手。狂风呼啸将纸灰吹得满地都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带血的嘴角和通红的眼睛,俊美的脸上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欲望。声音和着惊雷,我无处可逃。
「既然你不在意我,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永远记住我,哪怕是恨。」
刚绽放的春花零落成泥,入春的第一场暴雨掩盖了声声喘息。我咬紧牙关,死死地不肯出声,却被他捏住下巴,俯身咬在我的肩头。
「痛吗?那便恨我吧,永远恨我吧。」
最痛的那一刻我朝窗外看清,雨幕模糊了景色,令我想起很多年我因捉弄德妃被姐姐训斥,一个人生闷气掉眼泪。他颤颤巍巍地迈着两条短腿向我走来,用小手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
「小姨,不哭。」
我在姐姐画像前跪了一天一夜,出于忏悔。
水月哭着为我擦洗身体,声音不住地颤抖「娘娘您对殿下这么好,他怎么能这样对您怎么能呢?」
我抬头愣愣地看着姐姐的画像,她眉目宛如生时,还是那么温和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说,咸涩的液体灌入口中,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无声地哭了许久。
又过七天,杨晟终于启程前往边疆,我和杨宁一同去送他。杨宁依旧单薄、忧郁,说了几句话后便因一直咳嗽被扶回宫中,只余我与杨晟站在宫墙之上看晨雾日出。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会恨我。」
我摇了摇头。似乎还是在昨天,我牵着他的手在宫墙上奔跑,后面乌泱泱地跟着的宫人让我们慢些,他却眨着双如星辰的眼睛催促我「小姨,快点!」
我忍不住问「晟儿,我们俩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你不知道吗」他反问我,又兀自笑了,眼中有云海雾霭,「那你就永远也不要知道吧。」
杨晟走之后我开始深居简出,数着日子过了半月,在一个草长莺飞的傍晚等到陈妃身边的宫人跌跌撞撞地跑来通报。
「贵妃娘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皇上像是发疯了一样,下旨赐死了纯妃!」
我远远地看了眼天边的晚霞,这一天终于来了。
十一
我去了纯妃宫里。
纯妃一袭华服地坐在高座,她和苏家因杨晟离京飘了起来,竟策划让二皇子复位,被皇上撞了个正着。
看到我后她冷笑一声「怎么,你要亲手杀我」
我摇头「不,我会将你送出宫,你可以当个衣食无忧的普通人。」
她听完之后哈哈大笑「你这种把避子汤当水用的人,不会是因为我怀着孩子不对我动手吧?」
我走近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她直接愣住了。
「你长得这么像我姐姐,我怎么舍得呢?至于你今日的下场,这是你欠王侍卫的。」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刺激到她,她哈哈大笑「我欠他的那你们周家欠我的怎么还杨越和周素欠我们家的怎么还周茹,你的亲人在你面前惨死过吗?你尝过人肉的滋味吗?你经历过差点儿被流民侮辱的绝望吗?」
「你猜的对,我是苏家随手从流民中救的一个棋子,他们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姓萧,和萧靖那个窝囊废一样的萧。」
她忽然站起,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前朝的宫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