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凤袍与拂尘
凤袍与拂尘 第一章 重生 「公主,喝了吧,喝完好上路。」 身材魁梧的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站在塌前。 身着华服的女子半倚在塌上闻声抬眼,倾国之貌,面色却如吊死鬼般苍白可怖,纤弱的脚踝上缠绕着一根细细的银链,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青青紫紫全是淤痕。 像绫罗玉裹的破布娃娃,诡异而又糜烂。 「是驸马吩咐的吗?」 三年了啊,她作为
第 7 / 8 部分
「闭嘴!!!」
阿烬彻底丧失了理智,上前一刀了结了老皇帝的性命。
他的身上全是血,那味道让他恶心作呕,几欲昏厥。
他浑浑噩噩地沐浴更衣,前去复命。
「陛下,臣罪该万死,那老皇帝临死之前太聒噪,臣忍不住用了刀。」阿烬跪在殿中低着头。
「无妨,朕会尽快下葬,不会落人口舌的,你饿不饿,过来,陪朕一起用饭吧……」
嘉希澈心情不错,坐在龙椅上招呼着阿烬,但他心里已经预料到了阿烬应该会冷冷地拒绝,然后跪在地上说什么于理不合或者臣不敢之类的话,没关系,他习惯了,反正他们日久天长。
可这次阿烬却十分奇怪,他竟真的答应下来,和他对着坐在了桌案两侧。
这可把嘉希澈高兴坏了,他赶紧殷勤地给阿烬布菜。
「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烤牛肉,我特地让杞国带来的厨子做的,还是咱们家乡的味道……」
阿烬乖顺地吃完了嘉希澈夹的菜,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嘉希澈心情大好,又连忙说:
「过几日朕带你去秋猎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射箭了吗?朕令匠人打了一副新的弓箭,可好看了,到时候送你!」
「谢主隆恩。」阿烬面色不变地朝嘉希澈行礼。
「嘿嘿嘿,不用谢,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了……」嘉希澈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嘴小白牙。
阿烬没有回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退下了,独留嘉希澈一人在寝殿里傻笑。
我的阿烬,
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了呢?
不是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吧……
第二日,嘉希澈还在睡梦里,就迷迷糊糊地听见内侍的焦急的呼喊。
他睁开双眼,就看见宫里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呆若木鸡。
「这是怎么了?」嘉希澈问到。
「回殿下…….御林军首领大人……..大人他薨了…….」一个太监战战兢兢地说。
接下来的一切,嘉希澈都听不到了,他的耳朵好像被人堵住了,眼前也蒙了雾似的,什么也看不清,连龙袍都没穿好就赤着脚跑到了阿烬的住处。
阿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已经没了气息。
他揭开阿烬的被子,一片刺目的红色,他切腹自尽了。
「为什么?!」他抱着阿烬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丢弃了所有九五至尊的威严。
明明我那么努力,到达了万人之上,没有谁能阻挡咱们了。
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几天几夜守着阿烬的尸体,几欲疯癫。
直到苏璟过来苦口婆心地劝他,以黎民百姓相逼,才迫着他吃了一点东西。
你知道吗?我九岁的时候,在杞国并不得宠,身子骨又弱,那些嫡出的哥哥们总想着欺辱我,外公就随便给我指了一个暗卫,防止我哪天被打死了影响家族门风。
他都十二岁了,可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排名第七,就叫小七,我嫌不好听,给他取了一个新名字,叫阿烬,灰烬的烬。他很喜欢,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经常会笑的孩子。
我第一次见到阿烬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说话都唯唯诺诺的,武功却特别厉害。
每次皇兄们欺负我,阿烬都会从天而降,然后背着我飞檐走壁,躲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
有时被皇兄们堵住了,他就挡在我身上替我挨打。
阿烬的身上有很多伤,有的是练功被师父打的,有的是被我的皇兄们磋磨的。
每次我因为自己害他挨打的时候都会自责地哭,而阿烬总是会咧着嘴冲我笑,说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而且属下一点也不疼。
可阿烬也是人啊,人怎么会感受不到疼痛呢?
阿烬也疼,我知道的,只是他不会跟任何人说。
阿烬带我藏遍了宫中每一个大大小小的角落,我们一起坐在房顶上看过月亮,躲在草丛里喂过蚊子。
很奇怪,明明只有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可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我十五岁那年,一个雨天,阿烬和我躲在花园的假山洞里。
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和好看的眉眼,我中了邪一般,猛然凑到他身边亲了他一口。阿烬惊呆了,看我像看一个怪物,然后落荒而逃。
我一个人在假山洞里掉着眼泪,是啊,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真的是个怪物。
我是个男人,却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后来阿烬还是和以前一样尽职尽责地保护着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可它们已经发生了啊,我忘不掉了,阿烬能吗?
后来我就拼了命的努力,
读书、练武、和皇兄们勾心斗角,终于掌握了杞国的兵权。
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阿烬跪在我面前请辞,说如今我的武功和他已经不相上下,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我坐在太师椅上冷笑,
说本王对你的心意,你真不知吗?
阿烬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抬头望着我说:
「殿下恕罪,属下只喜欢女人。」
「无妨,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我自欺欺人地说。
我真是坏啊,阿烬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还是自私地绑住了他,直到害死了他。
你说,他是不是恨极了我,所以宁愿死,都不愿和我在一起呢?
嘉希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抬头茫然地问着苏璟。
「不会的,我觉得,他对你也是有意的,我感觉地出来,并不是你的一厢情愿。」苏璟耐心地劝他。
可嘉希澈只是摇头,不置一词。
良久。
「承安,我把兵符和皇印交给你,替我管几天朝政可好?」嘉希澈问到。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苏璟不安地问。
「我想亲自把阿烬的尸体送到杞国,人总要落叶归根。」嘉希澈苦笑道。
「如今沈家已经平反,相信你和沈渊也有这个能力治理好朝廷,怀恩那孩子也交给你照顾了,放心,我个把月就回来。」
可是他回来了吗?
没有。
半月之后,远方传来噩耗。
嘉希澈自缢了,又留下遗书命属下做好了双人塚,和阿烬葬在一处。
他想去地府亲口问问阿烬,
他有没有哪怕一刻,是对他动心的。
他也想下辈子投生个女儿家,堂堂正正地向他表达爱意。
苏璟将自己锁到寝殿哭了好久好久,这把沈渊也急坏了,搂着她将好话说尽,才哄着苏璟止住了眼泪。
「公主莫怕,我们这么多风雨都走过来了,臣永远不会松开公主的手的。」沈渊半跪在苏璟面前起誓。
苏璟擦干眼泪,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泪眼朦胧地问沈渊:
「你说,若有来世,他们会幸福吗?」
「会的,一定会的。对于我们活着的人说,也要努力生活,才能让他们感到慰藉。」沈渊抱着苏璟,一字一句地说。
永乐十八年,承安女皇登基,改国号为永治,次年立沈家三子沈酆为皇夫,若是曾经宫中的老人看见,定会发现,那新立的皇夫,长相竟与女皇半年前因急病猝死的内侍一模一样。
洞房花烛下,凤冠霞帔的女皇问着身边的男人:
「沈哥哥,你真的愿意为我隐去身份和姓名吗?」
「臣万死不辞,况且现在,阿璟就算赶臣走,臣也不走了……」
「那好,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走到白头。」
永治四年,苏璟借南巡的机会和沈渊一起带着怀恩来到杞国给嘉希澈和阿烬上坟。
「姑母,为什么我有两个父亲,却没有母亲呢?是不是哪里搞错啦?」
五岁的怀恩咬着手指,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没有错哦,如果说哪里错的了话,大概是这个世界错了吧……」苏璟摸着怀恩的头说到。
怀恩没有听懂姑母的意思,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朝着墓碑磕了头。
虽然我和他人不同,我有两个父亲,可我同样爱他们,因为姑母说过,爱是没有罪的。
生而为人无罪,你不需要抱歉。
———《玫瑰少年》
(正文完)
沈渊前世番外:枯城碎梦
一连七日的阴雨,今日终于放晴了。
万幸啊,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呢。
今天,是公主出嫁的日子。
自从调到皇帝身边做事以后,我已经半月未见到公主了。
过了今日,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公主的寝殿。
那个我曾经待了六年的地方,
可我已成了陌路人。
让我再看她一眼吧。
就一眼,一眼就好。
这样我才有勇气走完剩下的路。
我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贼,偷偷地溜到寝殿外的一角,然后再轻轻戳破窗纸。
透过圆圆的缝隙,我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几个宫女正在为她上妆,她真好看,凤冠霞帔,美得不似凡人。
我贪婪地凝望着她的眉眼,企图将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脑海。
我知道,我们没有明天了。
永远没有了。
吉时到了,我目送着众人将公主簇拥出去。
喜轿起,带走了我最心爱的姑娘。
那晚的月亮好亮啊,更衬着喝成烂泥的我卑劣如昔。
公主此刻在干什么呢?
哪怕想一想,心脏就像是千刀万剐。
可我却觉得自己连痛苦的资格都不配。
我算个什么东西呢?
我又能给公主什么呢?
我决心不去想了,
我还有正事要做,
那才是我该走的路。
日子如流水般过得飞快,只是略施心计,老皇帝就对我委以重任,老眼昏花的他竟然认不出我是当年被他株连九族的一员了。
是啊,我都快认不出我自己了,何况别人呢?
我忍着不去打探公主的消息,生怕害她沾上闲言碎语,只知她如今过得安好。
安好就好。
日子忙得团团转,一晃年宴到了,我也成为了皇帝身边的总管。
听说公主也会赴宴,我特意换上了最好的新衣,出门前都在打理自己的仪容。
虽然公主应该也不会注意到我。
宴会开始了,我立在皇帝身侧,面不改色地俯视着台下的众人,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公主的那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掐腰长裙,梳着妇人髻,安静乖巧地坐在驸马身侧。
还是那么好看,美得晃人眼。
下台接贺礼时,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桌案下二人紧握的双手,我匆忙地移开视线,像是被太阳灼伤了眼。
但我别无他法,我只能站在最高处,看着公主与他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心脏像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痛,我转头借故离宴,自欺欺人地逃避我看到的一切。
平稳心绪之后,我欲再度归席,却看到假山旁窸窸窣窣地似有人影。
我像那方向望去,隐约见一华衣男子正拥着一个美人深吻。
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在皇家重地如此放荡,我欲上前训斥,可走近一看,那华衣男子,竟是驸马吴启。
那背对着我的美人,衣着和公主一模一样,发髻上的蝴蝶簪歪歪斜斜,顺着如墨的长发跌到了泥土里。
那蝴蝶簪,是沈家还未没落时母亲交付给我的。
她说,若你有心爱之人,就把这簪子赠予给她,这是我们沈家历历代代传给新妇的。
公主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怀着隐秘而肮脏的心理,谎称这是自己在街市上买的礼物,赠予给她,然后毅然拒绝了她的示爱。
曾经的左相嫡子沈渊可以接受,现在的宦官沈渊却是万万不能。
就如同这簪子一般,只能落入泥里,任人踩踏。
我呆滞地愣在那里,看那假山后的璧人情意正浓,难舍难分。
突然,吴启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挑眉一笑,像是挑衅,也像是炫耀。
我大梦初醒,狼狈地落荒而逃,将自己关到卧房酩酊大醉。
看到公主和驸马如此恩爱,我应该高兴才对啊。
公主那么好的姑娘,嫁给了吴启这样爱她又有作为的夫君,以后还会再生一双儿女,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我应该为公主高兴。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那些肮脏而又贪婪的妄念,早该结束了。
此后,我努力着克制自己不再打探公主的消息,一步一步地走着我应走的路。
我给老皇帝下了慢性毒药,使他的精神愈加糜烂,他越来越听信于我,甚至开始让我干预政事,我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被世人骂作奸佞。
如果公主知道我如今变成了这样,也会讨厌我吗?
一晃两年过去,我的眼线竟发现了驸马意图谋反的证据。
我应该站在驸马那边吗?
将吴启推上皇位,
公主就能作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暗卫来报,
公主府起火了,公主薨了。
什么?
肯定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好端端地听到了这么荒谬的话。
公主怎么会薨?
公主应该幸福无虞,富贵此生。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一定是的。
一定是的!!!
我不顾流言蜚语,连夜出宫赶到公主府,却果真看到了那被烧得焦漆漆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烧焦气味。
一切都在提醒我,那是真的,已无力回天。
我吐出一口浊血,昏死在公主府门外。
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已经被暗卫带回了宫里。
「公子节哀,要以大局为重。」
我望着面前跪着的暗卫,扯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要以大局为重,
没有了公主,我的大局,又是什么呢?
「尽全力,彻查起火的原因,一丝一毫疑点都别放过。」
我面色平静地发号施令,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一天起,我的灵魂也随公主一起死去了,只剩下一副苟延残喘的外壳。
三日之后,暗卫来报,查清这一切都是吴启之父骠骑大将军所为,还带回了一个神智不清的女子。
公主的陪嫁丫鬟,宝茵。
她被吴启卖到了青楼里,以死明志,却撞坏了脑子。
「是你啊,沈渊,见到你真好……」宝茵看着我呵呵傻笑。
「宝茵,你为什么会被卖到青楼里?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青楼!」 宝茵听到这二字神色突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驸马大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跟公主说话了,放过我吧,不要卖我去青楼,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外说的……」
「宝茵,你清醒一点,看着我,我是沈渊,我是来救你的,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辱你!」我蹲下身摇着宝茵的肩膀,迫使她看着我。
宝茵痴痴地盯着我的眉眼,又瞬间神志清醒过来。
「沈渊,快,去救公主,公主太可怜了,被吴启那狗贼锁到了寝殿内,一步都不能出去,他还不许任何人和公主亲近,公主会疯的啊,快,去救公主……」宝茵疯狂摇晃着我的胳膊,而此刻我的血液仿佛都倒流到了脑中,滔天的怒意让我丧失了最后一点理智。
在吴启下一步动作之前,我设下鸿门宴亲手砍下骠骑老将军的头颅,又以意图谋反为名将欲出城搬救兵的吴启当场活捉,关入了暗狱。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被绑在刑架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公主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你怎能如此对她?」
我一鞭抽向吴启的胸膛,瞬间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抬眼看我,又轻蔑一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过问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私事?哈哈哈哈哈哈,不男不女的东西。」吴启猖狂大笑,又恶劣地说,
「真不知道公主喜欢你哪一点,你见过她在床榻之间的情态吗?你能伺候好她吗?你不能,你就是个阉狗,你哪里比得上我?!」
「所以你就应该好好待她!你为何要如此折辱于她,这就是你对她的爱吗?」
我厉声质问,却换来吴启一声冷笑。
「这么多年,她好好看过我一眼吗?爱,如何去爱,我也想学,可没人教我啊,她眼中只有你,她容得下我吗?」吴启凄凉地笑道。
「为了不连累你,她明知你在府中设了眼线,却一次也没有向你求救,你究竟有哪里好,我又有何处比不上你…….」
我双耳嗡鸣,目眦欲裂,又想起那次宫宴上撞见的一切。
自卑怯懦的我只看到了公主和吴启的你侬我侬,情意深重,却忽视了公主背对着我和吴启亲吻时双眼留下的泪水和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双手。
我自作聪明地看到了我臆想的一切,却对处于深渊的公主视若无睹。
我有罪,
我该死。
我借老皇帝的口谕,将驸马一家满门抄斩。
我给公主修最大最好的陵墓,种上她最喜欢的桃花树。
我将宝茵赎出了青楼,又为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安置此生。
可这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每时每刻,我都被滔天的悔意所折磨,我整日整夜的目不能寐,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全是公主的一颦一笑。
我搬到公主未出嫁前住的旧宫,拼命地收集公主之前的旧物摆在寝殿,在夜深人静时一遍一遍地回忆和公主的点点滴滴。
这样,就好似公主一直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快疯掉了,可我偏偏不想清醒。